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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日,星期六下午兩點。
面向青梅大街的狹窪警察署裡,署長、副署長、刑事科長、刑事科主任等人聚集在署長辦公室裡。
從十三日開始的連綿風雨終於過去了,今天宛如初夏一般陽光燦爛。
「今天中午接到醫院的報告,向各位報告一下市原彌榮子的解剖結果。」昨晚值班的刑事部主任若尾一邊看著記錄一邊說道,「市原彌榮子,四十五歲,蘆高公司常務董事。前犬在善福寺舉行因私人飛機失事死亡的白藤隆太、原經理的密葬時,於六點二十分左右突然離開喪禮結束的聚餐,在走廊上昏倒。當時的目擊者是白藤家的兩名親戚。」
當時彌榮子即被送到了附近的井草醫院。跌倒時幾乎失去了意識,而且發著高燒。
這種狀態持續了一整天並一直處於意識混亂狀態,高燒也未退,並於十五日下午五點停止了呼吸。
「根據主治大夫的意見,她的症狀和敗血症十分相似,但有幾處可疑點。特別是當大夫收其入院時,發現病人的左手無名指背部有血跡,雖然傷口很小,但據兩名家族的目擊者和急救人員都說,在她症狀加重,以及在家裡暈倒時就發現了這個傷口。」
說完,若尾從桌上的一個信封裡取出一隻戒指,擺在了桌子中央,大家都低頭看著。
「死者在那天就戴著這枚黑珍珠的戒指,傷口也正好在與手指相連的部位。根據院方的調查,發現在這枚白金戒指的內側有一小突起,因此推測是那個小突起劃破了皮膚,造成傷口出血。另外,在戒指上還發現了奇怪的現象。」
說到這兒,另外三個人都俯下身子仔細觀察那枚戒指。
「在鑲寶石的戒指底下,有一道極細的裂隙,在那個裂隙處塗有軟膏類的東西,如同用蠟膜封住的樣子。可以推斷,體溫溶化了蠟封,使裡面的膏樣物質流出,然後經傷口侵入體內,醫院認為這一點十分可疑,便寫入了報告,並要求報告警方。」
若尾昨晚已和署長聯絡過,並將死者遺體送往警方醫院,進行法醫學解剖。那枚戒指也隨同送去。
今天上午進行解剖,若尾也到了大冢的警察醫院,並從法醫口中得知了一些情況。
「解剖結果如下,」若尾抿抿嘴唇。把目光投向筆記本,「從傷口周圍查出了蓖麻子白朊。戒指內還有少許此樣物質。因此醫院方面認為,不排除市原的死因是中毒身亡。」
「什麼是蓖麻子白朊?」副署長不解地問道。
「這也是法醫與化學教授合作才弄清的。所謂蓖麻子白朊,是製造蓖麻油的蓖麻籽中所含的蛋白質,這種蛋白質為劇毒,是世界上五大劇毒之一。其毒性猛烈,極微量便可致人死地。它的毒性特點是進入體內後至少十小時後發作。另外,蓖麻子白朊的中毒症狀是發冷、高燒、意識昏迷等,與敗血症的症狀極為相似。」
「致死量是多少?」署長間道。
「嗯……每公斤體重的致死量是0。03毫克,比方說,體重五十公斤,致死量就為1。5毫克,通常蓖麻子白朊是以白色粉末的形式收存,也就是有一挖耳勺的三分之一便可使人死亡!」
「那麼市原彌榮子體重是多少?」刑事科長阿壇問道。
「醫院進行了檢查。」若尾答道,「她本人十分瘦小,只有三十九點八公斤,也就是四十公斤吧。她的致死量是l。2毫克,不過,蓖麻子白朊的致死量也因人而異,中毒時與機體的當時狀況也有關係,如果當時機體過度疲勞,或經受刺激的情況下,再少一點的量也可以致死。」
「反正把這種毒物混在軟膏裡,再塗在戒指上是完全可能的。」署長說道。
然後他拾起這枚戒指,放到眼前仔細觀察。果然,在寶石和寶石臺之間有一十分細小的裂隙,還粘有類似軟膏樣的物質。另外,在戒指的內側,也有一明顯的突起物。
署長又試著給自己戴了戴,戒指只能戴到一半,他馬上又拔了出來。這時,他的手指背部已有擦痕了。
「原來如此。如果長時間戴著,不斷地摩擦皮膚,也許終究會磨破、出血的。」
「對。換句話說,雖然會產生疼痛,但不是無法忍受的。如果不理睬,一直戴下去,蓖麻子白朊就會經傷口進入體內……」
「我認為應當向死者周圍的人錄取口供了。我想先提點……」若尾最愛搶先表達意見。
「五月十四日早上,死者戴著這枚戒指離開家門。如剛才署長所說的那樣,她可能會覺得手指有點疼,但還是繼續戴了下去。但到了下午六點多,戒指可能在無意中碰了什麼,或她為了減輕痛苦,觸動了戒指,於是皮膚便破裂了。通常在這個時候應當取下戒指,但幾乎在同時,她已發起了高燒,身體不舒服,可能有嘔吐感,便起身要去洗手間。當然在這之前一定也有了其他症狀,因症狀不輕,她一直忍受著,直到喪禮結束。這時她已無法忍受,走到走廊上時便暈倒在地。我想情況應當是這樣的。」
「你的意思是說市原彌榮子肯定是因為手指上的傷口中毒死亡的了?」阿壇說道。
「當然不能說是絕對的,比方說也可以經口腔吃下去。但從目前的各種證據來看,是從戒指的傷口處中毒應當是正確的。這也是法醫和化學教授的意見。」
「晤……這個可太離奇了。」
「不。這種事並不少見。據法醫講,在國際和國內都曾發生過這種殺人案件。」
若尾又開啟筆記本,「比方說,一九七八年九月的一個傍晚,一名流亡到英國的保加利亞作家,在倫敦的泰晤士河的橋頭就被一名刺客襲擊,對方是用雨傘的尖部刺中了他的大腿的。當時他並沒有感到什麼不舒服。他深夜回到家後,凌晨兩點開始發高燒,意識昏迷,在住院兩天後不治身亡。經蘇格蘭院方解剖,從他的大腿傷口處取出一粒直徑一點五毫米大小的白金球體。球體中心有一處用蠟封的小孔。據分析,白金球經特殊機械射人體內後,在體溫的作用下,蠟封溶化,球體內物質流出。後來經化驗,使其死亡的物質正是蓖麻子白朊。」
大家靜靜地聽著。
「另外,還有一次是發生在巴黎的地鐵中。死者‘無意’中被人刺住背部。經過解剖,也發現了和倫敦事件一模一樣的白金球體。因此,蓖麻子白朊成了間諜戰中的常用毒物,許多檔案和材料也常常引用這些例項。也許本案的兇手也是從中受到了啟發。」
若尾第一次使用了「兇手」一詞。
「可是……」阿壇皺了皺眉頭。這位三十九歲的刑事科科長,說話帶有明顯的東北地方口音,「我不知道市原彌榮子是不是間諜,但如果她是他殺,兇手何必要繞這麼多彎子?讓她服毒不更快些嗎?」
「也許兇手有他的理由吧……」三十二歲的若尾對上司說道。
「什麼理由?」
「嗯……」若尾一時答不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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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蓖麻子白朊是世界五大劇毒之一,毒性十分狂烈。蓖麻油用途廣泛,如工業用油或油漆原料等等。因此,這類的工廠或研究機構會有這種原科。大體上說,天然的毒素要比化學合戚的毒物毒性更強。比方說大家都知道的氰化鉀,河豚魚的毒是其三萬倍,又相當於內毒桿菌的十億倍。因此,一丁點兒就可以使人致命了。」
獲窪警察署刑事主任正在向大家介紹這點知識,門外就來了五名男女。他們是前來了解案件進展的新聞記者。
五月十七日星期日下午。位於目黑區的自由之丘的市原家,籠罩著一派沉重的氣氛。
牆壁著掛著黑白帳幕,從二褸上飄來做法事用的薰香味道。蘆高公司又有一名董事死於非命。
彌榮子與白藤家沒有血緣關係,但她與隆太和起人的關係早就傳了出去。尤其最近,她常常像一家人似地公然出入,給人一種她已是白藤家一名成員的印象。
彌榮子在隆太密葬的會場暈倒,還未恢復意識便死亡,而且又是死得那麼蹊蹺。
於是,大家都紛紛猜測,也許蘆高公司將要承受一系列的厄運。
蘆高公司的高階幹部開會後決定,儘量降低彌榮子葬禮的規格。
經警方解剖後的屍體又運回了市原家。
五月十六日守靈,次日在家中舉行密葬。
但是公司的幹部們依然無法阻止警方的人員到場,並與鄰居交談,錄取口供。
十七日早上,警方認為彌榮子的死亡基本上是他殺,便在菠窪警察署成立了搜查總部。
想大幹一場的若尾於密葬開始前的一小時,先來到了彌榮子的治喪處。
死者的親戚幾乎全部到齊了。若尾在眾人不滿的目光盯視下,將興二副經理和當時看到彌榮子暈倒的秋人和透子叫到了另一個房間。
經過一番解釋,又有白藤家的五名親戚也坐了進來。
若尾首先講述了彌榮子的死因,並簡要地介紹了一下蓖麻子白朊的毒性知識。
他的話使這些人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因為在周圍的人中有了兇手。
「因此,這種天然物質具有十分強烈的毒性,但不容易大量生產,也不會廣泛出售,據說在間諜戰中常常使用。只要極少量即可使人致命!」
若尾還想重複一下倫敦和巴黎的事件,但又一想扯得太遠了,就講了幾句,收了回來。
他說完後看了一下週圍的人。
「我們並不是說市原女士是一名間諜,不過有必要了解一下她的背景,排除其他可能。現在我想知道一下當時她暈倒時的情形。因為蓖麻子白朊在中毒後一段時間內不會產生症狀,所以也許在這之間的某些事情可能有重大的線索。」
大家一言不發。
「從火葬場回到善福寺後,是你們幾位在她身邊吧?」
若尾看著興二的妻子春江、長女阿香以及彌榮子的兒媳富士子三個人。
彌榮子是靠著隆太的情婦身份,才從一個銀座酒吧的老闆娘,當上了蘆高公司的董事,而最終又爬上了常務董事的位子。最近有人傳說她又與興二來往密切。
聚餐時,彌榮子坐在興二的妻子春江和她的女兒之間,兒媳坐在對面。正好說明了這幾個人的微妙關係。
三個人聽了若尾的話,緊張地點了點頭。
「她的樣子什麼時候開始異常的?」若尾又問道。
三個人相互看了看,最後,春江答道。「我們也不太清楚。她就和平日一樣喜歡喋喋不休。不過,她看上去很疲倦,而且還不時地喘著粗氣……」
「還有,她不太想吃東西。對了,爸爸還因此笑過她。」
二十七歲的阿香加了一句。
「對,她幾乎沒動筷子,我也覺得奇怪……」
「她是否很注意自己戴戒指的手?」若尾又問道。
「對。」三個人幾乎是同時答道。
「我看她老是用手去轉動戒指。不過,誰戴戒指都會有那種動作的。」
「她好像有意識在炫耀她的那枚黑珍珠戒指,從早上開始就不停地擺弄。」
「是這樣呀!因為那是她的習慣,所以你們也就不太在意。據說她在十四號那天,天亮時回家了一趟,換了衣服,又戴了那枚戒指來的。來時是幾點?」
若尾問了一下一直沒有講話的富士子。二十四歲的富士子看起來比丈夫市原光要大上幾歲。
「我不知道。」富士子冷冷地說道,「因為我和我丈夫住在八雲的公寓,沒有和奶奶住在一起。」
「是這樣啊?那你奶奶一個人住在這兒嗎?」若尾問道。
「是的。不過,有個鐘點工每個星期來五天。」
「今天那人來了嗎?」
「來了,剛才還在房間裡幫忙。」富士子答道。
若尾認為有必要問一下那個鐘點工。如果彌榮子是一個人住的話,要想全面瞭解她的生活就太困難了。
這時,若尾突然意識到這一點和起人十分相似,不由得產生了不安和焦慮。這是一種調查上的不安。
「我們再回到戒指上。在善福寺聚餐時,彌榮子女士的左手無名指出血的事情有誰發現了?」
「這個……」
「她只是十分激動地說過這枚戒指是隆太先生送她的……」
「如果真流血,也許我們會看到的。」
這時,若尾又把頭轉向另外兩個人。
「兩位是白藤秋人先生和千野透子小姐吧?聽說彌榮子女士在走廊上暈倒時,兩位正好在她身邊?」
「千野小姐,你為什麼去走廓?」若尾問道。
「也沒有什麼……」透子一時不知道怎樣說才好,「我只是看到她突然離開,覺得有點奇怪,好像身體有點不舒服……」
「怎麼不舒服?」若尾又問。
「腳步有點亂,身子有點兒發飄……」
「看到手指有血嗎?」
「她暈倒後,我才看到她戴戒指的左手下面有血流出來。」
「當時你已經在走廊上了吧?」若尾又問秋人。
「是的。」秋人用陰鬱的聲音說道,「我不習慣和那些人在一起,便想出去走走,抽支菸。」
「你還記得她暈倒時的情形嗎?」
「記得。當她快到我身邊時,我才轉過身來……」
秋人簡單地敘說了一下當時的情形。
「我當時發現她在發燒。」
「你什麼時候看到她左手流血的?」若尾問道。
「是透子小姐先看到的。她說‘有血’。」
秋人用尖銳的目光盯著透子。
透子點了點頭。
「原來這樣。也就是說,彌榮子女士走到半路時,傷口越來越疼,而她一直在忍受著,直到出血後才支待不注了?你們兩個人是最先發現她異常的人,今後如果再有什麼,請馬上通知搜查總部。」
秋人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又一次盯向透子,透子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感。
自己和他共有一個事實。同時發現彌榮子出現了異常。接下來,自己又發現了彌榮子手上有血。
起人叔叔之後便是隆太伯父,再就是彌榮子。他們相繼死亡,這連續發生的不幸……透子感到一種透不過氣來的壓抑。
得知隆太發生了意外而趕到西菠的那天傍晚,透子在昏暗的走廊上看到一個削瘦的身影,以為是起人叔叔。
從那天開始,透子開始早醒,而在每天的早醒後第一個感覺,就是某種不祥徵兆的心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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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榮子的遺體火化之後,接著就在自由之丘的家中舉行了頭七的法事。
再後也是聚餐。雖然這已成了慣例,可每人都想起了隆太密葬時發生的不幸。
這次又會發生什麼呢?
人們被這無名恐怖所抓住。
公司和遺屬方面都希望儘快結束喪禮。因此,不少人連聚餐也不想參加。
透子的母親佐知子拉了拉透子的黑裙裝的衣袖,「透子,你想走就走吧!」
「您呢?」透子問道。
「廚房人手不夠,我再呆會兒幫幫忙。」佐知子答道。
「也好。那我先回去了。」
「到家後好好吃點東西。」
自從隆太死後,透子也瘦了下來。佐知子十分擔心她的健康。
於是,透子離開了彌榮子的家,朝東橫線的東站走去。
昏暗的天空中墾光閃爍。難道起人和隆太已分別變成這宇宙中無數星辰的一顆?
一個人時會覺得莫名其妙的寂寞,於是透子便想起了田久保曉那張八字眉朝下垂著的臉來。
隆太的意外發生之後,一直就沒有再見過阿曉,但他每隔一天都給她往家裡打電話。
透子看到不遠處有一座電話亭,她走了過去。
阿曉的家在山梨縣的都留市,他在東泉千代田區富士見的大學附近租了間房子。
快七點了,如果他沒有外出,這會兒肯定在家。
「我儘量學著自己做飯,因為媽媽時常給我寄些米呀、萊呀和雞肉什麼的。不吃就得扔掉,怪可惜的。」
阿曉常常這樣說。他的老家在農村,以農業為主。
透子撥著早已熟悉了的電話號碼。在鈴聲響了三次後,對方接了電話。
正在這時,她發現電話亭外邊停下了一輛黑色的跑車,駕駛席上的一個男人在盯著她。
起人叔叔……
當她正愣神兒時,聽筒裡傳來了阿曉的聲音。
「喂喂……」
而車上的那個削瘦的臉,在電話亭的熒光燈照射下顯得異常泛白,而且他的手在已經搖下的車玻璃框邊上有節奏地敲打著。
「對不起,阿曉。我有點急事……」
透子不知阿曉聽見沒有,放下電話推開亭子的門。
是秋人。他把頭從車窗裡伸出來,「我看見你出來。如果可能的話,我送你一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