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June Ⅱ

替身(Another)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剛才,一見面就說出這句話的是年輕的竹之內。草率的,雖說不上如此,但也還只是把我當作「仍舊不成熟的中學生」那樣的語氣。

「接下來的lhr遲到也沒關係的。希望能夠好好的談談。」

久保寺老師說道。沒多久,第六節課開始的鈴聲響了起來,久保寺老師委託了另一名男老師,匆忙的離開了。

我們坐在放置於職員室一角的沙發上,我面對著兩位刑警。剛才那名男老師自我介紹說是「生活指導員八代」坐在了我的邊上。在這種情況下,學校果然是不能讓學生一個人面對。

「水野沙苗桑昨天死去的事你知道吧?」

用極為安撫性的聲音,大庭繼續說道。

「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不,我不太清楚詳情。只知道是醫院發生了事故。」

「哦哦。」

「有看今早的報紙嗎?」

竹之內插話問道,我沉默的搖了搖頭。這麼說來,祖父母家沒有訂報紙。昨晚也沒有人看電視……

「是由於電梯事故。」

竹之內告訴我說。

那基本是在預想之內的。在教室的竊竊私語裡,混雜著那樣的話。——但是,從刑警的口中正式聽到的那一瞬間,有種受到了全身都感到鈍痛麻痺的打擊的感覺。

「醫院的電梯掉了下來,她一個人乘在上面。受到跌落的衝擊撞在地板上,受到衝擊的天花板的鐵板掉了下來。」

總覺得年輕的刑警洋洋得意的說著。

「然後,砸在了運氣不好的她的頭上。」

「……」

「死因是腦挫傷。從事故現場救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完全喪失意識,雖然醫院盡全力搶救,但結果還是沒能挽救性命。」

「那,那個……」

我戰戰兢兢的問道。

「那個,那個事故有可疑的地方嗎?」

所以刑警才四處取證嗎,我想到。

「不不,事故就是事故。這只是極為不幸的令人悲傷的事故。」

年長的刑警如此說道。

「只是,若是由於醫院的電梯落下事故,那麼就有糾察原因以及管理責任的追究這樣的問題。」

「所以我們才會出動。」

「——哈啊……」

「出問題的電梯地板上,遺落著水野桑的手機。最後的通話記錄,是榊原君,是記錄著你的名字的電話號碼。而且,那正好是在事故發生時的下午一點左右時的通話。因此,也許你是最後和她說話的人……」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是知曉昨天事故前因後果的,可能性最高的人。所以,也就是說,通話對像,初中生榊原恆一被盯上的原因。而事實上,我那時候確實是聽到了。

但是,他們來我這裡是不是有些晚了。我這麼覺得。雖然能夠相像昨天事故發生之後現場的混亂狀況,但是——

被催促著,我將自己的經歷原原本本的告知了刑警。

昨天午休,水野桑給我打了電話。最開始是普通的聊天,但她上了屋頂的電梯之後樣子就變得奇怪。然後就立刻發出了劇烈的聲音,發出了手機被丟出去的聲音,然後一瞬間,聽到了她痛苦的呻吟之後,電話就被切斷了。

——無論哪個,都符合事故的情況。

「那麼,你有沒有和別人提起?」

「那時候還很迷茫。即使回撥也撥不通。」

我儘量保持平靜,說明自己昨天的行動。

「但是總而言之,是覺得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所以先找到水野君。」

「水野君?」

「水野猛君。水野桑的弟弟,和我同班。我也給他打過電話,但是也許是我詞不達意,所以他沒怎麼認真聽……」

——你在說什麼啊,不知所謂。

這就是,那時候水野的弟弟的反應。似乎有點生氣,又非常不知所措。

——你不要對姐姐說多餘的話。我很困擾。

那之後,我唯一一次給醫院打了電話。

我聯絡到醫院的護士中心,拜託他們要找水野桑。——但是,那也不太順利,對面的樣子好像非常騷亂……之後,就是無論打幾次電話,都是通話中,毫無辦法。

「她在屋頂上吧。」

大庭確認。

「然後乘上電梯,很快……嗎。原來如此。」

年長刑警點了點頭記錄下來。

「事故的原因是什麼?」

我問道。

「那個還在調查中。」

年輕的刑警回答道。

「不過肯定是由於鋼索被切斷才會落下。但是有安全裝置的,平常沒什麼可能發生那種事。——那個醫院也是建了幾十年,在那期間似乎反覆胡亂增該建築許多次。出問題的那個電梯是在建築物的裡面,被稱作‘裡電梯’。患者自不必說,職員們通常也不使用。」

「榊原君呢?你知道有那個電梯嗎?」

「不,完全不知道。」

「不管怎麼說,應該是非常老化了的,我們也懷疑沒有進行過維修。」

「是這樣嗎?」

「因為發生了事故啊。明明是公立設施,這應該是個大問題吧——話雖如此,由於電梯落下導致死人的倒著實很少見。她真是,只能說是運氣太差了啊。」

——我們都小心點吧。

最後見面的時候水野桑的那句活,再次在耳邊響起。

——特別是對於那些平時不會發生的事故。

6

從刑警們的「調查取證」解放出來的時候,第六節課已經開始三十多分鐘了——

走出職員室,我規規矩矩的急速走向教室,等到了的時候,我大吃一驚。三年三班,沒有一個人在。

但是書包什麼的還在。並不是早早結束回家了。——也就是說。全員都轉移到了別的地方?我只能這麼想……

赤澤泉美在黑板的正中間,用大大的字寫著。

【赤澤泉美。】

成熟強硬,華麗的存在。差不多是那種感覺的女孩。輪廓鮮明,總是被友人朋友包圍,是人群的中心……

……和鳴完全相反呢。

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想起了一些關於赤澤這名學生,讓我很在意的地方。

我第一次上學是在五月的某天,赤澤泉美那天休息……然後,在那天的體育課。崴了腳的櫻木由佳利前來和我搭話,那時候。

——不好好做的話,赤澤桑會罵……

我好想聽到了她的自言自語。——那是?

然後,還有敕使河原突然打來的那個電話。

——因為我覺得很糟才給你打電話的啊。

這麼說著,他繼續道。

——赤澤那傢伙相當焦急,現在也許都有點歇斯底里了。

「哎呀,榊原君。」

我回過身,久保寺老師站在那裡。似乎追著我,從後面的出入口進了教室。

「警察那邊已經結束了嗎?」

「是的。」

「是嗎。——那,今天你可以回去了。」

「哈啊。那個……大家呢。」

「在班會決定新的女班長。是赤澤桑。」

「啊啊……」

所以黑板上才寫著她的名字嗎?

「那個,大家在哪裡?」

久保寺老師無視了我的問題,「今天可以回去了。」

又重複了一次。

「關於水野君姐姐那件事,你也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吧。但是憂心忡忡也沒用。不要緊。大家一起加油,一定能夠跨越過去的。」

「——哈啊……」

「為了那個,可以嗎?」

明明交談的物件是我,但這時候久保寺老師的目光卻完全沒有在我身上,而是落在了沒有人的講臺上。

「請一定要遵守班級的決定,明白嗎?」

7

兩天後——六月六日週六,學校休息,我去了夕見丘市立醫院。本來,也許這天能夠見到水野桑的。

現在,也許正好在這城市的某處齋場進行她的告別儀式——我一邊想著,一邊接受預約過的呼吸器科的外來診察,半老的醫生用一成不變十分可靠的聲音說著,一邊記錄下來,之後一個人走向病房。

我想看一次造成水野桑喪命的事故現場——

如刑警說的那樣,有問題的「裡電梯」位於平面結構複雜的病房深處,很難被人察覺的位置。

總算找到了那裡,理所當然的,電梯禁止使用,前面掛有很多防柵膠帶,封住了入口。

為什麼平時連職員都很少使用的那個電梯,新人護士會去使用。她是否平時就習慣於乘坐這部電梯呢。或者說是,那天偶然的,乘坐了呢。——現在,這些都還不清楚。

我使用了別的電梯,來到了屋頂。

天色微陰無風,從早上就很悶熱。

在沒有人的屋頂上,我從一端走到另一端,「怎麼了,恐怖少年?」現在我也有被叫住的感覺,於是突然停下了腳步。用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水。我想,應該還有眼淚。

「為什麼……水野桑……」

不自覺的低喃。「死亡」這一空虛的現實重重的壓了下來,胸口苦悶。

慢慢的調整呼吸,靠著圍欄,望著夜見山的街道。住院的時候,曾經和憐子阿姨一起從病房的窗戶看過一次的街道遠景,現在心不在焉的重溫。

在遠處連綿不覺的西山。被稱為朝見臺的是哪一座呢。經過城市正中間的是夜見山河。那對面能看到夜見北的操場。

……昨天去了學校,第一個和望月優矢說了話。

「第六節課的班會,大家去了哪裡?」

我問了很在意的問題,但望月的回答模稜兩可。

「就,去了下t棟。」

「t棟,是那個特殊教室?」

「也有學生可以使用的會議室,在那裡。去了那裡,然後發生很多……」

很多?是在說什麼呢。

「女班長,決定是赤澤泉美了。」

「啊啊,嗯……」

「我們,投票了……」

「赤澤桑是候補。本來,她就是決策組的。」

「決策組?」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的詞彙。

「那是什麼?」

「啊……啊,嘛,就那個,就是那個……」

望月的回答很模糊,「就是那個。要是班級有什麼問題的時候,思考對策的相關小組。風見也擔任那邊的職務……」

這個總覺得也有點含糊其辭。我決定欺負一下他:「今天三神老師好像休息呢。」

我故意嘆息著說,立刻望月露出了擔憂的表情。

真的這傢伙,太容易明白了,該說是純情還是什麼。「那可以嗎,少年?」果然好想問問看啊。

不只是三神老師,昨天,鳴直到最後都沒有來學校。三年三班的缺席人員,還有一名叫做高林鬱夫的。記得第一天來學校的時候,除了赤澤泉美,這個高林鬱夫也休息。

似乎有些健康上的問題,即使來學校,體育課也是在一旁參觀的這麼一個學生。總而言之是土氣的初次見面時的第一印象就讓人產生不爽的感覺,雖然和我同為參觀人士,但迄今為止我和他幾乎沒有說過話……

8

出了醫院在外面晃了晃我也沒能打起精神,於是打道回府。

這麼說來,已經有兩週左右的時間沒有聯絡在印度的父親了。今晚或者明天打個電話吧。然後報告了近況之後,也問問關於十五年前去世的母親的事……我想著。

回到位於古池町的祖父母家已經是下午兩點。看著不遠處的家門,就想著,哎呀哎呀。

有一個穿著夏裝的初中生男孩在門口不停的轉悠。不停的偷窺家裡,又時不時的看看天上……一副無法冷靜的樣子。沒怎麼仔細看,那傢伙是……

「怎麼了,在那地方……」

我問道,對方露出了像是極為吃驚的樣子轉了過來,又覺得不好移開了視線。然後就那樣離開了。

我厲聲叫住。

「怎麼了,你是有事才來的吧。」

是,望月優矢。

雖然他沒有逃走,但即使我接近他他也不直視我,磨磨蹭蹭磨磨唧唧的他什麼都沒有回答。再靠近一點,我看著他再次問道「有什麼事嗎,望月君?」

然後,他終於開口。

「就是那個,有點擔心。我們家,在旁邊的町,所以那個,就是……」

「擔心什麼?」

我諷刺般的歪了歪頭,「你在擔心我什麼?」

「那個,就是……」

皺起了美少女一樣纖細的眉毛,望月的聲音——的沉了下去。

「今天,榊原君也休息。」

「我上午預約了醫院。」

「是嗎?——但是,那個……」

「要在這裡站著說嗎?可以進去的啊。」

我輕輕的誘惑。

「咦?——啊,那我打擾一下。」

望月露出了哭一樣的笑臉。

祖母似乎出門了。玄關旁的車庫裡沒有黑色的塞德里克。祖父也應該一起出門了吧。憐子阿姨應該在離別那裡,但要是和她打招呼就要客套一番——

我帶著望月,來到了邊上的裡庭。我知道邊上的玻璃門在白天是不會上鎖的。在東京的話,這就是令人難以相像的大意了……不,在這裡也許應該使用悠閒這個此。

在邊上並排坐下,望月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開口道。

「榊原君自從轉學到夜見北之後,有很多地方就覺得很奇怪吧。」

「你知道的話能告訴我嗎?」

我立刻回到,「嗯……那是……」望月弱弱的回答。

「看吧,果然……」

我瞥著對方。

「到底大家是聯合起來隱瞞著什麼恐怖的秘密啊?」

「那是……」

望月沉默了一陣,「抱歉。果然我還是說不出來。只是——」

「只是,什麼?」

「也許今後會在榊原君身上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若是真的發生了,雖然我不應該這麼說,但我無法默不作聲。」

「什麼意思?」

「前天的會議,討論了這樣的話題……所以——」

「前天,是第六節課的班會?大家都從教室轉移到會議室,然後在那?」

「——沒錯。」

望月抱歉的點點頭。

「那時候,大家知道榊原君和警察說話會很晚回來,於是就。赤澤桑說必須要在你不在的地方說。她說為了即使你在中途回來也不要緊,現在大家轉移場所。」

「嗯。」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久保寺老師也贊同了那個提案。

「——然後呢?」

「我不能再說更多的了。」

望月垂著頭,弱弱的嘆息。

「但是,今後即使遭到了什麼……也請你忍耐。」

「那算什麼啊?」

「就當是為了大家吧,拜託了。」

「為了大家……」

我突然捉住了幾個浮現在腦海的關鍵詞。

「那個,是必須要遵守的班級的決定?」

「——是啊!」

「嗯。是什麼呢?」

我從邊緣站了起來,想著略顯陰鬱的天空伸了伸懶腰。這時候我很希望得到憐子醬「打起精神」的安慰和鼓勵,但偏偏這時候,呆在九官籠裡的它(——大概)老實得很。

「那,雖然無法再問什麼。」

我再次面向望月,說道。「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是什麼?」

「我想要班級名單的影印件。」

望月有點出乎意料,但立刻點了點頭,「你還沒拿到嗎,榊原君?」

「嗯。」

「那,就是不拜託我也……」

「別問,少年。」我打斷望月的話,「我也有我自己相當微妙的心理活動啊。所以啊……」

望月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就在那時。放在膝蓋上的他的書包裡,傳來了輕微的電子音。

「啊……」望月開啟包,立刻拿出了銀色的手機。

「什麼啊。你有手機的嗎?」

「啊啊,差不多,雖然是phs的。」

說著,望月出去接了電話——

「咦咦咦?!」

不一會兒,望月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怎麼了呢,把手機壓向耳朵的他,在我眼前變了臉色。最後——。

「是風見君打來的。」

低低的壓制著一或者說是已經壓抑到崩潰的聲音,望月說道。

「高林君死了。在自己家,由於心臟病發作……」

9

高林鬱夫。

從小心臟就很衰弱,學校也總是休息。雖然從去年開始情況有所好轉,但在這兩三天裡,情況急轉直下,最後導致死亡。

繼死於醫院電梯事故的水野桑之後,是幾乎沒有說過話的同班同學的,突然死亡。——三年三班的關係人當中,今年「六月的死者」,已經有兩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