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條魚拿給羅傑看。羅傑把魚向一根樹枝扔去,它竟像普通的皮球一樣反彈回來。哈爾用獵刀尖把它扎穿,魚就像汽球一樣洩了氣兒。
「它幹嘛要把自己吹脹呢?」
「嚇唬它的敵人。鳥兒受驚時會扎煞起全身的羽毛,張開翅膀,豎起頂冠,也是一樣道理。很多動物都有類似的習性。這是動物的天性,也是人類的天性。很多人喜歡裝出一副強大威武的樣子,其實他們並沒有那麼強大。」
他把魚扔回水裡。他知道,這種魚有毒。
魚第二次咬鉤時,哈爾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它弄上來。
「蛇!」羅傑大驚小怪。釣絲末端,一條6英尺長的滑溜溜的東西在空中拼命扭動。
「是鰻魚。」哈爾糾正說。
但是,就連哈爾也是直到伸手抓那條魚時,才知道那是一種電鰻。他立刻把它扔掉,人摔倒在草叢裡,一陣劇烈的疼痛傳往全身關節,眼前的小島模糊了,漸漸地,他什麼也看不見了。等他甦醒過來時,羅傑跪在他身邊。
「你可嚇死我了,」羅傑說,「給什麼打著了?」
哈爾一時說不出來。他看見草叢裡的鰻魚。羅傑離魚太近,危險!哈爾想警告弟弟,可就是喊不出聲來。
羅傑一蹲下,屁股馬上碰到了電鰻。他只不過輕輕捱了一下,還隔著褲子,但還是猛地跳起來,痛得大喊。他再也不必問哈爾被什麼東西打著了。
麻木感逐漸消失,但哈爾全身的關節卻痛了整整一天。哈爾真不愧為熱心的動物收集家,他決意要把這個活蓄電池帶回去。他在地上挖了個坑,裝滿水,用幹樹枝把電鰻撥進坑裡。
「它可以暫時呆在那兒,」他說。
他把羅傑送上吊床。他的病人正在康復,電擊對他很沒好處。
「真可惜啊,它治不好瘧疾,」哈爾說,「印第安人用它來治療風溼症。
北美有兩家醫院派飛機到這兒來收集電鰻,用它們來做醫學試驗。「
「那玩意兒打你時,你估計有多大電流?」
「我不知道。但他們測量過電壓,發現普通電鰻放電時,電壓可達300伏。」
「電鰻越大,電壓也就越高吧,我猜?」
「並不總是那樣。據報道,有條電鰻只有40英寸長,它的電動勢卻高達500伏。」
「那會把人打死吧?」
「嗯,也可能不會。不過,如果你在水裡,那就足以使你全身麻木,然後,就被淹死了。許多牛啊馬啊都是這樣死的。人類也有。」
「那麼,假如我們真能奪回‘方舟’,你打算怎麼樣把它弄上船呢?」
「我也正為這問題傷腦筋呢,」哈爾若有所思地說,「當然,如果電鰻不願意,它大可不必使出最後一招。放電完全是它自己的意願,是由它大腦中的一個小電鈕發出的指令。如果很輕很輕地抓它,它完全可能不開啟它的發電機。」
「那你就得冒很大的風險了。」
「說得對,」哈爾皺起眉頭,「要是我想得起來——有一次,我在洛克菲勒試驗室見過他們解剖電鰻。放電那玩意兒是一根從腦部通到尾巴尖的神經。要是在某一點上把這根神經切斷,那麼,整條鰻魚就只有腦部和這一點之間可以放電,你就可以抓它的尾巴了。」
「那麼,你做這個小試驗時,」羅傑說,「千萬別忘了給我留個看得清楚的好座位,我很想看個究竟。」
「何不立刻動手幹?」說著,哈爾就立即開始表演。他手執尖刀,在鰻魚背上離尾巴六英寸的地方敏捷地輕割一刀。幸好刀把是不導電的木頭。割完後,他碰了碰魚尾巴,沒有感覺。他抓住魚尾,把電鰻高高地舉起來,又扔回坑裡。
「手術成功啦!」
哈爾又去釣魚。轉眼功夫,他釣起來一條骨舌魚。他把魚嘴撬開,幾十條小魚湧出來——這種魚很特別,常常把魚苗銜在嘴裡。哈爾想,亞馬孫河裡到處是貪嘴殘忍的傢伙,這實在是一種很好的防衛措施。角鯊特別愛吃骨舌魚的小魚苗——只要這種長著一張狗臉的惡霸在附近一露面,小骨舌魚就馬上向媽媽撲去,而媽媽則張開寬闊的嘴巴迎接它們。這條魚很大,晚飯時,兄弟倆美美地吃了一頓。
第二天,哈爾遠遠看見一條獨木舟,他揮手,呼喊,甚至想用留給「鱷魚頭」的那顆子彈鳴槍求救,但獨木舟上的人卻沒發現浮島上有人。
第三天發生的事情更令人沮喪。他們看見了自己的「方舟」,它就靠在岸邊。浮島在離「方舟」一英里遠的地方悄悄地漂過。哈爾本來可以置河裡的一切危險於不顧,游水過去,但羅傑肯定不行。哈爾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方舟」留在後頭,自己卻繼續乘著浮島向前漂去。
「鱷魚頭」不見蹤影——可能他正在林子裡給那群動物找吃的。他怎麼知道該給它們喂什麼飼料呢?如果哈爾不及時回到它們身邊,有一半動物都活不了,可是,假設「鱷魚頭」真的知道該怎麼樣料理它們呢?假設他真能把它們平安運到瑪瑙斯並且裝上大輪船運走了呢?假如哈爾真的不得不兩手空空地回家,那又該怎麼辦呢?
這種假想一旦開了頭,就沒完沒了了。如果他像羅傑一樣,也高燒病倒了呢?要是他也昏迷不醒,說胡話,兄弟倆一齊無依無靠地躺在吊床上,直到雨季常有的一場可怕的颶風把他們的島摧毀,或者把木棉樹刮翻,然後,他們就餵魚了。
早晨,哈爾醒來發現他的水上島國不走了。至少,它不是在順流向前走,而是被衝進了一個河灣。一股逆流而上的漩流正託著它在河灣裡兜圈。
這幾乎使哈爾發狂。當他在這個河灣裡打轉轉時,鼓滿風帆的「方舟」隨時都會飛駛過去,然後,就再也找不到了。每當浮島漂過河灣口,他都盡力划水或用竹篙把它撐回主航道里。但這條「船」實在太大了,一個水手很難操縱它。這天上午刮的是逆風,風的強大力量壓迫著高大的木棉樹冠,把整個浮島推進河灣轉了一圈。
哈爾往上游望去,正好看見「方舟」。「方舟」沒有揚帆。哈爾很奇怪,但他猛然悟到其中的奧妙。就是那股把浮島推進河灣的逆風,使「鱷魚頭」無法揚帆。「方舟」只能順水漂流。
哈爾心裡忽然產生一個希望。如果這股風能毫不費勁兒地把順水漂流的浮島從主航道衝進河灣,它為什麼不能對順水漂流的「方舟」起同樣的作用呢?也許,幾分鐘之後,「鱷魚頭」就會跟他「會師」了。
他準備迎接他。他冷冷地笑著檢查了他的「野人」連發來福槍。然後,他爬上樹去吩咐羅傑。
「躺著別動,」他說,「別作聲。」
羅傑馬上爬出吊床。「我躺夠了,」他說著,身體有點兒搖晃,他趕緊抓牢一根樹枝,「不管怎麼說,要打架的話,我也要幫忙。」
「你能幫什麼忙呢?」
羅傑眨眨眼,「我不知道,但我總能幹點兒什麼。那傢伙的塊頭有你兩個大,你需要我。」
「好吧,不過,你得在樹上藏好。呃,他會發現這兩鋪吊床的。」哈爾解下吊床。
在漩流和逆風中,「方舟」直向河灣口漂來。哈爾撫摩著他的「野人」
來福槍,眼睛在「方舟」的甲板上溜來溜去,搜尋「鱷魚頭」。他終於找到他了。「鱷魚頭」躺在甲板上,睡得正香。動物們喊著,叫著要吃早飯,他充耳不聞。哈爾聽到了小貘的嘶鳴,美洲豹的低吼,小狨猴的啁啾,還有那幾只鳥的啼鳴。
這一切看起來有多好啊!查理,那木乃伊頭,依舊束著頭髮掛在桅杆頂,在風中擺來擺去;巨鸛依然保持金雞獨立的姿勢,顯得那麼睿智;小鹿那麼美;哈爾甚至對那可惡的南美大森蚺也懷著親切的感情。
「方舟」漂進河灣,跟在正在兜圈的浮島後面。哈爾真擔心他們會就這樣無休止地轉下去,老隔著幾桿1遠。但浮島沒有「方舟」漂得快。那笨重的半英畝地一會兒擦著河底,一會撞著河岸。「方舟」很快就趕上了它,擠壓著它。
「咱們動手吧,」哈爾低聲說。羅傑扛著吊床。哈爾悄悄來到水坑邊,抓住電鰻的尾巴,輕輕地提溜起來。兄弟倆踮起腳尖從「托爾多」後面溜上「方舟」。哈爾把電鰻放在甲板上。它安靜地呆在那兒,魚離了水永遠也活躍不起來。
雙腳重新踏上自己的「方舟」,哈爾感到眼前的世界顯得格外美好。他望著手裡的槍,感到很奇怪,腦中殺人的念頭早已蕩然無存。他自信地握緊雙拳,只要有必要,他的拳頭什麼都能幹。他放下了槍。
1一杆=5.0292米。——譯者。1一杆=5.0292米。——譯者。
他繞著「托爾多」的一角漫步,望著「黑美人」微笑,「黑美人」卻只是冷冷地盯著他,對他的友好表示毫不理睬。他又笑著望望南美大森蚺,那巨蛇正忙著消化那頭海牛,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只有寶貝兒絞蟒比較友好。它婉蜒穿過甲板向哈爾爬過去,哈爾彎下身子撫摸它揚起的頭。
「大鼻子」走上前去嗅他的腿,小狨猴「眼鏡」爬到他身上,鑽進襯衣裡。哈爾把它捉出來,摩挲一陣,然後放到一邊。幾秒鐘以後,他的襯衣裡頭就再也不是小狨猴安全的藏身之所了。
哈爾居高臨下地望著「鱷魚頭」。這大塊頭仰面朝天地躺著,他那扭歪的臉即使在睡著的時候也醜陋不堪。他腰間掛著哈爾的一個皮槍套,槍套裡的正是哈爾的左輪手槍。哈爾彎下腰把槍輕輕地抽出來,放在大森蚺的籠上。
然後,他照著「鱷魚頭」的肋骨狠踢一腳。
「噢嗚,噢嗚!」「鱷魚頭」像只被惹惱了的美洲豹似地嗥叫起來。他的臉抽搐著,活像有條蛇在臉皮底下爬,眼睛只張開一道裂縫——但一看見哈爾,馬上就瞪得溜圓。
他一翻身跳起來,手啪地一聲按在槍套上。槍沒有了。
他像頭野牛似地怒衝衝地向哈爾撲過去。就他的年齡來說,哈爾長得夠高大壯實了,但他的體重還是比他的對手輕整整6石。他閃過一邊,讓那大塊頭衝進「托爾多」。黃虎咆哮,黑虎怒吼,鳥兒嘎嘎亂叫。
「鱷魚頭」轉過身來,可是,沒等他衝哈爾大耍威風,哈爾的拳頭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臉上。這孩子把每塊肌肉的力量都集中在這一拳上,滿以為一拳過去,「鱷魚頭」馬上就會倒下。
看樣子,「鱷魚頭」對這一拳並不在乎,他向哈爾衝去。這一次,他那巨大的拳頭砸在哈爾的額頭上,打得他像陀螺一樣在甲板上直轉。他的身體衝過甲扳撞在金雞獨立的巨鸛的那條支撐腿上,巨鸛尖叫一聲衝上50英尺高空,把綁著它的繩子拉得繃直。
趁著哈爾還沒站起來,「鱷魚頭」抓起「方舟」上一支又長又重的槳,只聽咔嚓一聲,槳落下來,不過,沒落在哈爾身上,他已經側身一滾,躲過了這一擊。現在,他正好在「鱷魚頭」的胯下,想用力把這魔鬼推倒。但是,要撼動「鱷魚頭」就像要推倒大象一樣艱難。
「鱷魚頭」一腳把哈爾踢開。但哈爾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繼續與他搏鬥。
他對著「鱷魚頭」猛地一撞,逼著他退到森蚺籠那兒。「鱷魚頭」揮起右拳,重重一擊,哈爾整個兒趴在甲板上。
「鱷魚頭」爆發出一陣猙獰的狂笑。接著,他看見了寵頂上的左輪手槍。
他一把抓起槍,一步跨過去,想一槍把哈爾給結果了。
正在這時,他看見一幅恐怖得令他終生難忘的景象,不由得尖叫起來。
一條盤旋在空中的綠色巨蛇正向他撲來。
羅傑抓住電鰻的尾巴,甩套馬索似地握著電鰻在頭頂上轉。使用彈弓的大衛1向哥利亞衝去時也不如他那麼勇敢無畏。魂不附體的「鱷魚頭」開了槍,1據「聖經」故事,大衛是猶太部落的一個牧童,非列士入侵時,軍中一名主將名叫哥利亞,身高七英尺,驍勇異常,以色列軍營中無人敢敵。大衛給在軍中當兵的哥哥送飯時,聽到哥利亞在叫罵,便自告奮勇,
但他不知道該打什麼,往哪兒打。
現在,那捲成一盤的黑綠色的蛇纏在他的脖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他被什麼猛地一擊,全身像上了酷刑一樣痛苦。他那笨大的身體毫無和覺地癱倒在甲板上。
迎戰哥利亞。他手執彈弓和牧羊棍,勇敢地向哥利亞走去。他往彈弓上壓上了鵝卵石,照哥利亞的腦門射去,將他擊斃。後來,牧童大衛成了以色列王國的國王。——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