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北地風光

天使的傷痕 西村京太郎 第2頁,共2頁

「因為這一帶是‘獵人萬三郎’傳說的誕生地。」

「是民間故事吧?」

「是的,是熊和獵人的故事。描述獵人的固執天性,獵人最後將長期追豬的大熊趕到一條狹窄的竹林小徑,然後用長矛刺死了大熊。自從我來到此地後,雖然沒有人遭熊咬死,但受傷的人倒有好幾個。」

警員熟練地撕開烤魷魚,遞給中村,中村放火嘴巴里嚼了起來。

「對了,有一位叫做山崎昌子的女孩是從k村到東京去的吧?」

「是的,沒讓人知道就去了東京。她是本村的第一美女,她姊姊也是個美人。」

「聽說她姊姊結了婚,是嗎?」

「她姊姊名叫時枝,嫁給了本村的頭號地主。夫家姓沼澤,婚禮是五年前舉行的,那可是本村的一樁大事。」

「是因為儀式盛大嗎?」

「這是部分原因,再者就是因為門第相差太遠,所以有許多反對的聲浪及流言。」

「門第嗎?」

「一方是地主,一方是貧窮農夫的女兒,當然會引人議論。在這一帶,結婚的物件並非由當事人或父母親決定,而是由輿論決定。此地的部落留於極小,在男女婚嫁之前,早就在村子裡傳出誰跟誰最適合的傳聞,若違背了傳聞而結婚,就會引起反對的聲浪或什麼的。」

「原來如此。」

「這當然很令人頭痛,不過風氣就是這樣;改不過來。」

「現在夫妻倆的感情和睦嗎?」

「好像很和睦。雖然在婚後的第一年發生了一件小小的不幸。」

「什麼不幸?」

「時枝的頭一胎流產了。」

「哦?」

「夫妻倆似乎受到相當大的打擊。當初反對這樁婚事的人,甚至在背地裡幸災樂禍。兩年前生下了女兒之後,夫妻倆才又恢復了精神。」

「對了,請你看看這張照片好嗎?」

中村將久松實的照片遞給警員。

「這男人最近來過村裡嗎?」

「相當不錯的美男子嘛。」警員眯著眼端詳照片。

「不過我沒見過。這裡是個小部落,所以一有外人來,應該馬上就會知道。」

「真的沒見過這男人嗎?」

「沒見過。」

中村頗覺意外,因為原先以為久松曾來過此地調查山崎昌子的過去。如果久松沒來過,那麼他究竟掌握了昌子的什麼秘密?不論如何,有必要到沼澤家走一趟,問問昌子的事情。

中村問起該如何前往,管員指示了路線之後,望著中村的腳說道:

「這雙鞋子不行呢。」

雪稍微停歇了,天空也變得明亮,但積雪很深,穿短筒鞋可說寸步難行。剛才只不過從車站走到派出所,中村的鞋子便已滲入雪花,襪子全溼透了。

警員從裡頭找來一雙舊的橡膠長筒靴,中村感謝地借來穿上。

跟警員道別後,步行了約五分鐘,便見到村公所。

為了謹慎起見,中村把久松的照片拿給村公所的職員過目,但得到的回答都是沒見過,而且也沒有人記得久松實這個名字。

看來久松沒有到過村公所。派出所警員的話似乎屬實,久松沒來過k村。

或許自己這一趟是白跑了,一股不安的情緒突然掠過中村的心頭。

3

沼澤家很容易找,是貧窮農家眾多的k村中唯一醒目的巨宅。踏入由山毛律圍成的寬敞庭院,便見到巨大的日本犬在庭院的雪地上巡邏。

狗一見到中村,立刻厲聲狂吠。

中村並不太喜歡狗。他停下腳步,此時從幽暗的宅中露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孔,男人低聲喝住了那條狗。

那是個瘦高的男人。

「你是哪位?」

男人問中村,腔調雖帶著些口音,但卻是標準的日語。

「我是山崎昌子的友人。」中村答道。「是公司的同仁,因為到此地旅行,所以順路過來拜訪。」

「啊。」男人點頭道。「那麼就是時枝的客人了。」

從他的語調中推測,這男人大概是時枝的丈夫。

「不巧她昨天有些感冒而在休息,請先進來吧。」

沼澤招呼中村入內。

此宅巨大又華麗,但或許是因為擋雪用的屋簷過長,宅中的光線相當昏暗。

中村被請到後廳,廳堂裡冷得令人發抖。一名小個子的老婦人端來一隻火爐放在中村的身旁,中村猜她可能是沼澤的母親,但沼澤說,因為時枝生病,所以從附近的農家請來這名老婦人幫忙。

「她是旁系的親戚。」沼澤又說。

看來「嫡系」、「旁系」這類古老的語彙在此地仍然保留著相當的影響力,而「地主」、「佃戶」等語彙顯然也根深蒂固地保留著。

紙拉門拉了開來,一位抱著小孩的三十來歲女人跟著出現。從她臉上的紅暈來看,大概燒還沒全退吧?

「我是昌子的姊姊時枝。」女人說道。

「請你儘管躺著休息。」中村慌忙答道。

「已經不礙事了。」時枝露出溫柔的微笑說道。

「倒是舍妹一直承蒙照顧。」

時枝行禮道謝。大概是根據中村的年齡而判斷他是商社的課長或股長吧。

沼澤禮貌地先行告退。

坐在時枝膝上的小女孩天真地望著中村。據派出所警員說是兩年前生的,所以這小女孩應該是兩歲吧。小女孩有一雙酷似母親的大眼睛。

時枝的手環抱著小女孩,中村突然注意到她左手的小指及無名指但是被咬去半截似的十分短小。

「啊!」時枝低呼了一聲,同時用右手蓋住了左手。

中村感到尷尬,因為剛才他在不知不覺中猛盯著時枝的指頭瞧著。

「對不起——」中村面紅耳赤地說道。

「沒關係。」時枝露出笑容答道。「是小時候被熊咬的。雖然只是一隻小熊——」

「熊嗎?」

警員所言似乎不假。

中村將話題轉到昌子身上。

「聽說今妹在十九歲時上京,是什麼理由讓她突然上京呢?」

「昌子從小就一直想要去東京,再加上家父家母雙亡,所以沒必要留在家鄉——」

「她不是高中一畢業就立即到東京去的吧?」

「沒錯,她在這個家幫忙做了一年的事。」

「她住這裡嗎?」

「是的。」

「前些天回來過吧?」

「是的。」

「回來是為了什麼呢?身為她的上司,我覺得有些掛心,所以才問這些事。」

「好像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她自己說是突然想看看山。那孩子一想到什麼,便會立即付諸行動,所以——」

中村感到時枝的話中有假,或許是昌子叫姊姊不要透露十萬元的事吧,也可能時枝是私底下拿錢給妹妹,所以不想讓家人知道。

「昌子小姐曾來過信嗎?」

「是的。雖然一年只有兩、三封。」

「信上是否曾寫過有什麼煩惱的事嗎?」

「你所說煩惱的事,是指什麼?」

「譬如愛情問題等等。」

語畢,中村突然想到一件事而恍然大悟。

(對了,是愛情問題!)

中村為了追查山崎昌子的秘密而來到此地,因為他心中認定久松必然掌握了昌子的某種秘密。

然而,秘密可能不在昌子,而在久松身上。久松自己難道就不能成為勒索的把柄嗎?也因此,他根本沒有必要特地前來巖手。

(我竟然疏忽了這麼單純的事。)

中村在心底暗自懊惱,其實他沒有必要跑這一趟。

久松是個美男子,對勾引女人頗有一套,若說出身於巖手鄉間的昌子受到久松的誘惑而發生了關係,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久松已經有了「安琪兒」酒吧的媽媽桑,因為文代是棵搖錢樹,所以久松不肯放手,因此他與昌子的交往便成為一種秘密。也難怪當初在過濾久松的異性關係時,並未發現昌子的存在。

或許昌子向久松提出結婚的要求,但生性風流的久松卻不打算和她結婚,當昌子的心情正感焦躁之際,日東新聞社的田島記者恰好出現。

對年輕女孩而言,新聞記者無疑是一種富有吸引力的職業,何況田島雖非美男子,但卻足以讓人產生好感,於是昌子便受到了他的吸引。

然而,在論及婚嫁之際,昌子開始擔心她與久松的關係。

若自己與別的男人有過肉體關係一事曝光,田島可能會掉頭而去,何況久松也不是那麼好說話的男人,不曉得會惹出什麼麻煩。

昌子考慮要用錢埋葬過去的一段情,久松同意以二十萬元成交,於是昌子從自己的戶頭裡提須出十萬元,不足的十萬元則向姊姊調借——

「請問——」

時枝拘謹的話聲打斷了中村的思考,將他拉回現實。

「你怎麼了?」

「沒事。」

中村慌張地笑著說,自己剛才一定是茫然地望著虛空出神。

「抱歉,打攪你了。」

雖然時枝加以挽留,但中村說自己尚有要事待辦。

踏出門外時,中村見到幽暗的走廊上站著一位老先生及一位老婦人,兩老見到中村後默默鞠了一個躬。這老婦人並非先前那個旁系親戚,大概是沼澤的父母親吧。中村一面躬身還禮,一面感到此地的一切真是守舊得可以。

6

中村搭乘當天的火車返回東京。

坐在開往上野的列車中,中村取出記事本,一面做摘記,一面繼續先前在沼澤家被打斷的思緒。列車行駛在軌道上所發出的單調聲響有助於他思考——

昌子打算用錢切斷關係而付了二十萬元給久松,她認為,這樣一來自己便能夠跟田島結婚,但久松拿了錢之後,大概突然捨不得放棄昌子。

此乃常有之事,男人就是這樣自私。「安琪兒」酒吧的媽媽桑雖是美人,但是已經不再年輕。脫衣舞娘片岡有木子雖然身材惹火,但卻不夠清純。而昌子既是美人,同時又年輕又清純,所以久松會突然捨不得也是理所當然的。

由於久松的態度突然轉變,所以昌子感到驚慌。照這樣下去的話,跟田島結婚之事就要化為泡影了,但如果要繼續跟久松維持糾纏不清的關係,昌子又覺得無法忍受。

於是昌子考慮要除掉久松。她引誘久松到三角山,至於以何種方式引誘尚屬未知,但總之昌子語出了久松並且順利地將他刺殺,而且昌子還利用戀人田島製造了不在場證明中村掏出香菸點燃。車廂裡的暖氣過強,以致變得悶熱起來,中村脫掉外衣,僅穿著襯衫,同時將腳伸到前面的空位上。

(到這裡為止,推論應該正確無誤。)

中村暗忖。

他繼續整理剩餘的問題,並試圖以自己的方式加以解答。

中村在記事本上寫下:

問題一

關於天使

他認為有兩個可能的答案。答案之一是久松的最後遺言並非提示兇手。然而,這個答案不太容易被接受。

第二個答案似乎較具說服力。絹川文代及片岡有木子皆與天使有關,然而,文代已經三十多歲了,而有木子又是個脫衣舞娘,如此一來,在久松的眼裡,跟天使毫無瓜葛的山崎昌子反倒最像是個天使。在此一意識下,久松才會在臨死前說出「天是——」這個字眼。

問題二

關於田熊金之死

中村認為這個答案很簡單。因為既然是他殺,當然就跟久松之死脫不了關係。

假設是同一兇手所為,則已死的片岡有本子就不必列入考慮。至於絹川文代雖然確實有下手的機會,但卻缺乏非殺田熊金不可的理由。為什麼呢?因為絹川文代跟久松的關係宛如半公開的秘密,所以就算管理員田熊金作證看到她出入久松的公寓,那也沒什麼大不了。如果久松是在他的公寓裡遭到殺害,那麼田熊金的證詞或許還可能成為致命傷,但事實上久松卻是在遙遠的三角山遇害。

剩下的唯有山崎昌子而已。她跟久松的關係是一種秘密,倘若這種關係曝光,那便成了她的致命傷,不僅會受到警方的懷疑,更會失去田島。假設她出入久松的房間時被田熊金掛見,那就無論如何都要殺入滅口,所以山崎昌子極有可能殺死田熊金。中村覺得自己返回東京後,有必要調查昌子在田熊金遇害當天的不在場證明。

問題三

山崎昌子用什麼手法刺殺久松?

這仍然是未知數。倘若全盤相信田島和她的證詞,那麼她便沒有下手殺久松的機會。然而,既然昌子是兇手,那麼必然會露出某些破綻。

想要找出破綻,就必須仰賴田島的協助,但他大概會拒絕合作吧。只要他愛昌子,自然會對警方試圖證明昌子是兇手所做的努力,採取不合作的態度。

然而,田島的協助絕對有其必要。因為十一月十五日在三角山時,除了遇害的久松外,現場就只有田島與昌子兩人,如果他堅決主張昌子不可能下手殺死久松,那就構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

返回東京後,不論如何都必須設法說服困島協助將方。然後再請他回想十一月十五日當天的行動。如此一來,應該會找出跟第一次證詞的差異之處,這些差異必然足以證明山崎昌子的罪行。

中村交叉著雙臂,凝視著流過窗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