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中幻影

雲間賜來死亡 夏樹靜子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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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藤隆太開著一輛「xjs」型汽車,在調布機場的停車場找好位子,然後停下車,走出車外。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浮現出滿意的微笑。

五月十二日星期二上午九點半鐘,東京的郊外難得的好天氣,晴空萬里,只有幾朵薄雲在緩緩地飄動著。

雖然有點風,並無大礙。開小型飛機時要求雲的厚度不能太低,即能見度要好,如果風勢再強一點的話,操縱時手的反應更感良好。

膽識過人的隆太,走進乳白色建築的機場控制塔辦公室。

也許是巧合吧,每次調布的機場有私人飛機使用時,天氣都是這樣出奇的好,令人心曠神怡。

他首先來查詢一下天氣情況。因為即使這兒的氣象情況好,也要了解一下中途或目的地的氣象,不合乎飛行條件也不能起飛。

隆太在氣象室的門口碰上了一名認識的駕駛員,也是五十多歲的年齡,似乎是公司的一個董事。

「白藤先生,好久不見了。」這個人親切地打著招呼,「最近不怎麼看見您了……」

「是啊,兩個月沒來了。」

「少見呀!」

這個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眨了眨眼睛,「對了,我在報紙上看到令弟去世的訊息,真是太不幸了!」

「謝謝您的關心。」

「真不幸,他那麼年輕……過去兩個月了吧?」

「是的,昨天剛剛過‘七七’。我想換換心情,所以來這兒。」

「原來這樣。今天打算去哪兒?」

「飛到名古屋一帶,轉個圈兒就回來。」

「我打算向北飛。今天各處的天氣都不錯。」

隆太和對方告別後,便走進氣象室。

這是一間正方形的房間,牆上掛著一張氣象圖,全國各地主要機場的氣象情況都標在上面。右側還有一架圖文傳真機,正在向各地傳去氣象資料。

隆太看了一下名古屋、八尾、大阪的氣象資料。由於天氣是從西向東改變,因此一般都應從目的地的西方來觀測天氣變化。

每一個地方都被標上了「cavok」的英文字樣,這是表示「天氣良好,視野在十公里以上,雲高一干五百米以上,沒有雷電、大霧」的最佳飛行條件。

隆太在「查閱氣象資料」的記錄本上籤過名後,又朝記錄飛行計劃的辦公室走去。

「真不幸,他還那麼年輕……」

剛才聽到的話突然又在耳邊響起。

隆太的弟弟被人們稱之為「薄命而狂妄的天才」,叫白藤起人,今年剛剛過了四十八歲,三月二十四日死於非命。

也許是性格不羈、生活隨便的原因,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得多,人們都說他還是一名多愁善感的年輕詩人。他本來可以長壽的……

隆太搖了搖頭,他想拂去這些記憶。

「沒辦法,是他自作自受。」

他喃喃自語道,想從心裡抹去內疚般地搖了搖頭。

他向航務科提交了飛行計劃。出發時間是十點十五分。這會兒還有四十五分鐘,計劃十二點十五分返回。共兩個小時的「空中散步」。

航務科籤屬了「同意放飛」的意見,隆太也就辦完了飛行前的全部手續。

他離開了機場辦公室,來到修理廠和飛行俱樂部旁的公用電話亭,給位於東京丸之內的公司打了電話。

白藤隆太是「蘆高事務自動化商品製造公司」的董事長兼經理。主要商晶包括電子計算機、辦公電腦和個人電腦。

「蘆高」是從六十年代後期開始飛躍發展的企業,五十五歲的隆太任經理,老二叫興二,五十二歲,任常務董事。公司的大部分董事都是自己的親屬,是一家名副其實的家族式企業。

隆太打電話給女秘書,聽她彙報剛才來的幾個電話的內容,並向她佈置了幾項工作。

打完這個電話,他看到手裡還有幾個硬幣,他便想再打給一個女人,當然不是他的妻子。

這時,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銀座和赤飯的酒吧中那些妖豔性感的女招待們的誘人面容,突然想起了侄女千野透子。

準確地講,透子不是他的親侄女。

千野透子今年二十一歲,是東京一所私立大學的學生,也是隆太表兄的長女。

蘆高公司除經理和常務董事之外,還有兩名常務董事,其中一個人是比隆太小五歲的千野宏,透子就是他的女兒。

隆太沒有兒女,因此非常疼愛透子。休假時常常帶她去夏威夷旅行。在向外人介紹時稱她是自己的侄女,而在不知不覺中他也確實把她當作侄女看待了。

他打電話打到位於中目黑區透子的家。

「喂。」話筒裡傳來了一句甜甜的聲音。

「是透兒嗎?」

「啊,是大伯父呀!」

透子馬上聽出了隆太的聲音。

「還沒有上學去呀?」

「今天下午才有課。」

「好自在呀!現在幹嗎呢?」

「現在?正在冼頭。」

「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我每天早上都洗頭啊。」

「每天早上?這樣天天洗不怕洗脫髮呀?」

「我又不是大伯父。」

自從隆太開始謝頂之後,公司裡的人都非常小心地忌諱把頭髮的事情當成話題,但透子可不管這些,照說不誤,而隆太聽了也從不生氣。

「大伯父在公司嗎?」

「不,我下午才去。現在我在調布機場。」

「又是飛機……」

「什麼又是。兩個月沒有飛了。平時我一個月就飛兩次!」

「是為了起人叔叔的事兒吧?」

透子的聲音低沉起來。

隆太想起那次在起人的葬禮上透子哭得死去活來的樣子,心中就有一股無名的煩惱。因為透子從高中時代起,便突然對起人產生了一種愛慕之情……

「大伯父,今天還是別飛了。」

「為什麼?」

「因為……我昨天夜裡夢見起人叔叔了。」

「什麼樣的夢?」

「好像是天空烏雲密佈、不停地翻滾,起人叔叔在烏雲中……」

透子的語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還有呢?」

「沒啦,就這些……」

「可今天天氣非常好,是最好的飛行天氣。」

他看了看手錶,還有三十多分鐘就要升空了。

「我要走了,說不定在雲裡能看見起人叔叔呢!」

「那您要小心……」

「嗯,再見了!」

放下話筒,隆太快步走去。升空前還要再查一下機身。

來到跑道時,明媚的陽光宛如夏天一般燦爛。他再一次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

「說不定在雲裡能看見起人叔叔——」

自己怎麼突然說出那麼一句不吉利的話呢?

莫名其妙的後悔使他一下子愁眉不展。

2

彷彿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原一般,一條八百米長的跑道鑲在草地上。

機揚周圍用鐵絲網圈住,但可以看到「圈」外的片片住宅。在修建機揚時特意留神了綠化,蔥鬱的小樹林使人依然可以看出著名的武藏野那秀麗的風光。

幾年前還是駐日美軍的軍人住宅,全是鋼筋水泥的建築;如今人去屋空,廢墟一般的建築令人有些恐怖。

隆太穿過草坪,向停機坪走去。

幾十架白色的小飛機依次停在那裡。他一眼就找到了自己那架藍白橙相間的「蘆高」號飛機來。那是他十八年來最喜歡的beach-craftbonanza飛機。

他上前習慣地用手愛撫了一下機身,然後取出駕駛席旁的檢查內容單。他依次看了一下方向舵、天線和副翼,又用手轉了轉螺旋器。

飛機的油儲箱位於主翼的下方。他開啟下面的活栓放掉積水,這也是檢查專案之一,但他通常省略掉。由於每次飛行完畢,習慣上都要裝滿汽油,所以他從來不擔心油箱之間的縫隙會積水。

機身外的檢查五分鐘後結柬了。隆太坐進了駕駛艙裡。

他靠緊坐墊,握住操縱桿,頓時心中充滿了高昂的興奮感。

他又從左到右看了一遍,確認了一下各個儀表,接著喊了一聲「switchon」,便發動了引擎。

在引擎發動時,他又看了一下儀表。

油箱的指示器上果然顯示「滿」,他開啟了油門。

他確認飛機前後無人後,便舉起了右手中指,作出了要求起飛的訊號。

他在等著油溫上升。螺旋槳飛速旋轉著。

這時,他已戴好了飛行頭盔,又聽了一下氣象報告,正好檢查一下無線電接收機能。

一切正常。

「請求升空。」他對控制塔說道。

隨著控制塔下達命令後,「蘆高」號移動了。

等另一架小型飛機起飛後,他也滑到了跑道的另一端,於是,他加大了油門。

機身發出巨大的轟鳴,全速升空。

他在跑道的三分之二處迅速升空。飛機以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飛行著。

氣候良好,加上他有十八年的飛行經驗,飛機在他的操縱下疾風般地直插雲霄。

多摩丘陵和丹澤山地即刻就展現在眼底。相模湖上銀光閃閃,隨即就變成了一塊小鏡子了。

但他沒有更多的時間去欣賞下面的風景,因為今天天氣好,天空中也有不少人在飛行,他要特別留意。

他在五公里之外的地點向塔臺報告。

從這兒開始便脫離調布機場的塔臺控制範圍了。駕駛員可以不再接受調布的指令,但隆太還希望能和調布保持聯絡。

離陸三分鐘後,高度已達三幹英尺,於是他便不再升高,改為平行飛行。

升空時飛機有些搖晃,但平行飛行後便十分穩定了。

甚至可以說比開汽車還要穩。

隆太終於鬆了一口氣,觀賞周圍的景緻。

從奧多摩到奧秩父的關東山脈,已經呈現出夏季的風景。宛如火柴盒般大小的汽車,緩慢地行駛在彎彎曲曲的山道上。

左前方的相模灣上銀光閃閃,貨船和油輪來來往往。

從三幹英尺的高空中向下望去,汽車、輪船、島嶼全成了小人國的情景了。

隆太心中又有了充實感。他對於自己能夠在這種高度上飛行,心中有說不出的自豪感。

他從高空往下看,人世間彷彿在按自己的意志運動著一般。

當然這只是他單純的錯覺,然而對於這個膽識過人而又傲慢的白藤隆太來說,這種感覺只會引起他強烈的刺激。

他認為駕駛這種小型飛機非常適合自己的性格。

十八年前,也就是當他三十七歲那年,他考取了私人飛機的駕駛執照,然後他又馬上來到調布機場,爭取剩了一個停機位。又花了一干萬日元購買了bonanza飛機。

當時已有了蘆高股份有限公司,但當時的企業規模與現在相比筒直是天壤之別,甚至有人在背後說他過於奢侈了。

其實擁有一架小型飛機的開支並不像一般人認為的那樣是一筆極其昂貴的費用。只是購機和登記要花一大筆錢外,以後每年只需定期交納檢驗和維修費即可以了,這不過是每月十萬日元;另外,每年還有五十萬保險費,停機的位置費和飛行費更是微不足道了。

隆太認為,比起玩高檔豪華的進口汽車來,這一點嗜好並算不了什麼。

加上公司已經發展到了今天這樣的規模,這點費用並不怎麼「昂貴」。

他對這架小型飛機有一種特別深厚的感情。即使舊了,現在看來都過時了,他也一直在用著。當然他還想過,不久以後應當再買一架運動型的「光」牌飛機。

蘆高公司於一九六八年創立,並於一九七五年利用銷售超小型電子計算機的機會,大大地賺了一筆,公司進入了高速飛躍的發展朔-九七六年,公司又在橫須賀市久裡濱建造了一座現代化的新工廠。第二年在東京丸之內區,又蓋成了一座十五層的高層公司大廈。

追溯過去,「蘆高」不過是一家擁有職員三十來人的小作坊;但今天卻如同夢一般地發展成了日本一家有名的大公司。

然而這一切都應歸功於天才的創造家白藤起人的計劃性開發——

隆太的思緒突然中斷。

起人那雙充滿著智慧的眼睛、尖銳的下顎和清瘦的臉龐在他眼前掠過。隆太連忙把思路一轉,力圖拂去。

他的死亡,實屬無可奈何的不幸。

隆太握好方向舵,機頭轉向了西南方向。

就在這時,眼前突然出現了黑沉沉的積雲。在那片烏雲的四周還起了強風。

這怎麼可能?!隆太大吃一驚,反射性地要躲開它。

但烏雲神話般地消失了。原來是幻影。天空依然晴空萬里。

頓時,他在心裡產生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壓抑。這種情景太奇怪了,一點也不像自己……

「——彷彿在烏雲翻滾中起人叔叔站在那兒……」

透子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說不定我會在空中遇見起人叔叔哪!」

這是自己的話,話中帶著一種不吉祥的陰影。

這是,又傳來了一股怪異的響聲,這時螺旋槳的轉動有異常的聲音,瞬間就停止了轉動。

發動機有了故障。

隆太慌忙把升壓器推了上去,重新發動引擎。

升壓器的噪音和發動機的不協調音混淆在一起。兩次……三次……完蛋了!引擎無論如何也發動不起來。

剎那間,隆太感到亂箭穿心一般,頓時毛骨悚然。

「mayday、mayday!!」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向塔臺發著呼救訊號,「我是ja3959,引擎故障……」

「說明你的位置?」塔臺悠閒地問著。

「調布市西南三十五公里附近!」

隆太覺得塔臺的人過於漠不關心了。本來是為了不使駕駛員更加驚慌,但在隆太看來甚至是在冷眼觀火!

他按了一下塔臺要求他按動通知塔臺雷達尋找他的位置的那個按鈕,再次操作升壓器。

「還是不行……無法發動著了,可能結霜了……」

「我們馬上進入救援狀態,你千萬不要慌,立刻尋找可能迫降的地點——」

是啊,在這種情況下要靠滑翔,儘快尋找一塊可以降落的地方。

隆太還沒有迫降的經歷和經驗。只要鎮靜,一定辦得到——

他首先把機頭向下傾斜了四十五度。因為一旦發動機有故障,只能靠滑翔降落,他在心裡祈求平安著陸。

但下面全是山,沒有一塊平地。

不,下面有一個湖。那是富士五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