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August I

替身(Another) 綾辻行人 第1頁,共2頁

1

「來,拍照囉。」

望月優矢用開心的語調說道,並從口袋裡拿出小型照相機展示給我們看。

「來吧,拍張紀念照片吧,這可是初中最後一個暑假了,所以……來吧。」

「我來拍吧。」

三神先生望著望月,這樣回答道。

「啊,不行,老師也要一起。」

望月慌張的搖搖頭。

「大家,在那排好一對,對,來,老師也快點進去。」

按照指示,我們在那個地方——合宿所的門前排成一排。黑色石門柱掛著有「咲谷紀念館」文字的青銅板。文字在正中央恰到好處。

「來,要拍囉。」

望月擺好了相機。

「把行李夾在腋下好點吧,榊原君和見崎同學,你倆靠近點。老師也……嗯,好,那拍囉——」

快門聲響起。

被拍物體「大家」加起來五人。我和鳴、三神老師,還有風見和敕使河原這對老組合。

學生全部都穿夏日製服——男孩都穿短袖的白色開襟襯衫,女孩都是短袖套衫。

因為是在校外,胸前都沒有貼名牌,三神老師和學生一樣也穿了套衫,外面套上了茶色夾克衫。

建築用地裡的森林裡的樹上傳來了蟬的聲音。沒有秋蟬和熊蟬那煩人的聲音,是城市裡聽不到,清涼的日本夜蟬的聲音。

——在東京中心成長的我,以前第一次聽到這聲音,還以為是哪種鳥的鳴叫聲。

「好,望月,你也進去。」

敕使河原說道。

「我來拍吧。」

「啊……但是……」

「別客氣,快,到老師身邊去。」

「啊,嗯,那麼……」

把相機交給敕使河原後,望月小跑著來到我們這邊,站在應站的位置。敕使河原用手擦了擦汗後襬好了相機。

「拍囉。」

高高的舉起一隻手,然後按下了快門。

「嗯,再來一張——喂,望月,和老師站得太開了,再貼近點。榊和見琦也是,風見就這樣……好,感覺很好。」

什麼「感覺很好」啊——隨便怎樣都好啦。

「拍囉,好,茄子。」

無論現在還是以前,拍照時讓大家笑都是說「茄子」,一點都沒變化——但,這也是沒什麼所謂,但這「沒什麼所謂」在這時候卻不可思議的讓人心情很好。

八月八日,星期六傍晚,是多少讓人沉浸「沒什麼所謂」的時刻,也是多少讓人感到平靜的時刻——

大家乘坐市營巴士,從街道的北面,遊玩到夜見山腳下。在終點的停車站下車,然後徒步登上小丘要二十多分鐘,在步行期間,參加的學生們的大部分,多少都是按這個調子走來的……

做給別人看的平靜。

所以人人都有這個自覺,不會有錯。

其實大家都毫無疑問的懷著強烈的不安和恐懼。彼此之間都明白,但都預設的不表現出來。

雖然沒說不可以隨便說出口,但如果說出口,這份不安和恐懼的來源可能就會馬上轉變為現實——大家都被這種心理狀態影響,消極起來……我想這種情況也是經常有的,然而——

我們之中,我想,誰都明白。

這份「做給人看的平靜」不是一直可以持續下去的,也不可能持續。

2

建在山腳森林中的「咲谷紀念館」,預想中是平淡無奇的建築,但卻是洋溢著古典風味的西洋風建築。

夜見北的ob,為地方名人都知道的咲谷某氏,原本是想把它建為自己公司的設施,數十年前捐贈給了學校,被冠以捐贈者的名字,所以命名為「咲谷紀念館」。

「事實上,現在學校好像還是擁有它的所有權。」

這是從把它做為基本情報記錄下來的千曳那聽到的。

「不想浪費建築的保護管理等手續和經費,而且近些年也沒怎麼使用過,但學校卻不怎麼想把它賣出去……」

當初,參加這次合宿的學生用手指都可以數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是老師說「很重要的課程」,但卻不說出具體的目的狀態下,猶豫不決也是當然的,比起去合宿,即使無法逃出市內,還是呆在家裡更安全——這樣想的人很多。

說起來——

就在那個時候,「宅在家裡」的小椋敦志在上個月末,以那種死法結束了生命。

即使宅在家裡一步也不外出,也不是絕對安全的——這種現實被大家所認知,「那樣的話……」出現了這樣考慮的學生。去合宿的話,大家就能得救——出現了這種傳聞,而且還傳得挺開也是理所當然的了。於是,即使過了遞交申請表日子,「還是參加吧」這樣的電話一個接一個的出現……

這樣又增加了幾個人,結果,參加入數變成了十四人,男子九人,女子五人。參加率是50%,算上領隊的三神老師合計15人,今天就要開始在「咲谷紀念館」生活三天兩夜了——

集合地點是學校正門前,在那等著的是三神老師。

「讓我帶領大家一起攀登夜見山吧。」

這樣告訴了我們。

「參觀山腰的神社後,祈禱大家平安無事吧。」

雖然學生的反應各不相同,但禱告的老師的聲音聽起來卻十分無力,不止是我,至少敕使河原和望月也是這麼想的把,恐怕鳴也是。

十五年前的暑假,同樣的日程安排,班級合宿開始了,在八月九日這天,大家登上了夜見山,參拜了神社,這些事情的經過,我已經知道了。而且,三神老師也知道——回來的山路上,兩個學生髮生事故死亡——已經知道了。

所以,作為老師,會感到躊躇也是情理之中。但還是會垂死掙扎,向些不切實際的東西禱告也是沒有辦法,只要有一點點的可能性的話……老師是這麼決定的——,每次,肯定是這樣吧。

「咲谷紀念館」裡有對住在裡面的管理員夫婦,夫婦兩人大概都是六十歲左右,姓沼田。

沼田丈夫身材矮小而且非常瘦弱,眼睛是倒三角眼……跟外貌一樣,不說話且無趣的人。沼田妻子正相反,身材高大而豐滿,而且很勤快,可以很開朗的跟人說話。我們剛到時,還做了讓我們感到有點噁心的歡迎……

十五年前的合宿,他們夫妻也在這裡吧。

雖然有點在意,但也不能馬上就打聽這些。

建築物事木造的古典西洋風二層建築,加上大塊的雲朵和北側背靠的山,就像朝南開口的「コ」字形的構造。

本來是作為會社人員的保養設施而建立的,所以基本上是保持原有狀態使用著。

有寬廣的會場和食堂,還配有相當數量的寢室。基本上寢室都是雙人房,房間一目瞭然的慢慢開始腐朽化,裡面的裝潢和裝置都有點像旅館。廁所和浴室雖然是共用,但全部房間都裝有空調。

雖然房間數量就算一人一間都有餘,但按三神老師的指示,還是兩個人一間,這肯定是考慮到安全吧。

——而我是和望月優矢一間房。

3

「那個磁帶,帶來了嗎?」

在房間放下行李後休息了一下,我向望月確認到,他馬上表情僵直,神秘的點點頭:「嗯。」

「小型播放器我也帶來了,我家只有木板,這是向知香借的。」

「知香有事?」

「磁帶的內容一點也不告訴我,我雖然問了,但一點也沒有要說的意思。」

「是麼?」

「我在床上轉身,兩手搭在腦後,然後想起了四天前的事情。八月四日下午,和敕使河原兩人一起去望月家,那時——

「磁帶已經修好了。」望月這樣電話聯絡我是前天夜晚的時候。然後第二天就馬上集合大家來聽這磁帶。

我想起了和鳴的約定,撥出了熟知的電話號碼,但無論多少次也接不通,後來聽說,那時她還在海邊的別墅裡,那裡由於訊號問題,一直都是「圈外」。

望月房間裡的磁帶機上的元件,我們聽到了磁帶的內容。

雜音非常得多,不能說是良好的錄音狀態,也不能一味的調高音量,我們把擴音器靠近耳朵,精神集中的聽著重播的錄音帶——

「……那個,我的……我的名字是松永克巳。」

以自我介紹開始的磁帶的聲音,開始講述十五年前的合宿登完夜見山後,在回去的路上發生的兩起事故。過了一會,又「……那麼」的開始了。

「關鍵的是這之後。

這之後,大家留下回憶,下山之後,發生了那件事。

那也就是……也就是,我……」

然後,他——十五年前的松永克巳說道,這的確是,他自己的「罪的告白」,是對十五年後的後輩的我們的「忠告」和「建議」。

「……下山後,回到合宿所後求救……就在混亂之中,事實上有個小陷阱。」

松永前輩這樣繼續道。

「契機是什麼,說實話,記不太清楚。我也和其他人一樣,非常的動搖……所以,究竟怎樣才會變成那樣,實在沒法回憶起來……

……總之。

總之,對,地點是合宿點的外面,森林裡,在那裡,我和某個男同學起了爭執,然後爭執升級,變成了互相抓著對方的幹架。

想起來,我之前就對他很不爽,怎麼說呢,他對屋裡發生什麼都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我就好像得了易怒症一樣,看到他就很火大……他就是那種讓人火大的傢伙……

那時我這麼想,竟然會發生那種事故,讓兩人遇到那種事情,但那傢伙還是那樣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好像完全和他無關那樣,讓人火大……那大概是,我先發起的挑釁吧,所以才發生了爭執吧。

那傢伙……」

這時,我覺得松永會說出「某個男同學」=「那傢伙」的名字——但是,沒想到這部分的雜音竟非常多,怎麼也沒辦法聽清楚。這以後的錄音也一樣,每當他要說出「那傢伙」的名字時,不知怎麼回事,好像故意要消除一樣,被雜音所覆蓋……結果,我們沒辦法得知那名學生的姓名。

所以,如果要用文字來記敘這盒磁帶的內容的話,問題關鍵的男學生的名字就只能用「xx」來表示了。

「總之,我們在那爭執起來……然後,我發覺的時候,他已經一動不動了。」

從這開始的聲音比以前要低沉,讓人感覺好像在顫抖一樣。

「在互相拉扯的時候,大概我用盡了全力向他衝去……啊,果然是沒辦法想起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傢伙已經一動不動了。

在森林中他倒在了大樹旁……喂,這樣叫他也不應。靠近一看,後腦部被樹枝深深的插了進去,流出了鮮血。

我撞向他,被我的力氣壓到樹上,非常湊巧的,有樹枝突出,插進了他的頭部……我是這麼想的,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

xx……死了。

沒有脈搏,把耳朵貼近胸膛……毫無疑問是死了。是我……是我,殺了他。

這時,我非常害怕,馬上奔回宿舍,逃走了。沒有向任何人說起……我把xx給殺死了。屍體被發現的話,可能會被當作意外處理吧,自己這樣告訴自己。

那天以後,雨一直下個不停,我們一直在合宿地點休息。其中也有被家人帶走的人,警察也來了,也被他們問這問那……即使這樣,我也沒提起過xx的事,也不能說。

一整晚,幾乎沒睡,有誰會發現xx的屍體,引來大騷亂,一直在意這些……

……然而到了早上,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還差一個同學——大家都應該發覺有個人不見了才對,然而,老師和同學們,好像完全沒發覺,也好像完全不在意……

這時,我忍下害怕的心情,悄悄地去確認這件事。到有xx屍體的森林裡去,然後……」

磁帶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傳來了低沉的呼吸聲,其中夾雜著雜音。

「然後……不見了,屍體不見了,消失了,沒有一點痕跡。這也許會被雨水給沖走,但是連血跡也消失不見了。

我嚇傻了,非常的混亂……我沒有辦法,竟然向所有人詢問。xx怎麼呢?上哪去啦?是回家去了麼?

這一問,大家都神色奇怪的看著我,老師和同學都這樣。xx是誰?這傢伙我沒聽過。

難以置信的喔,又確認了一下,合宿參加的學生人數,只有十九個人,沒有二十個。這就是說,對大家來說,叫xx的傢伙一開始就不存在,竟然變成這樣……

我那時真的就差點改變了想法,但是,我終於發覺了,也就是……也就是,我殺了的人……xx他一定是混在今年班級裡的‘另一個人’。」

磁帶a面的錄音只到這裡。

我們吞了口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望月馬上翻轉到另一面,播放了它。

「……這是我‘罪的告白’。」

十五年前的松永克巳又以相同的口吻敘述道。

「這也是給未來後輩的你們的建議。」

從擴音器裡放出的夾雜著雜音的聲音,把我們吸引得豎起了耳朵。

「我在那時的確是把xx殺死了……殺死了,這是不變的事實,所以,決定在這裡發出了這些‘自白’。這樣,或許能夠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些但是諷刺的是,我單方面的所作所為竟然也是拯救。拯救……你明白嗎?也就是,它對全班來說是拯救。

雖說是我偶然做的事,但我把xx殺死——在結果上去拯救了大家。由於班級裡混入的‘另一個人’的死,今年的災厄也結束了。自那以後雖然只是過了十日不到,但這說法首先是正確的,那證據就是……

誰也不記得有過xx這樣一個人。

我殺了xx,那天以後,老師、同學、雙親……最少在我知道的三年三班的關係人裡面,沒有一個人記得今年四月開始有xx這樣一個男同學在這個班上存在過這個事實。已經忘記了,也可以說記憶已經被重新處理過了。

本來就不存在的‘死者’死了,反而讓事情變得合理了……然後,世界的秩序又恢復了。關係者的剛開始的記憶被改變了許多,然後又得到了修正。這樣想又有什麼錯?

只有與xx的‘死’密切相關的我才記得xx,但是,恐怕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順帶一提,有xx這個名字的傢伙,其實是兩年前——一九八一年的三年三班裡的叫xx的弟弟。然而,其實由於那年的‘災厄’的關係,弟弟xx已經死了。除我以外的人,記憶都被完全修改為這個正確的現實……

我也會慢慢把xx的事給忘記吧。

四月開始的班級裡多了一個不知是誰的‘另一個人’,每個月都會有與他相關的人死去……即使這些基本的事實還留有記憶,那‘另一個人’是xx的事情、他是我殺死的事、因為這樣今年的‘災厄’結束了、關於這件事的所有,遲早也回從我的記憶裡消失吧。

……所以。

所以我決定錄下這盒錄音帶,把它藏在教室的某處這件事,以及這盒錄音帶的意義,遲早連我也會忘記吧……

……所有——

在記憶還留有之前,把自己的經驗錄下……把它留給可能和我們遇到同樣遭遇的後輩們,把這事實告訴你們,如何才能把‘災厄’給停止下來,把這建議給……

……喂?你明白吧,你其實是明白的吧。」

松永克巳最後語氣加強的這麼說道。

「讓‘死者’迴歸‘死亡’。這樣這年的秩序就會恢復。

明白吧?

讓‘死者’迴歸‘死亡’,就像我做的一樣,把‘另一個人’殺死,這是結束開始了的‘災厄’的唯一方法……」

4

「見崎說過吧,錄音帶。」

這次是望月問我。

「說了個大概。」

在床上翻身的同時,我回答道。

「前天,見面說了,然後,她想現場聽一下,所以今天才把錄音帶和錄音機帶來了。」

「——也是。」

望月把腰靠在床頭,雙手摸著雙頰,房間的空調沒有開,窗子開著,由外頭吹進來的空氣,和市街上的空氣不同,很涼快,跟東京的空氣更加不同。

「還有嗎?」

望月接著問。

「——什麼?」

「還有和其他人談起這錄音帶的麼?」

「那……嗯,和憐子說了些。」

我想都沒想就說了。

「憐子……啊。」望月把一隻手從臉頰放下,點點頭。

「全部都說了?」

「只是確認而已。」

我慢慢地直起身子。

「十五年前的合宿,她也參加了,我只是確認一下第二天在從神社回來的路上,由於意外學生死了兩人這件事。」

「——然後呢?」

「細節果然是很曖昧,但是說起‘回來的山路上兩名學生’,她好像也記得有這件事,想起來後,當時的衝擊感也回憶起來了……」

怎麼辦——當時的她這樣煩惱的說道,我如何是好……

面對她這樣的反應,我……

「沒有再多說其他的東西嗎?」

「確認了一下是否有松永這個同級生,‘我想有過。’得到了這種回答,但問起還有出來死去的兩人外,還有其他失蹤的人嗎?得到的卻是‘不知道’的回答。」

「跟錄音帶說的一樣。」

「——嗯。」

「說的就是這些?」

「對。」

終止開始了的「災厄」的方法是,找出「另一個人」=「死者」,然後讓他迴歸「死亡」一也就是殺手他,要把這些都告訴她,我怎麼也說不出口。

「還告訴了誰麼?」

「沒有了。」

「無論是我還是誰——大概敕使河原也是,這麼想的吧。」

「即使說了,也是無可奈何,反而會使大家產生混亂。」

「——也是啊。」

冷靜的考慮一下,如果告訴他們,恐怕會疑心生暗鬼。

把「另一個人」=「死者」殺死的話,「災厄」就會停止。

如果班裡的同學知道這件事的話,到底會發生什麼呢?

大家肯定會一躍而起,毫無疑問會開始在班裡追查誰是「另一個人」。但卻沒有追查的方法,只能胡亂猜測。其結果是,如果沒有確鑿證據就擅自決定某人是「另一個人」的話……

只是相像就讓人感到不舒服。

有不舒服……且恐怖的預感。

所以我們決定至少在當前,把這件事藏在心中。但是,也許會例外的把這件事告訴鳴也不一定,我們也曾經討論過。

「吶,榊原。」

望著室內的望月說道。

「你認為他會來參加合宿麼?就是那個‘另一個人’。」

「——誰知道?」

「我很感興趣,這些人中間是否有‘另一個人’,果然還是……」

「大家都一樣。」

我這麼回答,深呼吸了一下。

「不在意是不可能的,敕使河原他也……那傢伙,今天經常盯著參加者的臉看。誰是‘另一個人’,有什麼可以區分的證據,大概……」

「難道真的沒區分的方法嗎?」

「十五年前松永那次好像只是巧合。」

「——真的沒有嗎?」

「沒有,聽說是這樣。」

我把身體移到床邊,望著望月,喜歡年長者的美少年不滿的聳聳肩,底下了頭。

「但是,假設有方法可以區分……就算知道了誰是‘另一個人’,我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

「殺了他麼?」

出於自問自答,我這樣問道。

「下得了手麼?」

望月什麼也沒說,把剛抬起的頭又低下了。好像很困擾的深深地低下了頭,嘆了口氣。我也一起嘆氣,又躺在了床上。

——把他殺了?

——下得了手麼?

我不出聲的在心中不斷提問。

——誰來殺他?

——怎麼殺?

「明天真的要登山麼?」

望著窗外,望月這麼問道。

「計劃似乎沒有改變。」

在床上翻滾著,我回答道。

「明明知道參拜神社也沒有任何意義……」

「啊,的確。」

「天氣不好的話就會終止吧,那樣的話更好,如果像十五年前一樣下雨的話,那才是……」

「的確——要做個雨天娃娃麼?」

這時,響起了手機來電聲音。通過音樂聲,我知道是自己的。

從床上跳起,從包裡找出手機,看到液晶畫面的文字——

「是見崎打來的。」

我向望月說道,接了電話,好像訊號非常不好,沙沙沙……雜音干擾非常大。

「榊原君。」

終於聽到了鳴的聲音。

「現在在哪?」

「在我和望月的房間。」

「房間在哪?」

「二樓最後一間,在玄關的左邊……房號是,那個……」

「202哦。」

望月小聲的告訴我。

「202室內。」

「現在,我去你那可以麼?」

鳴說道。

「到晚飯還有時間。」

5

鳴來之前,望月說:「我去巡查一下。」然後就獨自出去了。是不想打擾我們吧。

終於,來到我們房間的鳴,開啟房門,說出來意:「那合錄音帶,我想聽。」

我馬上回應了她的請求。把錄音機和擴音器從望月的旅行袋裡拿出來。

把錄音帶放進機器,按下播放按鈕——

我想起了昨天和遇到鳴時的事情。

那天早上首先,祖母告訴我「理津子的照片,找到了。」。

接聽了父親打來的電話,要我叫祖母找媽媽的照片,也就是這麼回事。

「在哪找到的?」我問她,回答是「在離開的房間裡。」。

「離開」是憐子工作的地方兼休息室。十五年前死去的母親的東西,怎麼會在那裡……?

「以前那裡給理津子用過,和陽介結婚到東京時,她放在這的東西大部分都應該移到母屋去了……在那找了找,發現在雜物深處有這麼個箱子。」

祖母說明道。

「看,就是這個。」

她拿出了一個古老而平凡的小箱子。在薄紅色的上蓋附近,有用黑色墨水寫的名字,用羅馬文字寫著「ritsuko」。(理津子的羅馬拼寫)

「裡面有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大概初中三年級時班級照吧……」

……也就發生了這麼回事。

按約定,鳴打來了電話,這天,她已經從海邊的別墅回來了,電話已經可以接通了。

「現在,去你那可以嗎?」

對,那時鳴這樣說道,下午過後,她到了古池町附近。

把她招待進家是第一次,把她介紹給祖母,一開始讓她吃了一驚,但馬上就切換成全力歡迎狀態,連果汁、蛋糕和雪糕都拿了出來……很感謝你,祖母。

母親留下的照片,一共有四張,跟祖母說的一樣,其中一張是那個問題關鍵班級的照片——

一九七三年三月十六日

三年三班全體同學——

反面這麼用鉛筆寫著。

三月十六日,是畢業那天。

是2l尺寸的褪色照片,班級所有人一起都拍進去了。

在教室黑板前集合的學生們,最前一列的全都蹲下手放在膝蓋上,第二列都站著,第三列是在講臺上……是這種站法。在第二列的中間是班主任老師,是年輕時的千曳。手交叉在胸前,緊閉雙唇,只有眼和臉頰在笑。

在他斜上角站著的事十五歲時的母親,理津子。和在第二圖書室裡看到的畢業相簿裡的相片是同一樣式的制服。雖然微笑,但讓人感覺有點緊張……

「……這是?」

那過照片看過後,鳴小聲說道。

「你知道嗎?榊原君,這裡面有那個夜見岬哦。」

「啊……那是。」

我從旁邊看著照片說道。

「一定是右邊的,那個……」

和大家離開一段距離,在講臺一邊站著一個男生,雖然和大家一起笑著,但那笑容卻有著一絲寂寞,耷拉著肩膀,兩手懶散的垂下,說是站著,更像是浮著或是飄著……

「……怎麼說呢,看著就有點奇怪的感覺。」

「是麼?」

鳴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不奇怪嗎?」

「嗯。」

「哪裡奇怪?」

「哪裡啊。」

有點困惑,我自然而然的回答道。

「怎麼說呢,和其他部分比起來,就覺得只有那裡焦點沒對好,周圍的空氣稍微的彎曲了……就是這樣。」

「是麼——顏色呢?」

「顏色?」

「沒覺得好像有點奇怪的顏色麼?」

「不,這也沒什麼……」

真是越看越覺得不舒服的照片,如果說明事情的經過,說是「真正的靈異照片」然後給父親看的話,他會有什麼反應呢?——肯定是「荒唐可笑」笑翻天吧——但是……

無論有多荒唐多不科學,這是「真的」,所以——所以現在,我們才這樣的……

「謝謝你。」

鳴把照片還給我說道。不知是什麼時候,她的左眼袋已經脫了下來。

看到了「人偶之眼」的「眼不見為淨的蒼之眼」,吐了幾口氣後,又用眼袋把它給遮上了。

「其他的照片,也是你母親的?」

「啊,對。」

箱子裡的其他三張,我在手中依次看了,這次輪到鳴來看了。第一張是和祖父母的照片,地點是家門前,這大概也是初中時的。第二張是母親單獨的照片,地點是附近的幼兒園,在滑梯上擺出v手勢的照片,這明顯是小學生時代的。

還有一張是在屋內拍的姐妹照,背面寫著「理津子,二十歲,和憐子」的筆記。兩人有十一歲的年齡差,這時憐子阿姨應該9歲左右。

「——嗯。」

鳴小聲的說道。

「果然啊。」

「什麼果然?」

「很像。」

「咦?」

「你母親和……你的阿姨。」

「啊……看得出?」

「最後一張有點不同,其他的,和孩子時的臉蛋比起來,真是很像。」

的確如鳴所說,第一次看到母親畢業相簿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除去年齡差,兩人的臉蛋果然是很像。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有血緣關係的姐妹,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表面裝平靜的我內心這麼說道,對著眼前的鳴只說了句「是麼?」腦袋左右晃動,可能讓她感覺到我覺得很無趣吧。

「今天,憐子阿姨不在麼?」

右眼眯起,鳴重新問道。

「好像是出去了。」

我這麼回答。

「是外出的工作嗎?」

「好像是要用到工作室,我是沒進去過。」

「在家,畫畫麼?」

「對,在美大有畫油畫,當時有人選比賽……本人說沒想把它當成本職工作。」

「嗯——是麼?」

「……」

「……」

聽了松永克巳「自白」的鳴,比望月更深的嘆了口氣,我收起回想,停止了播放。

「讓‘死者’迴歸‘死亡’……」

鳴壓低了聲音說道,就像吟唱什麼讓人生厭的咒文一樣——一臉崩潰的表情,我看到了她那蒼白的臉色。

「有關‘另一個人’名字的部分,完全聽不清呢。」

我確認道,她無言的點點頭。

「錄音竟被如此更改,這是怎麼回事?」

「——大概。」

「這盒磁帶會引起這種變化的話——」

我這時把從以前就抱有的疑問說了出來。「千曳老師的檔案裡,那裡面記載的每年的‘另一個人’的名字,為什麼不會消失或者無法看清呢。」

鳴彎了下頭說了句「誰知道?」

「難道是某種偶然,讓千曳老師的筆記遺漏了也不一定。」

「或者說,排除了。」

「偶然是什麼?」

「我不太清楚,例如是在那本筆記正在寫的時期,或者是第二圖書館這個地方有問題……許多的因素結合起來,所以才產生了這個特異的現象也不一定——要不然,就是這盒錄音帶很特別。」

「怎麼回事?」

「因為這是記錄裡唯一一個‘災厄’停止了的記錄。讓‘死者’迴歸‘死亡’,‘災厄’得以結束的例子,只有這次才停止了。」

「哈啊。」

「無論如何,對手是這種‘超自然現象’,我們只有無條件接收它……」

這之後一段時間,不安定的沉默持續了一會。

看著停止播放的錄音帶,鳴沒有說什麼,好像說了什麼,嘴唇在動,但卻沒有說出聲。

怎麼了?這種反應,對她來說真少見……

「我可以問個問題麼?」

最後,還是由我來開口。

「雖然和這錄音帶沒關係,我之前就很在意。」

「——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