第十五章 August Ⅱ

替身(Another)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人們都對越來越大不斷擴散的火勢害怕。超過我們,比我們先向大門跑去。他們要不穿著運動裝、t恤或者就是睡衣。穿著拖鞋跑出來的人也有。

前島的身體突然變沉了。

「振作一點,加油!」我喊著,但是沒有反應。

因為火災,發出各種各樣奇怪的聲音。很清楚的聽到是誰的悲鳴。

從斜上方傳來的。

抬頭看,發現在二樓的陽臺上有人在。比223號房間靠前兩個的房間。火還沒有蔓延到,但是無法走出走廊,在那尋求幫助。

不是。立刻知道不對。

能看到兩個人在陽臺。

從背影和髮型來看是赤澤泉美。尖叫的也是她。還有一個人……

「住手!」尖叫的樣子很符合赤澤的形象。

「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我赫然睜大眼睛。在陽臺上還有一個人,是要襲擊赤澤的人。手上拿著刺傷前島的利器。

「住手!」赤澤大叫。

「救命啊。」

襲擊者和被襲擊者都出現在了陽臺上。

就在那時,慘烈的聲音傳人耳朵,同時,在這棟樓裡面的一個角落一個炫目的火柱噴射而出。

……爆炸?

是爆炸。

是廚房用的煤氣。從佈局來看應該是液化氣。

我的視線又回到了二樓陽臺。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紛紛越過欄杆掉了下來。

「怎麼回事?」

我移開視線,重新握著前島的手腕說:「沒事吧?加油!」

我單膝跪地,抱起他,但是毫無反應。

「前島?前島君?」叫了幾次之後,測了測他的脈搏。

「啊,前島……」

他已經死了。

8

比起恐怖,不如說是被徒勞感和無力感所吞噬。我慌張地使勁搖著頭,又想起什麼事——鳴呢?

快速膨脹的懸念。

她應該沒事吧。

焦急地想現在返回去找她。但是不行。玄關已經被旺盛的火焰包圍。

鳴——

通知大家有火災之後能順利逃出來吧。出入口不止玄關一個,從別的出入口也行,窗戶也行。應該行吧。

如果不能,恨死當時沒能阻止她。

剛才爆炸之後火勢更強了,已經蔓延到全館了。慢慢地越來越糟。說了最後一句「對不起「就離開了前島。

難以置信的事浮現在我眼前。

爆炸後從陽臺掉下去的兩人從花叢後面從容不迫地出現。

衣服上又有血,又有泥,又有灰,已經辨認不出原來的顏色。頭髮和露著的肌膚也同樣。

扭打著從二樓掉下來,這傢伙沒事。那麼,赤澤呢?死了嗎?還是被殺了?

拖著一條腿,另一側的肩膀向下,身子部分傾斜。那傢伙用自己的力氣朝這裡走來。在熊熊火焰的光芒下他的動作像什麼不死者的化身。

那傢伙,直直地向這邊走來。與我只相隔幾米。右手果然拿著什麼利器。紅黑色的臉上一閃而過的雙眸。一瞬間汗淋淋的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在好多小說中看到,電影中也有——但是,在現實中卻沒看到過。

瘋狂的眼睛。完全失去意識的人的眼睛。

跟在教室割斷自己喉嚨的保寺老師完全不一樣。那個時候老師的眼睛很空洞,一點像這樣恐怖、兇狠的目光都沒有。

那個眼睛——我見過。

一反應過來我見過那樣的眼睛,我就用盡全力逃出這裡。因為堅信一定會被襲擊,會被殺。

我逃了。再次之間,背後傳來一、兩次的悲鳴聲。可能是那傢伙襲擊了來不及逃的學生。想到這裡,也沒停下腳步回去。因為實在太害怕了。

穿過前庭。漸漸能看到見面門的影子。胸口有微微的疼痛。忍受不了停下腳步。兩手捂著胸口,跪在了地上。

疼一下子好了。「饒了我吧。」我嘟囔著站起來。那個時候不由得向後看了一下。

那傢伙——殺人犯拖著一條腿。大概已經離開了吧。已經不會追到這裡了吧。對,一定已經……但是。

那傢伙還在。

雖然距離比剛才遠,但是朝這裡的步伐依然沒有停。

我很著急想趕緊逃,但是地面很泥濘。我非常華麗地摔倒了。我呻吟著,努力站起來。但是,不能馬上使上勁。終於重新站起來,再回頭看,跟對方的距離已經很近了,與此同時,胸口又疼起來。

啊……逃不了了。

瞬間絕望了。

逃不了——逃不了嗎?就這樣在這裡,我也會像在廚房被殺的管理人,前島,赤澤一樣。

「——別過來!」

勉強發出聲音,弱弱的反抗。

「別過來,已經……」

那傢伙——瘋狂的殺人犯的步伐沒停止,反而更快。拿著刀的手上下抖動著。火焰更猛烈。滾滾濃煙噴出。

突然,從旁邊出現一個黑影。

剛想是什麼?誰?的時候,黑影猛然衝向殺人犯,打掉他手上的刀。然後,殺人犯直接一個跟斗摔倒在地。立在上面的身影……

「啊?!」

我瞠目結舌。

「千曳?!」叫他的時候,已經解決了。

那影子從沒有動靜的殺人犯上離開。站起來,向這裡走來。

「千曳!」

他回答了我:「真危險啊!」一身黑的圖書館管理員說:「從醫院回來就趕上這個騷動。嚇了一跳,所以過來看一下,看到這個人拿著刀向你……」

他重新戴起髒了的黑框眼鏡’審視犯人的臉:「到底是什麼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在廚房沼田被殺了。」「沼田?」

「對——丈夫的那個……」

「那麼……」

「大概那只是個開始。接著也刺傷了前島,然後還放了火……」

「全都是這個人做的?」

千曳再一次向殺人犯——沼田太太看去。

這可能也是今年「災厄」的其中一個。

「總之先逃吧。」千曳命令我。

「向門外面逃。快點!」

「啊……好!」

「你先走,我處理這個人——沼田太太。」

「咦?」

「只是失去意識了。不能就這麼放在這。」

「但是……」

「我一個人沒事。你剛才也看見了吧。我可不像外表那自有一套辦法。我現在還要去道場。」

柔道也好拳法也好都非常有心得——確實跟他的外表不符。

「那麼,就快走啊。」

「……」

「走啊!」

「好。」

9

從逃到門外的人中,我最先看到了是勅使河原。他靠著石造門柱,呆呆的看著失火的「關谷紀念館」。在對面的門柱旁邊是風見。他坐在地上,兩手抱著一個膝蓋。額頭靠著一個膝蓋,讓身子挺起來。

「喂……sakaki……」

勅使河原看到我無力的舉起一隻手。

「前島呢?」即使被問到,也不能有任何反應。「——不行了?」

「……」

「千曳回來了。」

「——見到了。」我邊回答,邊找著鳴的身影。

「——得救了!」

「總之呆在這別動。等消防和急救來吧。」

怎麼也是場火災。雖然已經逃到離事故現場很遠的地方,但一看就知道事態嚴重。即使沒有現場直接通報,消防隊應該已經有所行動了。

「逃出來的就只有這些?」

略略一看,們這邊的除了我只有五個人。至少看不到鳴。

「見崎呢?」

「——嗯?啊,不在啊。」勅使河原喇啦喇啦的撓著茶色的頭髮。

「望月那傢伙也不在。應該沒事。他們一定是逃到別的地方去了。」

這樣樂觀的想法我到底還是不能接受。我盯著燃燒夜空的火焰。在那——

「見崎鳴!」向某個看不到的地方,低低地強烈地呼喊著。在褲兜裡找著。手機還在。還沒有摔壞。在通話記錄裡找到鳴的電話,按下了撥出鍵。

拜託了。懷著這樣的心情,把電話放到耳邊。

傍晚確實打通過一次。所以,再一次,現在只要一次。

……接啊。

拜託,只要一下也好。

聽到的是「接通中」的聲音。

第四次,她接了。

「——榊原君?」

雖然有許多雜音,但是沒錯,是鳴的聲音。

「啊……接通了。」

「是見崎吧。沒事吧。」

「榊原君呢?別人呢。」

「我們逃到大門這邊了。但是,不是所有人。前島不行了,但是千曳回去幫忙了。犯人是沼田太太……」

「現在在哪?」我問到了重點問題。

「正庭。」鳴回答。

「是像儲藏室建築的附近嗎?」在那兒的話……

「受傷了嗎?」

「我沒事。」

「但是,有點不能動。」

「咦?」她沒事,但是不能動?——不太明白什麼意思。但是仔細想想先「我去吧。」我說:「現在就過去。」

但是「還是別來的好。」鳴這樣回答。喇啦喇啦,雜音蓋過了那個聲音。

「為什麼?」

「別來,榊原君!」

「那……為什麼?」雜音越來越大,聲音斷斷續續的。我為了不聽漏,把電話緊貼耳朵。

「我不得不停了。」

「停止?」

停止?難道是——

在腦中模模糊糊的相像,那時一下子具體了。不會是——

「不會是,見崎……」我提高了聲音,喇啦喇啦……雜音越來越大,我不知道我的話她聽到多少。

「那你現在跟誰在一塊。」

「我……」

「跟誰?見崎?」

「可能要後悔。所以……」

她的聲音漸漸消失了。在這個盛夏時節,這場殘酷的災禍的夜晚,幾乎奇蹟般地接通的細線就這樣斷了,在那一瞬間——時鐘走過凌晨十二點,已經是八月九號了。

10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立刻跑去。向通向門東邊的內庭的小路奮力跑去。本來就下雨,再加上火災中的灰塵落下,腳底特別滑,但是一次也沒滑倒,不一會就看到了目的地儲藏室。我想這期間連五分鐘都沒有。

呼嘯的狂風,附近燃燒的火焰在咆哮。跟這些不一樣,遠處消防車的聲音漸漸清晰。

我走進儲藏室,搜尋著鳴的身影。跟主屋有大概十米的距離,因為風向火隨時會蔓延到這裡。但是幸好她沒事。「見崎!」我聲嘶力竭地喊著:「在哪啊?見崎!」沒有回應。

我繼續喊著她的名字,尋找著,終於在小屋的北邊找到了她。她一個人背靠小屋的牆壁。

「啊啊……見崎……」

襯衫,裙子,頭髮,臉,手,腳全是灰。但是跟剛才在電話中所說一般沒有受什麼重傷。

「見崎?」我喊著,她猛然回頭。但是,馬上又把視線移了回去。

她視線方向大概四五米的地方,除了她之外有「另一個人」。那個人躺倒在地面上。比鳴身上的灰更多。但是下半身被幾根方材壓住了。

「因為爆炸的衝擊,方材倒了。」鳴看著那個人說。她左眼的眼罩沒有了。

「然後那個人就不能動了。」

「如果不救他的話……」說著然後嘆了口氣。

鳴默默地搖了搖頭。

那時我注意到了她手上拿著的東西。那是洋鎬?右手握著的柄被染紅了。「頭」的部分垂在地面上。是放在這附近的道具?還是從這小屋裡找到的?

「不能救!」鳴不看我,繼續喊著。

「這個人是‘另一個人’。所以……」

望著跑的時候,我已經有她和「另一個人」在一塊的預感。儘管這樣還是不禁從喉嚨中衝出「咦?」

「——真的?」

「顏色——我看到了死的顏色。」

「那個,現在知道了嗎?」

「——之前……」

能聽到有些悲傷的聲音:「知道了,但是不能說。」特別悲傷的聲音,「但是,但是聽了那捲錄音帶之後想。不能不制止。今天晚上,造成今天晚上這樣糟的局面,已經不能不制止了。如果還不制止的話,大家就……」

鳴抬起頭,兩手重新握著洋鎬。

「等一下!」我制止道。我躍到她面前。這個舉動是身體的自然反射。

我走向躺倒的那個鳴所說的另一個人,確認一下這個人是誰。

被認為失去知覺的這個人痛苦地呻吟著,同時想兩手托起方材,從底下逃脫。用盡力氣,又重新躺倒在了地上。

我走近他。走得離他很近,端詳著他呼吸停止的臉。

對方虛弱的睜開眼睛和我的眼睛四目相交。

「啊啊……」她的嘴唇動了動:「恆一君。」

「對。」我回答。

「這……」

難道是,難道是……假的吧。

我眨了好幾次眼,一再看對方的臉。但是,那果然是,千真萬確是她。

「這個人就是‘另一個人’?」我搖搖晃晃站起身,向鳴看去。鳴默默地點點頭。

「這個人……這……這到底……」

我的心——我的記憶,我的思考崩潰了。

——來這條街這麼說來好幾次了。這是我榊原恆一的獨白。當初,四月我來東京的時候。

——小學的時候,確實有兩次三次。中學的時候是第一次,還是……

不是,還是……?

——但是恆一,跟在印度的父親的電話中。

——一年半沒見的夜見山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沒怎麼變。

一年半沒見的夜見山?

——為什麼,為,為什麼?

這是對的,祖父母養的那隻九官鳥的。

——振作,振作。那個九官鳥,朝氣的聲音。

——名字是憐醬。

憐醬?啊!對!那隻鳥的名字就是憐醬。

——年齡是,大概是兩歲。前年的秋天,在寵物商店看到了它,衝動之下買的。

前年秋天,也就是說是一年半之前,我中學一年級的時候。

——中學的時候是第一次見面?……不是,還是……

——一年半沒見的夜見山。

一年半之前我……

——人死了和葬禮。

——葬禮已經很忍耐了。

這是開始有老年痴呆的祖父的。

——理津子很可憐。理津子很可憐。理津子是,憐子也是。

「是嗎?」幾乎茫然若失的我喃喃自語。」

原來如此啊。」

——老師死的時候也是嗎?

我想起來了是什麼時候跟千曳有交往的。

——是班主任或者副班主任吧。三年三班的成員。

是三年三班的成員的話,也因為「災厄」死了啊。這樣的話,對,作為「另一個人」回來了。

「喂,真的嗎?」我再向鳴確認了一遍。還是不能說相信就相信。

「真的三神老師——憐子就是那個‘另一個人’?」

11

「在學校的時候,我是‘三神老師’。明白嗎?」

我到新學校的前一天晚上,憐子跟我說「在夜見北的心理準備。」

「其中之一」和「其中之二」半開玩笑的學校的不詳事中,「班裡每次的決定都要遵守。」這是其三。現在想想,都和「另一個人」有關的重要守則的提示。

但是,那時候對我最重要的當然是「其四」——「公私要分明,在學校內,絕對不可以叫憐子」。

這當然說服了我。

十五年前死去的母親榊原理津子(原姓:三神)她的比她小十一歲的妹妹,也是我的阿姨三神憐子,是我即將轉入學校的老師。而且是我的副班主任。

所以專門提醒我「夜見北的準備之四。」憐子也一樣。在學校絕對不會叫我「恆一君」最多叫我「插班生榊原君」。

更別說班主任保寺老師,班裡的同學大多都知道當初的事實。所以,六月商量好新對策,決定把我和鳴兩個人當作不存在的人。久保寺老師對他們這樣說。

——大家都好好地遵守著班裡的每一個決定。三神老師立場尷尬,跟我說「儘量」。

三神老師尷尬的立場是在學校要把同在一個屋簷下生活的外甥當作不存在的人對待。

這之前,望月優矢來到古池町,在祖父母家附近徘徊,對這件事——也有些擔心。

——因為我們在隔壁街,所以——

有時候偶遇我,望月語無倫次地辯解道。他擔心的物件不是因為住院所以休學的我們。是為了看和我一樣,接連幾天沒有來學校的三神老師。這是那時候他的第一目的。

憐子從東京的美術大學畢業,回到夜見山的老家,在上過的學校擔任美術老師。一邊這樣一邊從家裡搬出來在「又是工作室又是寢室」的畫室裡製作自己的繪本。

這期間的四個月,我摸索著跟她的關係。

櫻木由佳利死後,鳴接著沒來上學。我想知道她為什麼這樣。那時候我想拜託憐子讓我看班裡的名簿。

但是,我沒有直接說我想看班級名簿,也沒有直接詢問學校的不對勁和心中的疑問。我想這樣的話可能會拉遠我們之間的距離。

——就這樣應該有微妙的心理情況。

望月確實是那樣說的。

「榊原君。」

被壓在方材下不能動的憐子和兩手緊握洋鎬的鳴。我在兩個人中間。

鳴堅定地說:「你要想清楚,榊原君。」

「你想想清楚,在這個學校,別的班有副班主任嗎?」

「咦?這個……」

「沒有!」鳴果斷地說。

「這是為什麼,大家都沒有留意。像是理所當然的事被接受了。我起初也這麼認為,但是,很奇怪吧。學校裡只有三年三班有副班主任。」

「……」

「三神老師一定是在前年她擔任三班班主任那年死的。第二個學期,之前那個叫佐久間的男生放棄擔任‘不存在之人’的角色,厄運就開始了。美術部也是一直到今年春天都是處在活動停止的狀態。真正的理由一定是之前的三神老師死了。」

一定是今年四月作為「另一個人」復活了。

我努力的捫心自問。

但是從這個現象中被改變調整的記憶中恢復,恐怕我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一員。可能的是隻有從把握的僅有的幾個客觀事實中推斷真相。

我來到夜見山,是升入初中的第一次,或許不是。其實是一年半前,初中一年級的秋天。我曾經來過。

那也就是說前年憐子已經死了。為了通宵參加那個告別式。

——要忍耐葬禮。

祖父的話的意思也清楚了。

——理津子可憐。可憐啊。理津子可憐,憐子也可憐。

十五年前,長女理津子去世就很悲傷了。在渾濁的記憶中,前年因為次女也死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和十五年前的悲痛混在了一起。因為前年秋天突然失去憐子,悲痛欲絕的祖父母去寵物店買了那隻九官鳥回來。然後給那隻鳥取名為憐子的「憐」。

不久之後,那隻鳥學會了人話中的「為什麼」或者說是祖母向死了的女兒丟擲的疑問。「為什麼?為什麼死了?為什麼,憐子?」憐學會了這句話「為什麼」。

——振作,打起精神!

這句話也同樣。祖母鼓勵悲痛欲絕的祖父時說的話。果然這句話也讓憐學會了。

——振作,打起精神。

「今年的‘災厄’其實是從四月開始的,桌子的數量足以證明。」

鳴一邊放下手裡的洋鎬,一邊說著:「桌子確實是從新學期開始少一張。但是不是教室的桌子,而是老師辦公室的桌子。」

「啊啊。」

「喂,你們在說什麼?」三神老師——憐子問。

「這怎麼可能,恆一君,我怎麼可能……」

憐子兩肘托起下巴,看著我。從那被灰和泥弄髒的臉龐,有母親容顏的縮影的臉龐,特別扭曲。可能因為肉體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打擊。

「榊原君。」鳴說著,再次拿起洋鎬向這裡逼近。

「別過去。」

「見崎……」

我阻止了她,然後看到了倒在身後的憐子混亂膽怯的目光。

然後——

「不行!」我從鳴的手裡奪過洋鎬。

它的柄有六七十釐米長,是中型的。沉甸甸的。鐵製的頭,兩端是尖的,格外銳利。這樣的重量和銳度,足以使人致命。

「不行,你這樣——」

「但是,榊原君,如果這樣下去……」

「我知道。」我清楚知道這個洋鎬重要性。

「我知道,我會做的。」

聽到憐子短暫的悲鳴。我慢慢地逼近她,兩手拿著從鳴手裡奪下的洋鎬。

「恆,恆一君。等等。要幹什麼?」

不敢相信的臉微微地搖著頭。

「把‘死亡’還給‘死者’。」我忍著心如刀割的疼跟她說。

「這是唯一停止災禍的方法。是十五年前跟憐子同年的松永教的。」

「你在說什麼。停止這種愚蠢的方法。停下!」

「對不起,憐子。」

我用盡全身力氣揮起洋鎬。

這麼做。

但是正準備將揮起的洋鎬插人躺在地上的憐子的心臟時。突然有種恐懼不安和巨大的懸念降臨。

行嗎?

這樣行嗎?

憐子是今年的「另一個人」的證據只有一個。只不過是憑著鳴能看到死亡顏色的判斷以及根據一些狀況推測的。也不能否定我對關於憐子的記憶。但是——

行嗎?

相信這些,就這樣把死還給憐子,這樣真的行嗎?

如果這全是鳴的錯覺。能看到「死亡的顏色」原來只是鳴的妄想怎麼辦?

人的記憶當然會被改變被篡改被調整,隨著時間模糊消失。那個夜見山的現實。只有見崎鳴一個人能看到的東西她所說的真相毫無批判的接受真的可以嗎?

根據這些,現在採取行動真的可以嗎?

席捲而來的不安和懸念還有糾葛——讓我停了手。

在繼續燃燒的主樓上,又傳來一陣轟響。樓的骨架被燒燬了,終於,房頂掉下來了。隨著瀰漫的濃煙大量的火星落到我的身邊。

在這樣繼續燒下去,這個地方恐怕也會有危險。

所以,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行嗎?

這樣真的行嗎?

我繼續問自己,我看向鳴那裡。

她站在那一動不動——直盯著我看。冷靜的右眼和空洞的左眼堅信不移地看著我。只是露出非常悲傷的顏色。

嘴唇微微動了動,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是從嘴唇的動作可以看出說的是「相信我。」

我深呼吸,睜開眼睛,重新看著憐子。非常混亂,害怕,絕望的她的臉,還是透出我母親的影子。

我要相信鳴。

相信鳴。

我咬牙決定相信鳴。

不是「要信鳴。」那就是「想相信鳴。」但是這樣行嗎?——這樣行!

我不再猶豫,揮起洋鎬。

憐子悲鳴著「不要!」

「再見,憐子。」

使盡渾身力氣把洋鎬刺進憐子的身體,穿過肉,直到心臟。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歷。

我離開刺進憐子背裡的洋鎬,捂著胸口倒在那裡。我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漸漸地意識薄弱,感到一陣熱淚湧出。當然不只是疼痛和呼吸困難。

outroduction

一九九八年八月九日凌晨趕來的消防隊的滅火活動基本沒用,關谷紀念堂基本已經被燒盡。在現場共找到六具屍體:

沼田謙作一管理人。館內廚房。

前島學——男學生。前庭。

赤澤泉美一女學生。前庭。

米村茂樹——男學生。前庭。

杉浦多佳子——女學生。館內,東側221室(與赤澤同宿)可能性大。

中尾順平——男學生。館內。東側。二樓走廊。

根據解剖,沒有人在此次火災中被燒死。管理人沼田先生是被鐵扦子扎中頸部致死。那五個學生中,前島,米村,杉浦,中尾四人是被利器刺傷,失血過多致死。赤澤是從二樓墜落,頸部骨折而死。

根據各種情況和目擊者所說,犯人是沼田謙作的妻子峰子。

峰子殺死丈夫沼田先生之後,在廚房灑滿燈油,然後縱火。

但是她被千曳逮捕,交給警方前,據說已經咬舌自盡。

那個夜晚為什麼沼田峰子要犯下一連串罪行。儘管她的精神異常,但根本動機已無從得知。

八月八日晚飯時,哮喘發作的和久井被千曳用車載往醫院進行治療。

風見除右腳腕骨折外也沒受什麼嚴重的傷。墜樓時的撞擊導致頭部多少有些出血。但是沒有發現頭部出現任何異常。

我——榊原恆一感到劇痛的原因,還是那個自然氣胸發作,較之過去兩次的經驗,這次可以說是相當嚴重。雖然當時沒有完全喪失意識,但到達醫院接受治療之前一直持續著令人窒息般的劇痛……所以,說實話,那之後發生了什麼,自己如何被救,幾乎都沒有什麼印象。

不管怎樣。

病情得到控制,多少可以冷靜下來了,我在夕見丘的同一家市立醫院,在那間在幾個月前也住過的病房裡光榮入院了。

趕來的祖母正在跟主治醫談話,討論要不要接受外科手術。為了不再發作,這樣做比較好。

根據綜合判斷,聯絡了在印度毫不知情的父親,經過他的同意,兩天後做手術。

跟以前不同,今天是肺的手術。在身體上開幾個大約一釐米的小口,導人內視鏡等專用器具,然後在體外操作。與開胸手術比起來,這樣做讓患者負擔小得多。

結果手術非常成功。康復也很快——周後就可以出院了。

鳴和望月兩個人來看我是在我出院三天之後的8月15日。他們沒有特定意思,但是這天是這個國家戰爭結束的日子。

「——即使!」望月說:「為什麼沼田太太突然瘋了呢,晚飯時還好好的。」

那天晚上的事件成為了談話的主題。

望月那個時候一得知火災的訊息,就立刻從樓的西側逃出。

「本人死了,警察這麼說。」

前幾天,我在夜見山署的大庭接受刑事訪問。我知道事情的詳細原委也是在那天。

「那個人是咬舌自盡的。」

「雖然實際上這樣不會徹底死亡。」

「但是咬下的舌頭堵塞氣管導致窒息而死。沼田也是這樣的。」

「‘八月的死者’有七個人。」

「將沼田夫婦算進去了。」

「根據千曳的調查沼田夫婦其實是高林君的外婆外公。」

「咦?高林?」

六月心臟病發死去的高林鬱夫。

「外公外婆算是直系親屬吧。其實他們在範圍內。還有,沼田夫婦當那裡的管理員是十年前的事,十五年前是別人。」

「當然這只是巧合。」鳴說。

「是誰的意識介入了的想法是錯的。」

「千曳這麼說的。」

「千曳的話也會這麼說吧。」

「但是——」望月又說。

「榊原君你能平安康復真好,我聽說你要做手術,我很擔心。」

「但是,想到今年的‘災厄’,還以為是手術失敗之類的呢。」

「真是好少年。但是沒事。‘災厄’也停止了。」

「是嗎?」

望月疑惑地看著我和鳴。「見崎也是這麼說的,但是——」

「那晚的火災,我想‘另一個人’已經死了。」

「見崎也是這麼說的。但是真的嗎?」

望月眨巴著眼睛。

「那天晚上死了的那五個學生中是誰呢——沒有吧。根據松永的錄音,‘另一個人’死了的話,那個人就應該不存在了啊。」

「那是誰呢,我們想不出來的那個人在那夜之前就存在的。」為了緩和悲愴的氣氛,我說。

「那次合宿有多少人?」望月問……

「嗯……十四個。如果包含千曳先生的話是十五人。」

「一定是十六人。誰也不記得了。」

除了參與了她的死的我和鳴之外。

無論是望月、勅使河原或者是千曳,誰也不記得那個人的存在了。這個四月開始,有個叫三神憐子的美術老師存在過。久保寺死了之後擔任「代理班主任」。

手術前一天,我出了病房,用走廊裡的公用電話給鳴家打了電話。

「大家都不記得了。三神老師的事。」鳴告訴我:「三神老師是前年秋天死的。」

「前年秋天……」

「對,佐久間放棄‘不存在之人’的身份,是暑假結束,十月份入學的一個學生死了之後三神老師就死了。在夜見山河溺水而亡。」

「夜見山河……」

「十月末下大雨,河裡的水漲起來,在河的下游發現了老師的屍體。」

「……」

「我還沒有想起來,但是實際上是這樣的。前年與厄運有關的人不是七個人,而是八個人。所以,大家的記憶恢復了。關於三神憐子的記載在班級名簿上消除了。」「那麼,果然……」

可以說「另一個人」就是憐子。

「久保寺老師死後,代理班主任是千曳。兼任第二圖書室的管理員。那個合宿計劃也由千曳帶領。」

「美術部呢?」我突然問。

「四月開始恢復活動的美術部現在怎麼樣了呢?」

「三神老師死了,共同出任顧問的老師明年要調職,這是事實。新赴任的美術老師暫停美術部活動。那個老師會從春天開始擔任顧問。」

「這樣啊。」

趕來的祖母說:「憐子把恆一當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憐子的工作室怎麼樣了?

至少她作為活的死者在那條街生活了至少四個月。那些痕跡,她那些做得不對的事情肯定也消失無蹤了。

「雖然盂蘭盆節已經過了,出了院去為憐子掃一下墓吧。」

祖母說:「如果恆一也一起的話,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望月留下鳴先回去了。臨走前嘟囔道:「啊,對了!」然後從包裡拿出一些東西。」這個準備交給你一直帶著。見崎也有,等我再衝好之後給你。」

是那天在到了大門口照的紀念照。

「喂,見崎,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等望月走了,我問了鳴我住院時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三神憐子是‘另一個人’的?」

「什麼時候呢?」

「我忘了。」鳴說。

「說什麼呢?」我嚴肅地問。

鳴把手移到了左眼的眼罩上,說:「不能跟榊原君說。三神老師跟你死去的母親太像了。看到以前的畢業相簿,是個特別的人。對榊原君來說三神——憐子。」

「啊!但是——」

「但是?——但是,對,找到之前的磁帶,知道有阻止今年‘災厄’的方法。」

所以,對,她一定很苦惱。

把「死亡」還給「另一個人」就能阻止「災厄」。那另一個人是誰呢?自己全能看到——那麼怎樣是好呢?應該怎麼辦呢?

為了進一步確認自己的想法,所以她親自聽了松永的磁帶。在此之前,看了二十六年前的三年三班的合照,確認了夜見山岬「死亡的顏色」。一個人想一個人判斷,想一個人結束這一切。

「這之前,從醫院裡打來電話。」我稍稍轉移了話題。

「一開始試著給你打電話,但是完全無法接通。」

「啊啊。那是因為之後我把它扔到河裡了。」鳴說。

「我對我母親——霧果說在火災中丟了。」

「扔了?為什麼?」

「覺得方便。沒必要跟人時刻保持聯絡吧。」

淺淺微笑著的見崎鳴還是最初四月末在病房電梯上碰到的那個見崎鳴。

「但是,還是得馬上有個新的。」

「有了新的,能偶爾給你打電話嗎?」

「如果是偶爾,可以。」鳴笑著回答。

準備說什麼時候一起去東京的美術館逛逛,但是還是嚥了回去。

什麼時候,是離現在多遠的未來。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一定會再遇到鳴。

明年的春天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

即使現在不相約好,即使現在感到的這種聯絡在哪切斷,總有機會,一定會再見。

那之後,我們一塊看了望月給的照片。

有兩張一張是望月照的。另一張是勅使河原照的。

照片的右下角顯示著照片的日期。

「關谷紀念館」的門柱在中間,第一張照片從右到左依次是我,鳴,風見和勅使河原還有三神老師。第二張則是除去勒使河原,望月加入。

「憐子也被照進來了吧。」我盯著這兩張照片,向鳴確認。

「望月看不到吧。」

「嗯。」她點頭。

「顏色呢?」我問。

「看到憐子的顏色是什麼?」鳴摘下左眼眼罩,回答道:「‘死亡的顏色,。」

「是嗎?」

我從床上慢慢站起來,稍稍開了病房的窗戶。雖然外面漸漸放晴,但是吹進來的風比我相像的要冷。

「我們也會慢慢忘記的。」我對著鳴說。

「當然合宿那晚的事,四月以來發生的事,三神憐子的事,所有事都會像望月他們一樣。」

我就是用這隻手把死還給了她。

「像十五年前松永那樣,把現在記得的真相寫下來。像那捲磁帶一樣,只是重要的部分消失了。」

「可能這樣吧。」

鳴把眼罩帶回去。默默地微微點點頭。然後問我:「這麼不想忘記嗎?想一直記著嗎?」

「——怎麼樣?」

也有「還是忘了的好」的想法。現在在胸口深處,還是殘留著手術的傷痛和別的傷痛,這些可能會完全消失,但是……

我慢慢的走向窗前,手裡拿著那兩張照片。再一次將視線落在照片上,一個人相像。

幾天後幾個月後或者幾年後。不知什麼時候我把關於今年另一個人的所有事都忘了。

那個時候。我會在照片的空白處看到什麼?會感到什麼?

風又吹進來,吹散了我的頭髮。果然還是比我相像中的冷。

盛夏的最後一絲風。我十五歲的夏天也該和突然流進我心中的句子一起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