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沙城

雲間賜來死亡 夏樹靜子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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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高公司的前身是白藤製作所,建立於一九四八年,是大伯父隆太的父親創立的小公司。」透子說道。

「這個我在一些雜誌上看到過。那時好像是專門做車床和機械加工的小工廠。」

「工廠都在鄉下,我父親也常常去。創業初期,大伯父隆太還是個高中生,他的弟弟興二叔叔是中學生。起人叔叔不過才是個小學生呢。」

其後的十年裡,白藤製作所經歷過多少沉浮,但是所受衝擊不大,也終於熬了過來。

在那時,隆太、興二兄弟倆以及表兄千野宏先後大學畢業,到了不同的公司就職,大家都是學理科的,只有興二去了銀行工作。最小的起人在大學畢業後沒有馬上工作,而是留在了工學系的電機理論研究室當了助教,但後來因和教授關係不好,一年後辭了職,進到父親開的公司裡進行獨立研究工作。

一九六五年,起人二十五歲,那時有人發現他對研究工作異常熱心,並卓有成效,因而與別人合不來,性格也越來越孤僻、高傲。

起人致力於電子計算機的開發,日日夜夜把自己關在研究室裡埋頭工作。

第二年,世界上第一部辦公用計算機誕生;一九六七年用半導體制成的桌面電子計算機也面世了。

為了大量生產這類新產品,他們便開始著手建設新公司。

父親和三個兒子商量,決定在一九六八年解散「白藤製作所」,成立了新的「蘆高股份有限公司」。

由當時三十五歲的隆太擔任公司經理,三十二歲的興二任副經理。由於年邁的父親身體欠佳,他便和對經營不感興趣的起人一起擔任了公司常務董事。

「聽說‘蘆高’兩個字分別取於隆太、興二和起人的第一個發音字母拼讀而成的。」透子對阿曉說道。

「原來這樣。那麼你父親什麼時候進公司的?」阿曉一邊開車一邊問。

「我記得是一九七一年吧。那時我剛四歲。在那之前,父親在另一家電機制造廠當技工;而蘆高的新產品逐漸暢銷,公司規模越來越大,隆太伯父認為公司董事會最好由家族的人擔任,所以把我父親拉了進來。」

「從那時起不是被稱為白藤起人的活躍時朔嗎?是六十年代末吧?人們都把他稱為天才發明家呢!」

「是呀!總之,他幾乎每年都有新發明間世,最高蜂是‘超小型電子計算機’的發明。」

一九七四年,白藤起人發明了世界上第一部個人電腦;第二年以「超小型電子計算機」(super-mini)的名稱發售。

憑著這個爆炸性的熱門商品,蘆高公司的名字也天下皆知了。

在那之前,一般的電子計算機都是辦公室用的大型機器。五十年代的電子計算機就跟現在的大型電腦一樣大小。

後來使用了半導體後,電子計算機和電話機大小差不多。工商界的人士歷來認為,計算機是辦公室使用的商用機,並非可以隨意帶在身上。

認為可以把計算機制造得更小、更輕便,可以供個人使用和攜帶,並且實現了這一理想的,就是白藤起人。

他與美國當初使用ic(集戚電路)作為字宙開發和軍事用途的lsi機構通力合作,成功地製造了劃時代的小型電子計算機。

嚴格地講,「超小型電子計算機」不是發明,只是藉著日異發展的技術進步而使價格低廉化。

開始時其他的電機制造廠做出的電子計算機在一九六五年時一部為五十萬日元,以後每年都有很便宜的新產品問世,到了一九七三年春,已經降到五萬日元一部了。

可是超小型電子計算機問世時,竟以一萬兩幹日元的價格銷售,一下子震驚了工商界。

這不僅在日本國內,甚至外國企業也對蘆高公司的此舉迷惑不解。

隆太和興二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正式著手對歐美出口;在國內則利用包括電視在內的各種新聞傳媒大肆宣傳。

走運時事事順利。到了一九七六年三月,公司的營業額已比前一年增加了一百六十倍。其後業績年年飛躍,「蘆高」公司也被東京證券交易所評為排名第一的一流企業。

「可令人遺憾的是,隨著新工廠和大廈的建成、從業人員的增加、公司的發展牡大,起人叔叔的處境卻每況愈下……」

「後來他不是還不斷有發明出現嗎?」

「是啊。不過,我上高中時聽父親說,自從小型計算機問世後,起人叔叔突然對計算機失去了興趣。也許是物極必反吧!公司裡也培養出了不少有才幹的研究人員,許多後來的新產品也有他們的研究成果,但為了擴大影響,都借用起人叔叔的名義宣傳……」

「是啊,無論是藝術家還是學者,黃金的頂峰年代都不會永遠不敗的!」阿曉有些沮喪地說道。

「是啊!所以起人叔叔應當什麼也不幹,舒舒服服地生活就對了。可以做環球旅行,開開私人飛機,像大伯父隆太那樣……」

這時,透子不由得想起早上隆太從調布機場打來電話的事,不覺看了一下天空。

五月的天空,碧藍如洗。她盡力在搜尋著,當然是看不到「蘆高」號的。

右側的東京灣上,正在反射著午後的陽光。他們的車駛過荒川的鐵橋,很快就接近迪斯尼樂園的所在地浦安了。

「電子計算機之後,起人先生又研究什麼了?」阿曉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句。

因為最近這十年來,由於起人的不得志,有關他的一切情況都極少有人公開介紹和報道了。

「我也不太清楚,據說他的目標是在新能源的革命上。」

透子看出阿曉有點不解便又說下去:「好像是把電源的體積減少到最小限度,而將使電力發揮到最大限度的理論。

例如,一個家庭如果安裝上一節電池那麼大的電源體積,便可以使用二十年……我聽起人叔叔講,如果這個研究成功的話,就將是人類歷史上劃時代的能源革命,肯定會獲得諾貝爾獎。」

「體積變小,能力變大,和小型電子計算機的理論概念有共通之處嘛。」

說起來也是。不過據說這項研究耗資巨大,先要建個大工廠,裡面要安裝上各種壓縮化學物質材料,並且還要準備各種機械和合成裝置。近十年來,他就埋頭在這些淮備中,改了一次又一次……

「成功了嗎?」

「成功之前,他已經沒有資金了。」

白藤起人從一九七七年、一九七八年起著手這些新的研究。開始,隆太和興二等人都非常積極支援,拿出大筆資金作為研究經費。因為無論如何公司能有今天,這裡面也是有起人的重要作用。因此他們也希望這次能再像上次超小型電子計算機的暢銷商品的誕生。但這次卻沒有使隆太他們馬上得到成果。

三五年過去了,光是研究經費就花了大半資金。

成果沒有出來,起人的不良性格又顯露了出來。

曾經尊敬他、做他的忠實助手的年輕的研究人員們,也因起人一意孤行、從不聽取別人意見的獨斷專行,一個一個地先後離開了他。

到了最後,這個位於練馬區西大泉的龐大的研究機構,只剩下白藤起人一個人了。

兩年前,研究經費已累積超過了十億日元。當他再次向公司申請新的經費時,隆太召開了公司董事會。會議決定,要起人交出所持的公司股票作為抵押。實際上公司已不再相信起人的研究能夠完成了。如果起人再申請經費,公司不會無條件撥款,而是以貸款的形式予以資助。

起人不吸取教訓,急於購入新的裝置,他腦子裡全是研究、研究,這是他陷人困境的開始。

但是,交出他所持的公司股票為條件爭來的兩億日元貸款,購入了新的機械裝置,並沒有給他帶來好運,反而使他背上了一大筆債務。

這時,他已步入四十歲的後期,也許到了他研究能力的極限。

想到這裡,透子便心如刀絞。

「從三年前開始,起人叔叔開始酗酒,而且大量服用安眠藥。他一個人住在江古田,身邊沒有人照料,誰也不去注意他的健康。」

「他太太呢?」

「他在當學生的時候就和一個年齡比他大的女人結了婚,並很快有了一個兒子。不過,他的那個妻子己於十年前病逝,從此他再沒有結婚。」

「哦?」阿曉有些吃驚。

「但聽說他在私生活上極不檢點,與異性的關係很複雜,這是世人對他的評價。實際上他待人隨和、單純,不像那些刁鑽尖滑的人,因此算計他的人不少。」

透子的語氣中露出明顯的袒護意思。

「他的孩子怎麼樣了?」

「他的妻子去世後,由他的母親撫養長大,但現在孩子的爺爺奶奶也去世了。起人叔叔的兒子叫秋人,高中時赴美留學,一直住在國外,我也整整十年沒有見過他了。」

「可起人先生去世的事……」

「當然馬上和他聯絡了,可據說他正在外地旅行,一時通知不到,所以他沒有趕上葬禮。」

秋人是在葬禮後的幾天才趕回來輛。但透子也沒有碰上。起人去世以前,一定很想見到兒子吧。

想起起人那詩人股的氣質,和他那孤獨之死,透子不禁一陣陣心痛,淚水漣漣。

他手中的公司股票被公司收走了,在那之後,他又向公司申請了好幾次經費,但公司再也不同意撥款了。

研究停滯下來,私生活一塌糊塗,起人不再在西大泉的研究所裡露面。偶爾一時興起才去到丸之內的總公司露一下臉。這時別人開始流露出對他的不滿來。

終於,他從常務董事明升暗降成「顧問」。

在這期間,隆太和興二多次向起人提出過忠告,叫他關閉西大泉的研究所,交還給公司,再到久裡濱的研究所和其他人員好好合作,但起人置若同聞。

於是,隆太他們對起人也再無興趣,採取了聽任他一直滑下去的態度。

「大伯父他們也並非鐵石心腸,但作為公司的領導人,身負重任,因此不可能把全部心血放在起人叔叔身上了。關於這一點,我父親他……」

透子欲言又止,猶豫了一下終於又說了出來,

「他是起人叔叔的表兄,我父親比他大兩歲,從小一塊長大,也可以說是在親屬當中最關心他的人了——」

千野宏也是常務董事之一,是一名凡事待謹慎態度的技術人員,在經營方面通常聽從隆太的意見。

但他為起人的事憂心忡忡,多次規勸隆太和興二能重新重用起人,也常常去看望起人,給他多方的幫助。

「但後來他一事無成,什麼也幫不上了。」透子說。

「這太遺憾了。你父親的想法,起人先生應當會領悟的吧?」

「是嗎?阿曉,我最難受的是,起人叔叔說不定是含恨而終的呢?他憎恨大伯父隆太和公司裡的每一個人!」

阿曉有點吃驚,「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起人叔叔站在翻滾的烏雲當中——透子想把那個夢說出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心裡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兆,如同一股冷風從她心頭吹過。

透子再次看了看天空,天空中依然是晴空萬里,只有幾朵薄雲隨風飄過去。

「算了吧,把它們都忘記了吧!」

透子無意中開啟了車上的收音機。廣播電臺正播送音樂和新聞。

「現在報告剛剛收到的新聞,今天上午十點三十二分,一架螺旋槳式小型飛機墜毀於富士五湖,駕駛員已經死亡。死者是蘆高股份有限公司的經理白藤隆太先生,五十五歲……」

2

當透子和阿曉聽到這條新聞時,他們的車子正好開到浦安的高速公路出入口。

透子立刻讓阿曉開下高速公路,並停在一處電話亭前,把電話打到中目黑的家。

媽媽佐知子在家,好像還不知道剛才那個訊息。

「這怎麼可能?你聽錯了吧?」

佐知子有點慌了。

「不過,我確實聽到了!」

雖然這樣說,可透子真希望自己聽錯了。

「我馬上往公司打電話……」

透子連忙又向蘆高公司和住在西獲的隆太家掛電話。

但這兩個地方都佔著線。沒辦法,透子又只好再打回家。

佐知子也心神不定,「反正你先回來吧!萬一真發生了什麼事,你爸爸會馬上來電話的!」

於是,阿曉便立刻調轉車頭。這時,市區內的道路依舊那麼擁擠,到達中目黑的家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看來會陸續發生麻煩事的,你可要小心。」阿曉提醒道。

「放心吧,有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透子下車後,回頭向阿曉揮了揮手。

她走進家裡,媽媽佐知子面色蒼白。

「我剛剛看過電視新聞了,你爸爸也打來了電話,看來經理的飛機確實出事了。」

「那……大伯父……」

「詳細情況還不知道。」

佐知子拼命地搖著頭,似乎想拂去心中的不安。

「我去西獲看看,那樣可能瞭解得更詳細一些。」

「好吧,我在家等訊息。」

當透子要轉身出門時,佐知子又叫住了她。

「透子,你不能這樣打扮出門。」

透子穿了件紅格襯衫,白色超短裙,背上揹著裝書的背包。

「你總要換一件稍稍莊重些的衣服。」

透子發現平日漫不經心的母親也有細心的時候。

於是,她馬上換上了一件米黃色的襯衫和黑裙子,佐知子開車把她送到了目黑車站。

透子搭乘山手線和中央線的電車到達西獲窪,在車站又換上了計程車。到達隆太家時,已經是四點半了。

白藤宅位於善福寺池附近的高階住宅區的一角,西式建築,中心建築的四周是長滿了鬱鬱蔥蔥綠色植物的庭院。

隆太夫婦沒有兒女,他們的房間也並不十分寬大。西班牙式的屋頂上的瓦閃著深藍色的光芒,灰白的牆璧,屋頂為尖塔式設計,使人想到藍色堡壘。

院子裡的玫瑰花爬在白色磚牆上,顯示出房子的主人豪放的性格。

透子在門前下了車。剎那間一股無可名狀的思念之情湧上心頭。

小時候,透子和父親不知來過這裡多少次,到自己上高中後,她就很少來了。因為隆太常常把她帶到銀座、輕井澤,甚至去夏威夷。

紫丁香盛開的前院裡,停著四輛汽車,似乎表明這裡出了什麼事情。

她一溜小跑來到大門,看到這些汽車對面的、院子角落裡的一座圓形草坪和沙地,不禁又是一番感慨。

二十年前,透子出生前後,當時的隆太郎喜歡打高爾夫球,便在家裡設計了這個沙坑和草坪。而且後來他還真成了高爾夫專家。後來他的興趣轉向了私人飛機,那塊沙坑和草坪也逐漸地「荒蕪」,成了一塊草地了。

幼年時代的透子便把那兒當成了遊樂揚,大概是在三四歲,還在上幼兒園的時候吧,每當隆太把她帶到這裡來玩的時候,總會有一個比她大六七歲的哥哥出現在那兒。

有一次,透子一個人獨自在沙地上用沙子建城堡。這個大哥哥就蹲在她身邊,幫著她一塊「建造」。他的手十分靈巧,很快就做好了塔尖,築好減門。透子十分高興,拼命運沙子。

不過,當城堡就要完成時,這個大哥哥突然用手將它毀掉,而且毀得非常徹底,然後頭也不回地進了屋子。

透子發出了劇烈的哭聲,但那個大哥哥根本不出來哄她。

這個大哥哥那挺拔的背影,至今還清晰地印在透子的腦海裡。

他就是起人的兒子秋人。

後來,當親戚們一塊相聚時,透子不時地和秋人的目光相遇。總之,在後來的交往中,秋人有時對她很好,而有時彷彿故意捉弄她,但透子卻亦步亦趨地被秋人「拉」著走。

當透子上小學二三年級時,秋人便去美國留學去了。

從那一別,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現在連他的長相都記不起來了……

十七八年前在草地和沙坑邊的一幕,在透子的腦海裡迅速閃出,又隨即逝去。

也許是很久沒有來隆太家的緣故吧,透子下意識地要回避當年的情景。

她來到走廊前,仁立在鑲著厚重銅板的大門前。透子正在考慮是按門鈴還是直接進去的時候,門卻開了,出來的是她的父親千野宏。

「啊,爸爸!」

「是你,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