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走向港口

目擊 夏樹靜子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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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手內環線上出乎意料地擁擠。可能快到學校的放學時間了吧,揹著鼓鼓囊囊的書包的女高中生和抱著運動器材的初中生三五成群地高聲交談著擠滿了車站的出入口。

因為每一站上下車的人都很多,所以安宅和恭太他們兩人不能再像剛才那樣靠在門上了。他們被擠到了裡頭,安宅抓住了吊帶,恭太手握著座席頭上的扶手站在他旁邊。

雖然在新宿站下去了一大批人,但是又上來了不少,所以還是跟剛才一樣擁擠。身體被推來推去,都快被擠倒了,但是恭太卻好像沒注意到這一切似地,仍專心致志地注視著窗外。安宅心想:看樣子到高回馬場那一段路恭太已經很熟悉了,但或許他幾乎沒有機會乘坐山手線吧。安宅一邊想著,一邊注視著恭太那已曬黑了的臉頰。

假如把這個孩子作為人質而逃跑的話……豈不需要什麼武器嗎?首先要在哪裡買把刀子,萬一被警察圍起來時,就把它頂在這個孩子的胸前。如果警察對自己下手的話,那麼這個孩子就沒命了——然而,如果對方人很多,從身後撲上來怎麼辦?……不。正像報紙上經常登載的這類事件一樣,必須設法把自己關閉在一個如公共廁所之類的狹小的空間裡。但是,再往下該怎麼辦呢……

安宅突然覺得好像後腦勺被輕輕地撞擊了一下似地,一陣兒暈眩襲過全身,他不由得緊緊地抓住了吊帶。

他想:那樣做純屬蠻幹,事到如今無論怎麼做,也是逃脫不了的。以前曾有許多罪犯把過路的女青年或家庭主婦作為人質關閉起來,可到最後能從窩點裡逃脫出去的先例不是一次也沒有過嗎?

不,即使別人曾有過成功的先例,可自己哪有如此充足的膽量或機敏呢……?

的確,自己生來明‘明是個膽小鬼。卻為何接二連三地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呢——?

安宅又陷入了可怕的回憶。

最初的目的只是想搞到3000萬日元。前幾天對警察撒了個謊算是把這事給掩飾過去了,不過,由於近幾年連續經濟不景氣,「商安房地產」實際上已到了一塌糊塗、不可收拾的地步。不景氣的潮流首先波及到股票和房地產行業。「商安房地產」的生意也不好做了。因為房地產幾乎無人問津,所以基本上沒有什麼利益可言,倒霉的是,就在這次的經濟不景氣到來之前,安宅在東京市內和田無分別看上了一塊爆炒的地皮,他用手頭上的物品作擔保從銀行和信用社裡共貸了正億日元把地皮買了下來。後來他一直沒能找到買主,而利息卻一個勁兒地增加,對此,僅靠一套小型公寓的管理費的收入只不過是杯水車薪。而且,雖說這兩塊地皮不算太大,卻抵押了500萬日元的物品作為定金。如果在最後期限9月30日之前償還不上剩下的2000萬日元,他就要眼睜睜地看著這500萬日元的物品付諸流水。

這2000萬日元再加上1000萬日元的利息和分期償還的本金,當前無論如何也必須籌措夠3000萬日元。他心想這期間或許能恢復景氣,從而為哪一塊地皮找到適當的買主吧。

然而,由於手頭上的物品已全部被抵押出去了(家和公司的地產就不用說了),再加上銀根吃緊,他就是想再次貸款也貸不出來了。

不,那塊土地不是可以利用一下嗎?

9月中旬的一天,安宅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位於練馬區北端的一片山林來,那是他從生前也搞房地產生意的亡父那裡繼承下來的,大部分已經分割出去了,只剩下了一個名不符實的帳底。

那塊山林是他父親從戰前起就擁有的私有財產,共有10500坪,可是,後來一點一點地割著賣出去了。當安宅繼承時,這塊地已減少到了約5000坪。不,這僅是註冊簿上的數字。後來他決定不上班了,打算獨自經營房地產業。為了充盈資金,他打算把那塊剩下的山林再割著賣出去。為了作到心中有數,他事先進行了實地測量,結果發現實際上只有4000坪多一點兒,比註冊簿上少了將近1000坪,就是說有1000坪的「測少面積」。

然而,因為在山林、田地中這種情況也並不稀罕,所以他乾脆把實際上只有4000多坪的山林分四次按每次1000坪給割著售出去了。因為當時不得不精確測量著分割,所以結果安宅手頭上就只剩下了帳面上的大約1200坪(約3900平米),而實際上才只有約50坪。

若是每坪值幾百萬日元的宅地的話則另當別論,而50坪的山林並沒有多大的財產價值,所以在他生意興旺的時候幾乎把這塊地給忘了,根本沒顧得上管它。

然而,如果遇到一個對房地產的情況不甚瞭解的人,說不定這份明記著1200坪土地的所有權證書會起作用。

僥倖的是,已經賣出去的周圍的那些土地仍是未開懇的山林,一眼看上去幾乎分不清界線在哪裡,如果不把鄰地的主人叫來同時進行實際測量的話,就根本分辨不出來。

不過,因為他已經從關係銀行或信用社貸了一大筆款了,所以這次最好找一個私人銀行家。

那麼,到哪裡去找一個既不瞭解安宅的內情,又對他的土地所有權證不抱懷疑、用它作擔保即可予以融資的私人銀行家呢?雖說這是一片山林,但是因為位置在練馬區內,所以每坪低估也不下15萬日元。如果按1200坪算的話,用它作為3000萬日元的擔保是綽綽有餘的。

一旦心裡萌發了這種誘人的念頭就無論如何也消除不了了。其實,房地產業容易受經濟蕭條的牽累,而另一方面,正因為交易額大,所以恢復起來也快,這種生意的魅力即在於此。因此,不管怎樣,如果能把損失挽回來,償還上本金,原封不動地把抵押品回收過來,那麼對於提供融資的一方豈不是畢竟也沒有造成什麼實際損害就過去了嗎?

安宅突然想起異母兄弟浩司曾向自己透露過住在杉並區善福寺的私人銀行家的小老婆與他有交往的事來。浩司住在中野區本町的一家公寓裡,為了要零花錢或者來借車,基本上每隔半月左右就到安宅家來一次。可是自從那個與他不合的嫂子多惠子8月份住院後,他每週都到家裡來兩三次,基本上都是在公司下班後的傍晚或晚上來,有時一個人過來做晚飯吃。浩司上高中時曾加入流氓團伙從家裡出走過,不過他性格孤僻,自小學三年級時被收養過來之後,與安宅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八年,度過了他的少年時代,他好像打心裡仍把安宅當作一個兄長來尊敬。看到浩司最近到家裡來得勤了,安宅心想:他雖然在口頭上說話很硬,但真正想的是不是想再和自己一塊兒生活呢?開始,他拐彎抹角地向浩司打聽了住在春福寺的那個私人銀行家的情況,知道了對方是個性情乖僻的老人,不過好像是個大資本家。他想這是一個能給自己提供融資的最佳人選。

終於,通過浩司,安宅讓林奈津實事先把自己吹噓成她在酒吧工作時的老熟人介紹給了佃山。安宅於9月中旬獨自拜訪了住在善福寺的-山。不過,擔保的事他並沒有告訴浩司。

融資的事談成了-山欣造果然是個寡言少語、態度多少有點兒冷淡的老人。可是,在檢視了安宅帶來的註冊本之後,他答應了貸給安宅3000萬日元。因為註冊本上沒有出現錯誤或不正當的內容,所以-山沒有對土地問題產生任何懷疑。

兩天後,安宅再度拜訪了-山,將土地的所有權證和印鑑證明及委託書作為擔保條件交給了他。只要備齊了這三樣,隨時都可以到註冊處去註冊,設定抵押權。作為交換條件,-山拿出3000萬日元現金,從中扣除了一個月的利息後交給了安宅。

安宅寫了一個借據,期限是半年,利息為月息5分。

可是,那塊「虛幻的土地」的真相,只過了半個月就被-山識破了。這事對於安宅來說是個意外的不幸-山偶然通過別的途徑,好像也是有人以房地產作擔保向他提出融資時,在談判過程中聽說了註冊賬面與實地之間有很大的誤差這種情況-山可能是有預感,當天就託行家對安宅的山林進行了實地測量。很快就發現了其中不正當的擔保行為。

安宅被-山用電話傳到他的家裡,然後-山就開始了苛刻的追款-山告訴他要麼即刻償還本金,要麼以詐騙罪起訴他,同時還提出要進行民事訴訟,要他把「商安房地產」公司的其他物品全部抵押上。然而,安宅已把款子東挪西移地支付出去了,那麼,無論提出哪一類的起訴,對於房地產經營者來說都是致命性的打擊。

一發覺了擔保中的不正當行為,奈津實當然也因自己介紹了不好的客戶而受到了-山的責備。這一事實傳到了浩司的耳朵裡,於是安宅不得不向浩司講明瞭詳細情況。

看到安宅被逼得走投無路,首先開口說出「殺死-山」的就是浩司。浩司生性懦弱,正因為如此,一旦他遇到什麼問題時,就易採取急躁冒進的行動。而且,一旦認準了某件事,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意孤行。聽奈津實說話的口氣,好像-山經常在保險櫃裡存放一筆相當可觀的現金。安宅心想:如果謀害-山,且將抵押上的所有權證明、印鑑證明等材料以及裡面的現金一起搶走的話,證據豈不就自然消滅了嗎?

安宅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第一,-山是個獨自生活的老人,好像很少與人交往。

第二,自從發現了不正當的擔保行為之後,也許是-山不愛出門的緣故吧,每次都是他打電話把安宅叫到善福寺去交涉,因此,「商安房地產」公司的兩位僱員對安宅和-山之間的關係一無所知。

第三,-山向安宅貸出的3000萬日元是未向稅務署申報的所謂暗中交易的錢,因而,儘管-山手中握有土地的所有權證和印鑑證明,但他並沒有立刻去設定抵押權(安宅也答覆因公司虧損當前先不把這一貸款列入公司預算,對貸款情況暫不申報)。這是在遞交借據時兩個人商定好的。雖然浩司不懂那麼多,他只是信口開河地說了一句「殺死-山」,但是,在安宅想來,的確,只要把-山身邊的所有權證和借據等材料一切都搶走的話,那麼自己從-山手裡貸款的事實,將會不留蛛絲馬跡地一抹而去。

不久,安宅在內心裡擬定了一個簡直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細緻而周密的犯罪計劃。

而在這個計劃中,無論如何也需要一個同夥,那麼這個同夥就非浩司莫屬了。

使安宅將這一計劃付諸行動的最後一個理由便是,他認為只要讓浩司參與了這次殺害-山的行動,讓浩司成為了自己的同夥的話,那麼今後他可能就不會再揹著自己繼續過那種動輒一意孤行的生活了吧。他今後無論遇到什麼事情肯定就會告訴自己、與自己商量了吧。那麼,只要自己能擺脫目前的困境,浩司今後也決不會再誤入人生的歧途了吧。

10月7日清晨5時45分,安宅與浩司在仍然很暗的蕪藏寺的院子裡碰了頭。浩司是從中野本町的公寓裡過來的,安宅是開著自己的凱迪拉克從位於東長崎的自己家裡過來的,他把車子停在了善福寺公園內的樹蔭下。

6時整兩人來到了-山家門口。

安宅按了按門鈴,少頃,身著大島綢和服的-山下了大門上的鎖,將二人迎了進去。

這些步驟當然都是他倆事先精心安排好了的。還在兩天前,安宅就告訴了-山,說是正巧給那片山林找到了買主,自己欲把那塊山林出售出去,用所得的錢償還其一部分本金。並且,他告訴-山買主是總公司設在神戶的一家食品公司,該公司決定打入東京來,計劃購買那一帶的山林以建造工廠,安宅的土地也包括在裡面。可是,一告訴對方自己的土地還在抵押著,對方說在正式簽約之前希望能先讓他們證實一下有關的材料。因此,自己將帶上一名食品公司的負責人拜訪-山,希望能讓那位負責人看一下所有權證和借據。

另外,安宅還哄騙-山說,因為對方打算以每坪20萬日元的價格求購,所以50坪就能賣上1000萬日元。他將首先把這1000萬日元還給-山,剩下的2000萬日元抓緊籌措。如果一時半時還籌不到,就準備用另外的物品來擔保。

作為-山來說,他好像也覺得當前先讓安宅把那片山林賣掉,自己先回收1000萬日元為上策,所以便立刻答應了。關於帶食品公司的負責人去拜訪的時間,安宅也編了個理由,說是那天中午對方總公司裡要開個很重要的會議,對方必須早點回去以趕上開會,所以他就指定為早上6點去拜訪-山平時也習慣於早起,所以他說若是早晨的話幾點都可以。再說安宅的這個藉口也沒有什麼破綻,於是那天早晨浩司穿了一身黑灰色的西服,扮成食品公司的總務科次長,帶上了安宅為他事先準備好的假名片。

兩人被領到了走廊前的會客廳裡。

於是安宅把浩司介紹給了-山,並請求他把所有權證和借據拿過來向浩司證實一下。

當-山的腳步聲在走廊那頭一消失,兩人便同時站了起來。浩司一馬當先順著黑洞洞的筆直的走廊去追-山。前幾天浩司曾拐變抹角地從奈津實的口裡打聽過這套房子的大致結構。安宅揹著的手裡藏著一條看上去很結實的腰帶,這是他從家裡帶來的自己一直用著的帶子。兩人都屏住呼吸,壓低了腳步聲。因為他倆不知道保險櫃的密碼,如果被-山在開啟保險櫃之前識破了他們的陰謀,即使把-山殺了,也必然會為盜走裡面的材料而留下重大的線索。

只有盡頭上的那個八塊榻榻米的房間裡亮著燈,那個就是-山的臥室,貴重物品好像都積聚在同一個房間裡。

兩人從門口的柱子前過起頭來朝裡一瞧,發現-山正蹲在保險櫃前,將頭髮蓬亂的後腦勺朝一邊稍微一歪,把鑰匙插進了保險櫃。接著,只見他往左往右各擰了幾下刻度盤。這段時間對於安宅來說長得簡直難以忍受。這些程式終於結束了,只見-山把鑰匙一擰,保險櫃的重門咔噠一聲朝外開啟了。

隨後,-山輕輕朝門口扭了一下頭。看樣子他也略微覺察到了外面有人,於是半信半疑地回過頭來。他表情一愣,二人已撲了進來-山朝壁龕方向逃去,即刻被安宅揪倒在地,浩司迅速地騎在了他身上。安宅從頭部將他那反抗的雙手按住了。安宅想就此用腰帶勒住他的脖子,可是沒放好,結果帶子落在了浩司的身上。安宅邊按著-山的雙手邊用帶子在其脖子上纏了兩圈,拼命地一勒,-山幾乎沒叫出聲來。

最後使-山軟綿綿的身體趴伏在地上的也是安宅。

保險櫃裡面存放著各種各樣的證明材料,這些材料都分別裝在一個一個的信封裡。果然,前面提到的那些所有權證、印鑑證明、委託書以及借據等都疊在一起在一個信封裡放著。想不到現金是如此之少,後來一數才只有不到40萬日元。

現金和所有的材料都塞進了浩司的皮包裡,這個包是他為扮演正出差在外的食品公司負責人而故意攜帶的。

他倆從-山家出來的時候,已是6點20分了。

兩人在蕪藏寺正殿後面分了手。浩司經過坡上的田間小路跑到了青梅街上,而安宅則應返回到停在下邊的公園內的汽車裡。

皮包由安宅保管著。當他一個人鑽過寺院的樹籬走到坡路上時,正巧遇到了即將掉進河裡的恭太。

那一時刻,自己為什麼要特意去救他呢……?

安宅望著身邊這個身體隨著電車晃動但依然盯著車窗向外看的少年,忽然覺得這一切與其說是不可思議的,倒不如說簡直就是一場夢——總之,當時在發現恭太正緊緊地抓著河堤不放的那一瞬間,他真的認為對方是個小女孩兒。後來一想,也許是由於自己錯把恭太穿的那套黑色褲裙式的習劍服看成女兒穿的帶褶兒的裙子了;因而反射般地想起了理應在家裡睡覺的女兒文子,心裡不由得一陣痠痛。他覺得眼前的這個孩子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那個不知道父親的所作所為而正一個人睡在家裡的女兒文子。河堤上的孩子看上去好像比文子還小。不,其實恭太是小學三年級的學生,比文子還高一級,可是因為他個頭矮小,而且從他當時把細小的胳膊從肥大的訓練服袖筒裡伸出來拼命地抓著草叢的姿勢來看,簡直就是一個很小的小孩。他身子下面的河裡因下了一兩天的雨而漲滿了水,河水嘩嘩地流淌著,安宅覺得如果這孩子掉下去的話就沒救了。因為他認為對方是個比文子還幼小的小孩,所以根本就沒把對方當作一個「目擊者」而感到有什麼危險。當時他只不過是一種想盡早遠離犯罪現場的本能使他猶豫了片刻。

翌日晚上10點多鐘,作案後首次在安宅家露面的浩司,臉上帶著一副動搖的神色。他說因惦記著林奈津實如何看待這一事件,所以剛才到阿佐谷的公寓裡去找了她。奈津實好像果然已看出了是安宅和浩司殺的-山,因為她知道因不正當的擔保手段而激怒了-山這件事的原委,而且兇殺案就發生在浩司向她打聽-山家的房子結構之後。不過她畢竟沒有說出口來,所以浩司覺得自己先予以否定也沒什麼意思。對此,浩司只不過隱隱約約地威脅她,萬一自己遭到了警察的懷疑,就對警察說是奈津實給帶的路。然後浩司讓她發誓不給洩露出去就回來了。

可是在回來的時候,浩司覺得自己好像是被警察盯上了,他好不容易鑽進一輛計程車脫了身,而且沒讓警察看到自己的正面。可是沒想到警察這麼快就調查到奈津實的頭上來了……

安宅也萬萬沒想到警察會這麼快找到奈津實,所以心裡也涼了半截兒。

當談起逃跑時的線路時,安宅一說起自己在途中將一個身穿習劍服的少年錯認為是個小女孩而把他從河堤上救了上來這件事,浩司立刻抽搐著嘴唇責備他:為什麼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故意設下個「目擊者」?如果悄然無聲地跑過去,說不定那個孩子連安宅從他身旁過去都發現不了。雖然自己強行堵住了奈津實的口,但是如果她經不住警察糾纏不休的追問,而把浩司或安宅的名字洩露出去,那麼兩人都將會連鎖式地成為嫌疑人吧。到時候如果那個少年說出「遇到過安宅」這句證詞,豈不就成了決定性的證據了嗎?目前,專案組好像為了尋找現場附近的目擊者而正到處打聽呢。

接著,浩司又不安地嘟囔著說,當他從現場回來時,曾在坡上的田間小路上碰到過一個女人。

「無論怎麼說,因為他是一個很小的孩子,警察不會太重視他的證詞。而且,那個孩子肯定也不會說什麼吧。」

安宅用一些自己也沒把握的話來安慰浩司,然後將從-山保險櫃裡掠來的40萬日元分給了浩司一半。

然而——從翌日的晚報中,安宅知道了浩司於當天早晨在富士見池襲擊過那位少年的事。不,新聞記者在報道這起殺害少年未遂事件時,認為該事件與發生在春福寺的兇殺案無關,僅略微作了報道,而且把少年的名字只寫為k君。可是,從現場的位置,犯人的年齡特徵以及浩司前後的表情等情況來看,安宅直感到這事肯定是浩司乾的。

翌日晚上當浩司再次露面時,安宅就此事追問了他。他果然很沮喪地回答說:自己想在池旁的樹林裡對少年實行殺人滅口,可是不走運正好碰到巡警從那裡路過,自己發現不妙就鬆開孩子逃跑了。在這之前他先到了劍術訓練場附近,以等候那個從蕪藏寺旁邊的坡路爬上來的孩子。當時他忽然發現一個少年與一位便衣警察或新聞記者模樣的人邊交談邊爬了上來。於是他感到果然搜查員已盯上了那個孩子,如果自己不早點下手的話就危險了。

他向別的小孩兒一打聽,才知道那個少年叫久藤恭太,據說自前天發生兇殺案以來,常有警察或記者出入恭太家,這就越發令他決心迅速採取行動。他打聽到恭太回家的路線,就埋伏在富士見池旁邊的樹林裡。他很順利地把恭太騙到了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可是,令他遺憾的是被巡警覺察出來了,結果以殺人未遂而告終。這就是事件的始末。

聽到這裡,安宅感到自己好像一下子掉進了絕望的深淵。

自從殺死-山之後,安宅始終處於暗淡的悔恨和恐怖之中,可是不管怎麼說,犯罪後他一直銷聲匿跡,一心躲避警察的視線,等待著時間的推移。這就是安宅的防守本能所產生的信條。

然而,浩司的反應卻相反。出於逃犯的過度恐懼心理,他想通過重複犯罪來擺脫困境。不,他是被一種瘋狂的信念所驅使著,以為這樣做就能逃脫得了追捕。其實這不正是犯罪分子自取滅亡的最危險的陷阱嗎?

總之,雖然恭太受襲事件沒出人命就過去了,但是因為專案組把罪犯掉在現場的「圓形脫髮症的頭髮」作為重要的線索進行搜查,所以從這條線上又出現了追蹤到浩司身上的危險性。

浩司認為也許最好還是不再靠近中野本町的公寓,可是,如果突然搬到安宅家裡去住,就會引起人們的注意——結果,浩司來回地更換簡易旅館居住了一段時間,安宅又給了他一些錢。

之後又過了四天,10月24日早晨7點左右,浩司突然闖進安宅家裡。他的臉上這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明顯地佈滿了殺機。

他從褲子後兜裡掏出當天的《日本新報》的晚報,然後指著一則訊息給安宅看。安宅家裡沒有訂《日本新報》。

據報上報道,13日中午前後西荻窪署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投信人聲稱自己在案發現場附近目擊到了一個兇手模樣的人。另外,根據這封匿名信,專案組開始懷疑四日前在富士見池附近發生的謀害小學生事件與私人銀行家兇殺案有關,並暗示下一步將著力搜尋那位可能是位女性的投信人。

「這個投信人就是哥哥和恭太在同一時刻看到的那個女人,可能與我在那之前在上面的田間小路上擦肩而過的女人是同一個人。因為從時間上來看也很吻合——我知道那個女人的身份……」

法司在與安宅和文子一塊兒吃現成的晚飯時也總是出神地考慮來考慮去。但是,9點過後,等文子一睡下,他突然什麼也不說就拿起了電話筒。

安宅站在旁邊一聽,原來浩司在冒充西荻窪署的警察與人通話,對方好像就是剛才提到的那個女性。一陣兒問答之後,好像是談妥了讓對方到川越街的頭兒上去。

浩司記得該女人的姓名和住址。今年夏天在石神井町建造一幢高階公寓時,浩司經常看到她出人斜對面的那座房子。因為對方是自己喜歡的那種型別的女人,所以他對她印象很深。

他反覆考慮著:應該是那家女主人的她,為什麼一大清早一個人走在善福寺的這條僻靜的小路上呢?而且還有點遮遮掩掩的?後來,剛覺得她可能不向警察彙報了,沒想到她卻寄出了這麼一封匿名信。

浩司仔細一想:她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呢?是不是既想保守自己的秘密,又不忍心隱瞞目擊到的事實,所以才採取這種形式彙報的呢?

但是,警察肯定會以這封信為線索查明她的身份的,因為警察正全力進行善福寺一帶的取證工作。而且,根據這封信,警察知道了她就是兇殺案的重要的目擊者,所以可以料想警方肯定會更加努力地致力於對她的搜尋。

那麼,一旦把她查出來,詳細地對她進行盤問的話,安宅的長相就不用說了,就連先前和浩司擦肩而過的情況她肯定也會想起來的。雖然她不可能知道浩司的姓名和身份,但是,因為警方已經對浩司的公寓實行了監視,所以,她的話很可能成為決定性的證據。

正因為有直接威脅到自身安全的危險,所以浩司漸漸地陷入了一種恐慌之中,這比上次對付恭太時的情況更嚴重。

剛才給對方打電話時,從對方的反應中可以明顯地覺察到她對家人也隱瞞著那天早晨發生的事情。

於是,浩司打算利用對方的弱點,用電話把她叫到自己和奈津實曾多次去過的朝霞市的陽光花園旅館跟前,因為自己對那裡的情況較為熟悉,然後,自己也過去,強行把她帶進旅館裡面,與其發生肉體關係。自的是想通過這一招,讓她發誓絕對不將那天早晨目擊到的情況說出去。

萬一她頑強抵抗,豁上一切都暴光的決心而喊人呢?——安宅這麼一反問,浩司好像被妖魔附體似地亮著賊眼回答說:萬不得已就在被人察覺出來之前把她殺掉,然後再逃跑。

浩司提出借安宅的凱迪拉克立即出門,安宅對他說:「喝一杯提提神兒再走吧。」說完,他給浩司倒了一杯兌水的酒,並動作麻利地摻進了安眠藥。安眠藥是在妻子住院時領的,是安宅自己用的。

看著浩司那張青黑色的憔悴的睡臉,安宅心裡煩透了。

他想:即使今晚採取這種方式使浩司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早晚還會再接近那個姓「桂木」的女人吧。因為能很明顯地看出來,浩司那種欲對證人實行殺人滅口的保身目的與其內心對自己喜愛的型別的女人強烈燃燒著的殘酷而且帶點自暴自棄的慾望幾乎是表裡一致的。

任他採取這種行動,肯定會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自我毀滅的深淵。不僅如此,到頭來也必然會使安宅本人走向死亡。

安宅對法司前發出殺意,從時間上來看短暫得簡直令人吃驚。當初犯罪時,安宅認為如果把浩司也捲進去的話,他今後就不會再揹著自己而一意孤行了。說起來這是一種毫無道理的自我安慰。然而,當這種感覺被徹底粉碎之後,他就產生了惱怒和焦躁之感,這也加速了他的決斷。

安宅將浩司拖進停放在自家車庫裡的凱迪拉克內,把他放在副司機座上,關上車門後開啟了發動機,用橡皮管將排氣管裡排出的廢氣引到了車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