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相信,這位個子高高的客人既然已經懂得了從桶裡取飯食是多麼輕而易舉,它一定會再來。他重新往桶裡裝滿活魚,把桶不偏不倚地放在原來的地方。在桶的四周,他打了四根樁子,把一張網的四角系在樁頂上,使網張開在桶的上方,像大約8英尺見方的屋頂。在網上,他裝了一根帶活套的繩索,繩索一直牽到樹下他隱蔽的地方。
那天,他幾乎快放棄希望了。突然,那隻並非如此賢明的老巨鸛,從沙灘那邊悠然自得地踱過來,夕陽的餘輝把它的影子拉得更長。離桶20英尺時,它停下來,審視著桶和桶上的網。這可得好好考慮。它用一條腿站著,奇蹟般地保持著平衡,嘴尖埋在胸前的羽毛裡,沉思起來。
網和桶都沒有動靜,它終於打消了疑慮,慢慢踱到網下,把桶裡裝的東
西端詳了半天,這才一頭扎進桶裡。
說時遲,那時快,哈爾猛地一拉套索繩,網落下來。受驚的巨鸛忙往上飛。這一舉動可一點兒也不明智,這隻能使它被網纏得更緊。它的足掌、翼尖和尖喙全都被纏在網眼裡。它繼續四處亂撲亂撞,潔白的羽毛雪片似地紛紛落下。
網眼看就要被那雙強有力的翅膀衝破。羅傑和父親也目睹了哈爾的試驗,現在,約翰·亨特幫忙出主意了,「最好帶上套腳索衝進裡頭。」
哈爾趕緊拿著套腳索跑上去。這樣的冒險行動,羅傑是絕不甘心被落下的,他成功地衝到裡頭,但那鳥往他肚子上狠踹了一腳。
就在鳥腿蹬直的那一剎那,哈爾終於把活套套在它的腿上。
「抓住!網要撕破了!」他尖聲喊,這時,巨鸛破網而出,直往高空衝去。這一下,哈爾和羅傑眼看都要像《天方夜譚》裡的星巴德和水手被巨鳥馱上天空一樣被巨鸛帶走。不過,對於這位巨型飛行員來說,兄弟倆合起來還是太重了點兒。他們終於把繩頭拉到竹筏那兒,綁在一根竹子上。
那鳥往上飛了50英尺,綁它的繩子繃得筆直,把它拽住了。鳥扯著緊繃繃的繩子飛了一圈又一圈。兩個孩子躲到一邊,好讓他們驚惶失措的俘虜定定神兒。
巨鸛的尊嚴使它很快恢復了鎮定。漸漸地,巨鳥越飛越低,最後終於落在竹筏上。它把碩大的尖喙向兩邊擺了擺,好像在說:「哼,我永遠不會驚慌!」然後,又擺出那副沉思默想的樣子:「我必須牢牢記住,我是個哲學家,不會受這種瑣屑小事的困擾。」
它鎮定下來,用嘴巴理了理零亂的羽毛,換了只腿支撐身體,把另一隻腿縮了起來,聳起雙肩,把長嘴插進頜毛,然後,像人那樣傻愣愣地發起呆來。
「諾亞方舟」載著它的特殊乘客向大海駛去。如果在它駛過的地方有人的話,亞馬孫河兩岸準會站滿驚歎不已的人群。「諾亞方舟」上的乘客已經有:貘、魑蝙、狨猴、鬣蜥、巨鸛、一個乾屍頭和三個人類標本。但這還僅僅是開始呢。
船長約翰·亨特,大副哈爾,乘務員羅傑。餵養船上的動物自然成了羅傑的任務。要是動物們肯吃一樣的食物,事情就簡單多了。但是,他餵養的是一群挑剔的食客。「大鼻子」喜歡喝奶,不過,已經開始吃一點兒嫩葉和嫩芽:「妖婆」需要鮮血:「眼鏡」不像別的猴類那樣只需要一些果蔬就夠了,它要吃蟲子;鬣蜥愛吃植物的鱗莖和花朵;愛吃魚的「高蹺手」只好天天吃齋。
船停泊在一個島上,船員們像以往一樣在船上過夜。小屋是很好的臥室。
吊床成對角線交叉著掛在屋當中。羅傑的吊床在最上面,挨著屋頂,哈爾的吊床在他的下面,父親的吊床在最底下,挨著地板。
羅傑要下床時,必須先踏到他哥哥的床上,再踩到爸爸的床上。他覺得這樣挺好玩,夜裡,常說聽到奇怪的動靜,要起來看看,為自己爬上爬下找藉口。
哈爾老當他的墊腳石,漸漸地不耐煩,於是,密謀報復。一夜,等他弟弟睡熟,哈爾把弟弟吊床一頭的鉤子取下,從小屋敞開著的一邊拉到外面,掛到河岸的一棵樹上。這麼一來,羅傑就懸掛在水上了。半夜,羅傑像往常一樣醒了,又想騷擾他的夥伴。這一次,他想假裝從吊床上掉下來。他要啪
噠一聲重重地落到哈爾身上,讓他以為是隻美洲虎,嚇得驚慌失措。
他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挪到吊床邊,輕輕晃動一下,就掉下去了。
只聽得撲通一聲巨響,接著,一陣驚恐的尖叫聲劃破夜空。不過,羅傑沒有像他預謀那樣落在哈爾的胸膛上,因此,尖叫聲也不是哈爾而是羅傑發出的。亞馬孫河水迅即淹沒了他的聲音,尖叫變成咕嘟咕嘟的灌水聲。
哈爾躺在床上暗暗發笑。父親被叫聲驚醒,跳下床來。
「羅傑,是你嗎?哈爾,我好像聽到羅傑在叫喊。」
「是呀,我也聽到了,」哈爾忍住笑說,「我猜他從床上掉下來了。」
又是一陣被水悶住的尖叫。這一下,他們知道羅傑在什麼地方了。父親一個箭步衝出去救他。
「鱷魚咬我,」羅傑帶著哭聲喊。
哈爾不笑了,他一個踉蹌翻下床,匆忙跑到外面。這回,輪到他害怕了,他都幹了些什麼傻事兒啊!這條河裡到處是吃人的鱷魚,它們長著剃刀般鋒利的牙齒,一轉眼功夫就能把一個正在游泳的大活人啃得只剩下骨架子。當然,它們不一定見人就咬。可是,萬一發生意外呢!
他從刀鞘裡拔出獵刀。「我要讓那鱷魚知道我的厲害!」他記得曾聽說過,和鱷魚肉搏時最有效的辦法是挖它的眼珠。
他模模糊糊地看見了羅傑在水裡的身影,於是,一猛子扎進水裡,一把抓住羅傑的腿。他滿以為這兩條腿已經被咬在鱷魚的利齒之間。可是,除了一段半浮在水面的圓木外,他沒見到什麼吃人的怪獸。
其實,羅傑本來並不真的以為有鱷魚咬他。哈爾一把把他的腿抓得緊緊的,這倒使他真的以為他已經落入鱷魚或者甚至是一條巨蟒的口中。聽到他恐懼的尖叫聲,父親也跳入水中。父子三人扭作一團。狨猴啁啁啾啾,魑蝙吱吱喳喳,只有巨鸛還在沉思默想,昏昏欲睡,保持著金雞獨立的姿勢,連眼睛都懶得張開。
小屋的一角有一堆6英寸厚的灰,那是他們的爐灶。父子三人冷得渾身發抖,只好生堆火取暖。三個人嘟嘟噥噥地互相埋怨了一番,這才重新上床睡覺。
第二天,當竹筏發瘋似地飛越一連串的急流,連莊重高貴的「高蹺手」
也感到不安了。如果設一項飛越急流最次船隻獎,「諾亞方舟」準能奪魁。
河道里黑石嶙峋,滔滔白浪洶湧澎湃,「諾亞方舟」顛簸著直衝過去,船上的人和動物全都嚇得吱哇亂叫,一片喧鬧。三個人不可能看住竹筏的四角,每過幾秒鐘,不是這個角就是那個角被巨礫卡住,竹筏就會打起轉來,好像有個巨人用手撥著它一樣。這時,必須有個人跳進水裡把卡住的竹子撬開。
「正前方有礁石!」羅傑大叫。右邊有塊礁石,左邊也有一塊,要避開它們是完全不可能的。父子三人拼命用竹篙和船槳來減慢船速,但不起作用。
哈爾的竹篙啪地斷成兩截。
看來,竹筏肯定要完蛋了。它肯定會被撞成碎片,船上的動物也會散失。
礁石迎面衝來,不歪不斜正撞在竹筏頭的正中間。幸好扎竹筏的時候,他們沒有鐵釘或銷釘,只能用藤條把竹子紮在一起,竹筏扎得不太牢固。竹筏中間的竹子被撞散了,礁石像駝峰似地破筏而過,一直滑到筏尾。
這一回,連巨鸛也不得不雙足著地以保持身體平衡。竹筏又合攏了,但小屋經不住撞擊,屋頂裂開了。這不算什麼,要緊的是,那些珍貴的動物一隻都沒丟。
竹筏左搖右晃,直把巨鸛晃得飛起來。它一直朝前飛,把綁著它的5英尺長的藤索拉得緊繃繃的。看來,這隻能把嬰孩馱上高空的巨鳥認為,竹筏上的其他乘客都是愚昧無知的芸芸眾生,必須由它拯救他們,把他們引導到安全的地方去。
河水平靜下來,它又飛落到竹筏上,把它所有的旅伴一個個地審視一番,壓著喉嚨,咕咕噥噥地挖苦他們。
每天,河面上只有一兩隻竹筏劃過,兩岸很少見到印第安人的材落。
一天早上,眼前忽然出現一座城市!
多少天了,他們看見的除了林莽還是林莽。在他們看來,眼前這座城市簡直像紐約一樣大,一樣生機勃勃。這是秘魯的伊基託斯城。
在他們繼續深入亞馬孫林莽之前,這是最後一個邊界城了。他們把竹筏靠在碼頭上。數以百計的船正在裝卸橡膠、菸草、棉花、木材、象牙椰子和巴西椰子。
約翰·亨特留在船上看守他們的財寶,哈爾和羅傑迫不及待地動身到街上逛去了。這是一個邊城,城裡有鋸木廠、造船廠、軋花廠、機器廠,還有用甘蔗汁釀製朗姆酒的酒廠。弟兄倆走過海關大樓、市政府大廈和一家電影院,那兒正在上映他們在長島早就看過的電影。
按照父親的指點,他們去見美國領事。他那兒有一封約翰·亨特的電報。
哈爾接過電報,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們幾乎一路飛跑著回到船上。
父親拆開信封,開啟電報。哈爾想起在基多接到的那封電報,這一封會不會也是某個神秘的敵人打來的恫嚇電呢?
父親一抬起頭來,哈爾就知道出了大事兒。
「孩子們,」父親說,「我們得趕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