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頭古怪的哺乳動物,在動物園裡想必會引起轟動,看著它就這麼樣消失在一條巨蚺的喉嚨裡,哈爾不免有幾分遺憾。但是,他知道,離開了熱帶地區,任何水族館都只能讓海牛存活幾個月。也許,還沒等他把它運到家,它就活不了啦。
安頓好大森蚺,哈爾又去為其它動物找吃的。光是餵養這麼一大群動物就得一個專門的人。沒有了羅傑這個好幫手,他得單槍匹馬地把他的水上動物園運到下游去,想到這兒,他感到壓在肩上的擔子非常沉重。
他不必再擔心「鱷魚頭」匪幫了——這總算是不幸之中的一點兒慰藉。
不過,他真的不必擔心了嗎?他們全都死了嗎?他從來就沒有弄清過「鱷魚頭」匪幫的確切人數。比洛估計他們大約有八到十個人。那條船上有九個無頭人——那應該就是整幫匪徒了吧。然而,他仍然忐忑不安,也許,「鱷魚頭」還活著。恐怖感像噩夢似的,即使在白天也不斷困擾著他。他想對此付之一笑,但是,他笑不出來:夥計們全走了,留下孤零零的兄弟倆;幽暗的林莽充滿兇險。據說,在這黑魆魆的森林裡,在可怕的孤寂中,人甚至會精神失常。
所以,當他看見「鱷魚頭」從樹林的陰翳中東倒西歪地向他走來時,他真寧願相信自己是瘋了。一點兒沒錯,是他——除了魑蝙外,只有他才會有那麼醜陋的一張臉。這樣說,還辱沒了魑蝙呢。那傢伙的襯衣和褲子撕得破破爛爛,沾滿血汙。他的頭髮亂蓬蓬的,因為恐懼和缺少睡眠而顯得憔悴不堪的臉,被矮灌木劃滿道道傷痕。
他停下腳步,盯著哈爾,接著,向他撲過去。哈爾舉起槍,但當他看見「鱷魚頭」沒帶武器,就把槍放下了。「鱷魚頭」撲倒在他腳下。
「兄弟,見到你真高興啊!」他像狗似地哀告。「別讓他們,兄弟,別讓他們把我抓走。」他張開臂膀抱住哈爾的腿抽泣著。「他們會殺了我,好兄弟。他們一定會那麼幹的。他們要殺我。」
「他們幹得好,」哈爾說著,一腳把那傢伙踢開。「你來求我幫忙,不覺得有點兒可笑嗎?」
「聽著,好兄弟,聽我說,」「鱷魚頭」嚎哭著,「我們都是白人,對吧?白人應該向著白人。你不會讓那些紅鬼把我抓走的,對嗎?」
「是你們放火燒燬了那個村莊,對吧?」
「噢,那——那只是一場誤會。」
「你殺過印第安人嗎?」
「殺得不多,殺幾個印第安人算得了什麼?」他慢慢站起身來朝身後望,渾身仍然篩糠似地發抖。「他們在追我。好兄弟,你們的營地在哪兒?」
哈爾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半天。這個臭名昭著的壞蛋!他枉披了一張人皮,讓子彈穿透這張臭皮囊,哈爾心裡才痛快呢!他真該朝這狗雜種狠踢一腳,把他踢進林莽,讓他死在那兒,或者落入印第安人手中。
他轉身把他帶回營地。「鱷魚頭」又大又笨,像只大食蟻獸似地拖著腳跟在他身旁。「為了這,上帝會保佑你,好兄弟,」他用沙啞的嗓子陰鬱地說,「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把一個白人丟棄在野獸出沒的林莽裡。你和我會成為朋友的,不對嗎,小兄弟?最好的朋友。一切都忘掉,一切都饒恕,我說得對嗎?這是我們時代的精神。」
一走進營地,他就停下了腳步。
「你的人呢?」
「回上游去了。」
「那穌基督!印第安人就這德行。絕不能相信他們。你的那些動物呢?
也丟了嗎?「
「沒有。它們在大船上,就在河灣那邊。」
「好哇!」「鱷魚頭」熱心地說,「小兄弟,你真走運。你的夥計剛走,我就來了。放心吧,我幫你把船駛下去,我起碼能做到這一點。有吃的嗎,小兄弟?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哈爾餵飽了那傢伙。
「你弟弟呢?」「鱷魚頭」問,「帶著槍打獵玩兒去了?」
「不。在後面的吊床上。發燒呢。」
「真糟糕,不是嗎?你不折不扣地只剩一個人了,對嗎?」
哈爾嚴厲地瞥了他一眼,「對,只剩一個人了。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乘機施詭計,你也只剩一個人了。昨天晚上,我已經看見你的朋友們漂過去了。你是怎麼脫身的?我敢打賭,他們和印第安人搏鬥時,你準在樹叢裡躲起來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不然,僱他們幹什麼用?好啦,別爭了,咱們講和吧。我所經歷的坎坷足以使人幡然悔悟。在密林裡,我已經痛下決心,只要仁慈的主讓我活著走出密林,我決不再動任何人的一根毫毛了。我要變得像羊羔一樣溫順。我就是那樣叮囑自己的——溫順得像小羊羔一樣。我絕不再傷害任何人了。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說到做到。聽我說,當你到了隨時都會完蛋的地步,你對許多事情的看法都會改變。當我一眼看見了你——啊,即使見到了親兄弟,我也不會那麼高興。」他又吃了一大塊乾肉,「是的,先生,這正是我想說的,我們要像親兄弟一樣。」
「像亞伯和該隱1一樣嗎?」
但「鱷魚頭」聽不懂哈爾說他的話。
1根據聖經,該隱是亞當和夏娃的長子,亞伯是次子。該隱後來殺害了弟弟亞伯。——譯者。
「就像親兄弟一樣,」他又說。他往外張望亞馬孫河對岸。哈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河水比頭一天漲高了,流過岬角的水流更加湍急。一棵連根拔起的樹漂在水上。亞馬孫河上總能看見的浮島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它們是一年一度的洪水的先兆。
「上游肯定下過大雨,」「鱷魚頭」說,「從現在起,一星期以內,我們此刻坐著的這塊土地將會被水淹沒。上游漂來的土塊,寬敞得夠起一幢房子。那些漂流的大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船隻撞散。不過,別擔心,我們一定能搶在洪水來到之前,使你的船平安抵達瑪瑙斯。幸虧我來了。包在我身上啦,兄弟。」他站起來,勇敢地拍著胸膛,咧著嘴,笑得很難看。
一支箭嗖地飛過他身邊,射在一棵樹上。一眨眼功夫,「鱷魚頭」就躲進了樹叢,哈爾聽見他在矮灌木叢裡奔跑的重重的腳步聲。
羅傑在吊床上虛弱地喊著哈爾,「什麼事?」
「躺下,」哈爾警告說,「印第安人。」
他朝箭飛來的方向走去,「我們是朋友!」他用印第安普通話大喊。
回答他的是又一支飛箭,這箭差點兒射中他的肩膀。
他想起那九具無頭屍,想到躺在吊床上的羅傑。要保護羅傑,最好的辦法是把印第安人引開,引進樹林裡去。他端著槍往前跑,子彈已經推上槍膛。
既然他們不肯接受友誼,那就只好讓他們吃子彈了。
他衝進林莽,又一支箭呼嘯著從他身邊擦過。他覺得奇怪,這箭怎麼老是一支一支地射過來呢?
他立刻就找到了原因——只有一個印第安人。看見一個帶槍的白人追過去,這印第安人轉身就逃,哈爾追了將近半英里。印第安人跑得飛快,他迫不上,不一會兒,印第安人就在被燒村莊的那個方向不見了。
毫無疑問,他是個探子。過一會兒,他就會和村裡的大隊人馬一齊回來的。哈爾奔回營地。不能再浪費時間了。羅傑、他,還有那個不受歡迎的客人都必須立刻登上「方舟」啟航。
他解下吊床,抱著吊床和沉重的半昏迷的羅傑,穿過矮灌木叢來到河灣邊。一路上,他沒功夫想到「鱷魚頭」。到了河邊,他想起了他。一想到走出沙灘後,眼前將會出現的情景,他不由一陣心寒。
茂密的綠葉在河邊織成一道屏障。他從屏障後一個箭步衝到沙灘的陽光下,一下子愣住了。那麼,這是真的了,「方舟」不再停靠在沙灘一帶。堂堂一個男子漢竟能自個兒把船開走,拋下兩個孩子任由林莽和充滿敵意的印第安人擺佈。
遠遠的河面上,張滿風帆的「方舟」正藉助強大的水勢飛快地駛去。除了掌舵,「鱷魚頭」什麼也不用幹。他站在船尾的舵臺上,一手握著舵柄,另一隻手揮動著。他那粗啞的聲音越過河面遠遠傳來:「再見啦,兄弟。見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