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佐伯注視著鋪放在桌子上的地圖。
這是一張從東日本到北海道的地圖,在札幌和東京的地方畫著大紅圈兒。
「有什麼擔心的事嗎?」
立花看著自己吐出來的香菸的煙氣,皺著眉頭問佐伯。
「什麼?」
佐伯反問,但視線並未離開地圖。
「因為你忽然沉默不語起來。井上不是來電話說他在上野車站看到兩名刑警帶著一個像是三浦的人上了去大宮的中繼號列車嗎?他們大概是想乘坐上午7點整從大宮開出的‘山彥11號’列車吧。你不是說十津川這傢伙一定用正攻法乘坐火車去札幌嗎?利用火車就只能乘坐東北新幹線。對方正是像你預想的那樣,乘坐國鐵和渡船將三浦送往札幌的。你猜中了為什麼還不高興呀?」
「正因為猜中了,反而感到困惑。」
佐伯將注視地圖的臉抬起來看著立花。
「為什麼?真使人費解。」
平野說。
「我對十津川這傢伙會採取正攻法的想法並沒有改變,不過他不會莽撞行事的。他是很小心謹慎、用意周到的。這次事件,他在考慮到所有路線之後決定乘坐火車的話,果然未出我所料,我就放心了。但他突然乘坐去大宮的中繼號列車,又使我放心不下。」
「沒想到你還是多慮型的人呢。」
平野笑著說。
佐伯皺著眉頭說道:
「是啊,我是多慮型的人。」
佐伯一邊看地圖,一邊看了看十津川的照片。
佐伯作為一名律師,見過好幾次十津川。
當佐伯最初聽說十津川是搜查一科的一名優秀刑警時,還以為他要麼是一名有才華的冷酷無情的刑警,要麼是一名能夠出奇制勝的名偵探型的刑警。但實際見到他本人時一看,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十津川實際上是一個非常平凡的人,看不出他是一個精明強幹的人。
佐伯當初甚至覺得「對十津川的傳言是完全不可靠的」,但後來才逐漸對十津川有了真正的理解。
佐伯覺得十津川是一個誠實的人。
遇到問題,多麼微小的可能讓他也不放過,認真地進行調查,決不作無謂的妥協。他對自己是這樣,對別人也是這樣。
對一名為犯人的利益服務的辯護律師來說,最難對付的人,就是對自己的工作認真負責的人。
佐伯認為,對被追捕的犯人來說,最可怕的也是這種窮追不捨的刑警。
但在這次事件中,攻方和守方的立場完全顛倒過來了。經常處於攻方立場的十津川,這次卻處於守方立場;而經常處於守方立場的佐伯,則處於攻方立場。
佐伯考慮,十津川這次處於生疏的守方立場,一定感到事情難辦,而這正給了自己以可乘之機。
從十津川這個人的性格來考慮,這次處於守方立場,他也不會玩弄什麼奇策,大概會和往常一樣,穩妥地完成自己的任務。
因此,十津川一定會採取正攻法,利用火車押送三浦去札幌。但是十津川可不是頭腦單純、魯莽從事的人。
十津川會考慮所有的各種路線。
假如他考慮的結果是不帶著三浦乘坐東北新幹線的話,就比較麻煩了。
電話鈴響了。
平野拿起了話筒。
是寺田五郎從調布機場打來的電話。
「這裡風吹得渾身冷得不行。」
寺田在電話裡直抽搭鼻子。
「飛機租到了嗎?」
平野急切地問道。
「啊,已經辦好租用今天一天的手續,一個小時20萬元,真夠貴的。另外還要燃料費,還要付駕駛員小費。」
「多花點錢沒關係,你不是帶錢去了嗎?租用的飛機最高時速多少公里?」
「飛機當然速度很快。」
「你聽著,可能叫你坐飛機追蹤新幹線的列車,新幹線列車的時速是近200公里,飛機的速度需要比這更快才行。」
「是嗎?我租的是雙引擎賽斯那四o一型飛機,效能我問過了,最高時速420公里,可坐8個人。」
「那就好了,準備隨時起飛。有警察租用飛機的跡象嗎?」
「在機場設有營業處的公司我都問過了,沒有警察租用飛機。」
「你是問的有沒有警察租用飛機嗎?」
「是的。」
「笨蛋!」
平野說。
「警察知道我們要幹掉三浦,這種時候能用警察的名義租用飛機嗎?一定是用個人名義。你再調查一下。」
平野說完,放下了話筒。
過了十二三分鐘以後,寺田又打來了電話說:
「今天有兩個人租用了這裡的飛機。一個叫加藤清吾,一個叫前川努。都是一個人來的,不曉得哪個是警察。」
「租用的時間呢?」
「都是租用今天一天,自帶駕駛員。」
「什麼機種?」
「加藤租的是富土fa二oo飛機,日本製造。前川租的是美國製造的空中指揮官飛機。」
「飛機的效能呢?」
「這我也調查了,富士fa二oo最高時速234公里,單引擎飛機。空中指揮官是雙引擎飛機,最高時速346公里。」
「明白了,這麼說來,前川是警察。」
2
平野放下話筒,說道:
「看樣子,警察也租用了雙引擎飛機。」
佐伯顯出放心的樣子點點頭說:
「是嗎?」
「你怎麼反倒放心了呢?這樣一來,警察是利用火車還是利用飛機,不是搞不清了嗎?」
平野詫異地問道。
佐伯不慌不忙地點燃一支香菸後說道:
「十津川這傢伙,對各種可能的方法,都會做出樣子來。坐船要是來得及的話,他就會租一隻船。所有可能的方法都做出樣子,再從其中選擇一種最好的方法付諸實施。十津川就是這樣一個人。他若是不租用飛機,只利用火車的話,反而會使我疑神疑鬼,說不定叫我懷疑他已經把三浦送到札幌去了呢!像現在這樣,反而使我放心了呢!」
「原來是這樣啊!」
平野點了點頭。
「你這個人可真有意思!」
立花說。
「什麼意思?」
「在去殺人的時候,你好像還以和十津川警部鬥智而自娛。」
「我像是在以此自娛嗎?」
「我看像。」
立花眼神中稍帶譏諷地說。
「也許是那樣,我可沒意識到這一點。」
佐伯說完,看了看手錶。
「還不到7點,離下行的‘山彥’號從大宮發車,還有30分鐘。」
「這我知道。」
「也該來電話了,真急人。」
「等重要情報嗎?」
「是的。」
立花和平野沒再多問。
但是,佐伯等待的電話遲遲不來。
佐伯又看桌子上的日本地圖。
平野把他的手提箱放在桌子上,開啟了箱蓋兒。
箱子裡有一支微微發光的毛瑟自動手槍,還有裝有20發子彈的彈夾和一個槍托。
毛瑟自動手槍是一種特殊型號的大型手槍,是德國毛瑟工場於1895年開發的一種手槍。因為槍體過大,要像一般手槍那樣拿法,射擊時擊鐵振動很大,有時傷到手指,所以德國沒有把這種手槍定為正式規格的一種。
但是,平野喜歡這種手槍。
他最喜歡的,是他有的這種m1932型全自動毛瑟手槍。這種手槍,一分鐘可以發射850發7.63毫米的子彈。
平野的這支m1932型毛瑟手槍,是5年前從一個美國人手裡買來的。在美國,手槍可以自由買賣,但全自動的禁止買賣,因此才賣給了平野。
他這支手槍,有一個木製的槍托。安上搶託以後,139毫米長的m1932型手槍,就變成了647毫米長.這樣,背在肩上有一種穩定感,不像一般手槍那樣來回晃盪。
平野在槍口上安裝上消聲器,又裝上了20連發椅彈夾。
平野對自己的槍法很有信心。他曾練習過三年碟靶射擊。
他自信在60米的距離內能夠一槍就擊中對方的心臟。
他想,若能見到三浦,最好是自己開槍打死他。
電話鈴響了。
立花去接。
「我是井上,我現在到大宮了。」
對方說。
立花條件反射地看了看錶,上午6點40分。
離最早的下行列車「山彥11號」發車還有20分鐘。
「怎麼樣?對方是三浦嗎?」
「現在還沒搞清楚,他戴著墨鏡,在中繼號列車上老是低著頭,兩旁是兩個刑警,不能太靠近他們。」
「要想辦法辨認清楚,他們現在的情況怎樣?」
「上新幹線的站臺上去了,離‘山彥11號’列車發車還有近20分鐘。怎麼辦?我也上‘山彥11號’列車嗎?」
「你看怎麼辦?佐伯先生。」
立花對佐伯說。
「都到大官了,還沒辨認出是不是三浦嗎?」
「是的。」
「真糟糕,那就叫井上也和他們一起上‘山彥11號’列車吧。他們一定是去盛岡,告訴井上一定要在到達盛岡以前搞清楚是不是三浦。」
佐伯說到這裡,忽然改變了主意說道:
「我來說。」
立花將話筒遞給佐伯,佐伯接過話筒說道:
「那兩個刑警多大歲數?」
「一個是中年人,四十來歲;另一個是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那個中年人的長相怎樣?」
「他也帶著墨鏡,看不清楚。不過,臉色有點發墨,看起來相貌很普通。他在吸菸,沒什麼特徵,不好形容。」
井上用為難的聲調說。
是十津川嗎?
十津川長得很精悍,但不是什麼美男子,看起來很平凡。
假如那個刑警是十津川的話,和他一起的那個人多半就是三浦了。
「若是我親自到大宮去就好了。」
佐伯心中這樣暗自思忖著。
不論離多遠,他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十津川來。
「三浦的長相你很清楚吧?」
「那當然。」
「那麼,你們要在乘坐‘山彥號’列車以前確認的那個人是不是三浦。靠近他們也沒關係,反正警察也知道我們要幹掉三浦,只是看看他們也不會被逮捕的。」
佐伯大聲說完,放下了話筒。
平野將他組裝好的自動手槍的槍口,衝著窗戶的方向,瞄準落在玻璃上的蒼蠅,說道:
「佐伯先生。」
「什麼?」
「要是三浦今天到不了札幌的地方法院,就不能延長對咱頭頭的拘留期限吧?」
「是的。」
「那樣的話,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為搞清警察採取哪條路線將三浦送往札幌而苦惱。」
「為什麼?」
「在上午7點從大宮開出的東北新幹線第一班下行列車‘山彥11號’上安裝上甘油炸藥就行了,在哪裡爆炸都可以。列車一爆炸,東北新幹線至少要癱瘓五六個小時,乘坐火車今天怎麼也到不了札幌。這樣一來,警察只能租用民營飛機將三浦送往札幌,我們的標的就只剩一個了。」
「這個辦法不行。」
佐伯一口予以否定。
「為什麼不行?」
「列車一齣事故,東北新幹線就要停止執行,這樣當然就不能利用火車準時將三浦送到札幌,因為即使列車正常運轉,也只有35分鐘的富裕時間。但那樣一來,警方將立即向札幌地方法院提出說,因為不可抗拒的力量,未能將三浦在今天之內帶到札幌。而且他們一定會說這不是一般的事故,好像是川田組安裝了甘油炸藥。這樣一來,給法院以不好的印象,就很可能批准延長拘留期限。那可就糟了。」
「原來是這樣。但是不是有可能在炸燬列車的同時將三浦幹掉呢?」
「是的。但是,若是在殺死三浦的時候,傷害到其他乘客的話,即使川田能夠獲釋,警方一定嚴厲追究川田組的責任。這可不能掉以輕心。」
「那麼,只好用這支槍殺死三浦一個人啦。」
平野用標尺瞄準了落在窗玻璃上的蒼蠅,嘴裡發出「叭」的一聲響。
那隻蒼蠅好像受了驚似的,正在這時突然飛走了。
3
上午6點50分。
井上又從大宮車站打來電話說:
「怎麼也看不清是不是三浦,我湊近一些想看個究竟。那傢伙乾脆用上衣把頭全蒙起來,連他的臉也看不見了。」
井上的語氣簡直是在叫苦。
是用上衣蒙上頭以免叫人看出不是三浦呢,還是怕人認出是三浦本人才蒙上頭的呢?連佐怕也無從判斷。
「好啦,沒有辦法,那你們就乘坐上午7點發車的‘山彥11號’列車到盛岡去吧。9號車廂有公用電話,車內有情況時馬上和我取得聯絡。」
佐伯剛放下話筒,電話鈴又響了。
佐伯又拿起話筒。
「我是福島。」
對方說。
福島是三個在警視廳附近進行監視的人中的一個。他們三人是開著有車載電話的車去的。
從電話裡有馬達聲來判斷,可能是開著車打來的電話。他們開的是賓士500sel型車,是他們的頭目川田坐的車,時速在200公里以上。
「現在怎麼樣?」
「正在首都高速公路上跟蹤警察的偽裝警車向上野進發。後座上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人像是三浦。」
福島說話的聲音很緊張。
「又是這樣!」
「什麼意思?」
「剛才有兩個刑警帶著一個像是三浦的人從大宮上了‘山彥11號’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