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琪兒酒吧

天使的傷痕 西村京太郎 第2頁,共2頁

「別裝蒜了,還會有什麼事?今晚陪陪你也無妨。」

「多謝盛情,但今晚我有事纏身。」田島苦笑答道。

就在此刻,沉重的大門開啟了,一位身穿和服的女人跟著剛到的客人一起走入,身畔的那女人用手指輕戮田島的腰側。

「你久等的媽媽桑來了。」

5

的確是位美人。一身紫色的和服跟她的瓜子臉極其相稱。乍看之下,給人一種神情落寞的印象,或許是因為長相的關係吧。

田島起身走向櫃檯,開門見山地向她表明自己是一名記者。一抹陰影閃過她的臉龐。

「你是來探問我跟久松的關係,是嗎?」

「是的。」

「如果我說跟他沒有關係,你會相信嗎?」

「不會。」田島微笑道。「太牽強了。」

「的確是。」

文代也笑了。

「從那女孩那裡,你打聽到不少事了吧?」

文代用眼神指著剛才和田島說話的那個女人。

「她一向很多嘴。」

「似乎曾論及婚嫁,是嗎?」

「對女人而言,不論多大年紀,結婚這個字眼都具有莫大的魅力。」

「久松先生有意要跟你結婚嗎?」

「我從來不想知道久松有什麼想法。」

「是害怕知道嗎?」

田島未得到立即的答覆。文代掏出香菸叼在嘴上,拿起火柴想要點火,但卻一連幾次都沒點著,因為她的手指不住地顫抖。

田島取出打火機替她點著了煙。

「謝謝。」文代說。

「剛才你的意思是——?」

「你愛久松先生嗎?」

「我不知道。這並非說謊,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說不知道,我覺得這是我真正的感受。」

「能問你一件失禮的事嗎?」

「你不是已經在問了嗎?」文代苦笑道。

「你還想知道什麼呢?」

「你是否恨過久松先生?跟你交往的同時,他又跟那個叫做安琪兒-片岡的脫衣舞娘發生關係。如果你恨他,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的意思是,我是否會恨到想致他於死地的程度,對吧?」

「我可沒這麼說。」

「其實沒什麼兩樣。我是恨過久松,也想過要殺死他。我這樣說,你滿意嗎?」

「人是你殺的嗎?」

「不是。但是我這麼說,你也不會相信。」

「如果有證據,我就相信。久松先生遇害的時間是昨天上午十一點左右,他死在我的面前,不,是死在我的臂彎中。」

「你?」文代微微張開櫻唇。「你是他最後見到的人?」

「是的。我也聽到他最後的遺言。先別管這些了,剛才我所問的不在場證明呢?」

「不在場證明?」

「你在昨天上午十一點左右的不在場證明。」

「沒有。」

文代沉聲答道,接著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做這行的人白天通常都是矇頭大睡,實在不可能提出什麼證明,也就是說沒有不在場證明。如此一來,你更確信我就是兇手了吧。一個遭到騙婚的女人殺死男友,這會成為一篇有趣的報導,對吧?」

「我不會寫無憑無據的報導。」

「是嗎?真遺憾。」

文代突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對你說實話吧。」

「實話?」

「久松的確是以結婚為餌跟我親近。我一開始就看穿了他的謊言,幹這一行這麼多年,至少還能分辨男人的謊言及真心話。可是我一直擁有一個夢,即使像我這樣的女人,也難免會夢想有一個男人真心愛我而想跟我結婚,所以我給久松錢,又替他做衣服,或許久松自以為將我騙得團團轉,但事實上是我在欺騙自己。」

「我不明白。這樣到頭來不是傷到你自己嗎?受害的只有你,不是嗎?」

「如果你這麼認為,那也無妨。當然,我有時也會恨不得殺死久松,然而,如果久松還活著,那麼我還是會繼續編織這場欺騙自己的夢。久松是個下流男人,他活該被殺,但他卻是我不可或缺的男人。像你這樣順利成長的人大概無法理解這種心情吧,等到你遭到愛人背叛,受到心靈創傷之後,你自然就會明白的。你有愛人嗎?」

「——」

田島默默地凝視著絹川文代的臉龐。

6

沒過多久,田島便離開了安琪兒酒吧。

因為結束了這段奇妙的告白之後,文代就自暴自棄似地開始喝起悶酒,一下子就喝得醉醺醺的,說話時舌頭也大了起來。田島弄不清楚她是真醉抑或是在演戲,也無法分辨文代的告白是否屬實。

她承認了跟久松的關係,又親口說出曾經想要殺死久松,推想起來,或許她認為與其否認,倒不如做某種程度的承認反而有利,畢竟她不是個天真的小姑娘。文代自己也說過,這一行做久了,自然知道該如何明哲保身。

步行在夜晚的街頭,田島憶起青葉莊管理員所說的話。

管理員說過,有一位美麗的女人在兩星期前訪過久松,她還勸久松「不該欺負那個像天使般的女人」。

當時的女人會是絹川文代嗎?

如果真的是她,那麼根據管理員的證詞,說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的涉嫌程度就更濃了,因為這意味著兩人之間有過某種衝突。

田島認為自己該向絹川文代要一張照片,只要將照片讓管理員過目,真相就會大白。然而,以文代此刻的爛醉程度,就算折回去大概也要不到照片,最好是明天再去一趟,討張照片或替她照張相。想清楚之後,田島返回辦公室。

總編輯對田島的報告似乎頗為滿意。

「果然在久松的身邊還有另一位天使。」

「讓管理員看過絹川文代的照片後,如果她說文代不是那個女人,那麼可能還有第三個女人。」

「第三個女人嗎?」

總編輯略微露出羨慕的神情。

「久松這男人似乎豔福不淺啊。」

「不過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田島答道。

他的腦中突然浮現山崎昌子的情影-想到昌子,他便一點也不羨慕久松這種人了。

「我真想和那位美人媽媽桑見一面。」總編輯半開玩笑地說道。

就在此刻,兩人之間的那具電話響了起來。

總編輯伸手抓起話筒。

在電話中跟對方交談了兩、三句之後,總編輯的神情開始變得緊張。

總編輯掛掉電話後,凝視著田島。

「似乎已經不需要絹川文代的照片了。」

「可是若不讓青葉莊的管理員過目並確認——」

「那個管理員已經死了。」

7

「死了——嗎?」

田島在剎那間露出茫然的表情望著總編輯。幾個小時之前,四島才跟管理員談過話,她怎麼會突然死去呢?

「是自殺嗎?」

「還不清楚。但好像是服用安眠藥致死。」

「安眠藥?」

聽到此話,田島的腦中閃現出某種影像。

那是睡眼惺鬆的管理員在回答田島問話時的神態,以及講完話後趴在桌上睡覺的背影。

當時。田島曾經拍管理員的背部,但卻喚不醒她,因而苦笑著離開青葉莊。原先以為是疲勞加上暖和的室溫使管理員昏昏人睡,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管理員似乎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一想到這裡,田島突然感到背脊發冷。

田島立即趕往青葉莊。

抵達現場後,他到管理員室探頭瞧看,發現管理員的屍體已經被警方運走。

房間內空蕩蕩的,是一間擺設極少而顯得寂寥的房間。

(好像有些不對勁。)

在窺探之際,田島突然這樣覺得。先前在這裡跟管理員交談時,房裡的東西似乎跟現在有些不同,不是因為管理員不在,而是缺少了某祥物品。

(是牛奶瓶。)

田島想到了,那個牛奶空瓶不見了。

當田島問起有關天使之事時,管理員曾經拿起喝了一半的牛奶往口中倒。田島的眼中烙印著一幅景象,那是牛奶流經管理員喉嚨時那種異常濃稠的乳白顏色。管理員喝下牛奶後便立即睡著了,並未先收拾好牛奶瓶。

那個牛奶空瓶跑到哪裡去了?

田島認為可能是警方基於調查需要帶回去了。這是唯一的可能,在服用安眠藥致死的死者身旁找到的牛奶空瓶,警方當然會攜回局裡調查。

田島找到在事故現場的宮崎刑警,為了慎重起見而向他求證此事。

「牛奶空瓶?」

年輕的宮崎刑警不解地反問,然後答道:

「管理員辦公室裡沒有牛奶空瓶啊,只有一個裝‘阿爾多林’安眠藥的空瓶。牛奶空瓶怎麼了?」

「不,沒什麼。」田島慌忙答道。

宮崎刑警不像是在說謊。這麼一來,那個牛奶空瓶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

田島注意到管理員辦公室的門邊釘了一個黃色的牛奶箱,箱上貼著一張寫著‘田熊金」的紙條。田熊金應該就是管理員的姓名。

田島探頭往牛奶箱裡一瞧,發現裡頭有一個空瓶。

這個空瓶會是田島先前見過的那個嗎?

依常理來推斷,既然是裝在寫有管理員姓名的牛奶箱裡,那麼必定是同一個空瓶無疑。

然而,到底是誰放過去的呢?是管理員自己嗎?可是如果管理員是入睡之後就直接走向黃泉,那麼就不可能是她本人放的。

(假設管理員的死是他殺——)

想到此處,田島不禁感到一陣興奮。或許兇手是為了故布自殺疑陣,所以才將牛奶瓶擺進箱內。

最後跟管理員談話的人應該就是田島,而知道牛奶瓶一事的人應該也只有田島。各報社的記者當然不會知道,根據宮崎刑警的說法,大概連警方也未注意到此事。

「或許挖到了獨家新聞呢!」

想到此處,田島覺得身體不住顫抖。

田島環視四周,眾刑警及記者皆往管理員辦公室裡鑽,根本沒人注意到牛奶箱。

田島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飛快地將牛奶瓶包起來,當他將牛奶空瓶塞入雨衣口袋時,中村副警部正好從外頭進來。

田島急忙從牛奶箱旁離去。

8

田島返回辦公室向總編輯報告此事,總編輯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你是說安眠藥慘在牛奶裡頭嗎?」總編輯問道,田島點點頭。

「喝完牛奶,管理員田能金立即睡著了,這是我親眼目睹的,只是沒有確切的證據。」

「如果你沒猜錯,那麼事情就有趣了。」

總編輯說道,但半信半疑的神情仍未完全消除,他似乎認為此事太過玄妙。

「企圖自殺的人應該不會刻意將安眠藥摻入牛奶中。」田島說。

「所以我認為他殺的可能性很大。」

「這我能理解,但先決條件必須是你的推斷無誤。」總編輯謹慎地說道。「僅憑推斷可無法寫成報導。」

「所以我將牛奶瓶拿了回來。」

田島將視線投向包在手帕裡攜回的牛奶瓶。

「這瓶子裡還殘留著些微牛奶,我想找人幫忙化驗。」

「我有一個朋友在製藥廠的研究室工作,可以拜託他化驗。若能檢驗出安眠藥,那就中獎了。」

總編輯眯著眼凝視著殘留在瓶底的些微牛奶。在日光燈下,或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那乳白色的液體似乎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我相信一定會檢驗出安眠藥。」田島用略微興奮的語氣說道。

「我認為這是一樁巧妙的謀殺案。當送牛奶的人將牛奶送到後,兇手便用摻有安眠藥的牛奶加以調包。只要小心行事,在摻入安眠藥後,便可將牛奶瓶的紙蓋及上頭的玻璃紙恢復原狀。何況對一個每天喝牛奶的人來說,就算紙蓋有些歪扭,也不會特別在意。」

「你是說,兇手等管理員喝完牛奶後,便將空藥瓶擺在管理員辦公室裡,同時將牛奶空瓶擺回牛奶箱裡,是嗎?」

「公寓裡有各式各樣的人進出。除了住戶之外,還有許多訪客、推銷員、送報生、瓦斯及自來水收費員等,管理員辦公室前面的走廊就等於是馬路的延伸,所以我認為兇手能夠很輕易地進出。等到明天早上,送牛奶的人會將牛奶箱中的空瓶帶回去洗滌,如此一來,摻有安眠藥的犯罪證據就被清洗得一乾二淨了。」

語畢,田島不自覺地搔搔腦袋,他為自己的振振有詞略感羞赧,總編輯也不禁莞爾。「管理員的死亡也會造成警方的困擾吧。」總編輯說道。「若真如你所想的,這是一樁他殺案件,而且又跟久松命案有關的話,那麼片岡有木子是兇手的說法就站不住腳了。」

「你說得沒錯,中村副警部也到現場去了。或許他就是放心不下才跑過去的。」

中村副警部的出動,顯然意味著警方也懷疑這是一樁他殺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