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達爾

朱厄爾颼地轉過身去。「狗孃養的,」他罵道。罵聲出口時他正好和那個白人並排挨齊,那個白人也就停住了腳步。那情況好像是朱厄爾突然之間瞎了眼,因為他轉過身去對著的正好是那個白人。

「達爾!」躺在大車上的卡什喊道。我揪住朱厄爾。那個白人退後去一步,他臉上的表情仍然是放鬆的;緊接著他的下顎抽緊了,牙關咬得緊緊的。朱厄爾俯身對著他,下巴上的肌肉變白了。

「你方才說什麼來著?」他說。

「嗨,」我說。「先生,他不是存心的。朱厄爾,」我說。我揪住他時他正朝那人撲過去。我拽住他的胳膊;跟他推推搡搡。朱厄爾一眼也沒有看我,他想把手臂掙脫出來。我再朝那個白人看去時,他手裡已經拿著一把開啟的折刀了。

「別動手,先生,」我說;「我這不是在攔住他嗎。朱厄爾!」我說。

「以為自己是個城裡人就這麼神氣,」朱厄爾說,一邊喘著粗氣,想從我手裡掙脫出來。「狗孃養的,」他說。

那人擠了過來,他開始挨近我的身體,眼睛盯著朱厄爾,刀子放低緊貼脅腹。「誰敢這樣罵我,」他說。爹從車上爬下來了,杜威·德爾也摟住朱厄爾,把他往後推。我放開朱厄爾,轉向那個人。

「等一等,」我說。「他不是存心的。他病了;昨天晚上他讓火燒傷了,他頭腦不大清楚。」

「不管火不火的,」那人說,「我不許別人這樣罵我。」「他以為你說了他什麼了,」

我說。「我什麼也沒跟他說。我根本不認得他。」

「老天爺啊,」爹說,「老天爺啊。」

「我知道的,」我說。「他不是存心的。他收回就是了。」

「那麼讓他說他收回。」

「你把刀子收起來,他會說的。」

那個人看看我。他看看朱厄爾。朱厄爾現在安靜下來了。

「把刀子收起來,」我說。

那個人把刀子折了起來。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爹說。「看在老天爺的份上。」

「告訴他你不是存心的,朱厄爾,」我說。

「我方才以為他說了些什麼話了,」朱厄爾說。「正因為他是——」

「行了,」我說。「跟他說你不是存心的。」

「我方才不是存心的,」朱厄爾說。

「他最好還是小心點兒,」那人說。「罵我是一個——」

「你以為他不敢罵你嗎?」我說。

那人瞅了瞅我。「我沒這樣說,」他說。

「你連想也別這樣想,」朱厄爾說。

「別說了,」我說。「走吧。開路吧,爹。」

大車往前移動了。那人站在那裡看著我們。朱厄爾沒有回過頭去看。「朱厄爾可以把他揍扁的,」瓦達曼說。

我們接近山頂了,那些街道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汽車在這裡來回飛馳;兩頭騾子把大車拉上山頂,進入街道。爹勒住牲口。一條街往前延伸,通向開闊的廣場,在那裡,法院前面矗立著一座紀念碑。我們再次登上大車,遇到的行人都轉過臉來,帶著我們熟知的那種表情;只有朱厄爾沒有上車。大車已經啟動了,他仍然沒有上來。「上車呀,朱厄爾,」我說。「快點。咱們離開這兒吧。」可是他仍然不上車,卻把一隻腳擱在後輪轉動著的車軸上,一隻手攀住車頂棚柱,車軸在他腳底下順溜地轉動著,他又提起另外一隻腳,整個人蹲在那兒,筆直地瞪著前方,一動不動,瘦骨嶙峋,脊背直挺挺的,彷彿是從一塊窄木板裡刻出來的半蹲的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