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捱了一刀、中了一槍時起,我妻子就不再對我有任何想法,我們離婚了,對雙方面都更好。遠離布盧明黛爾的生活,讓她一直懷恨在心。」
「對一個警察的薪水說,布盧明黛爾的生活不是顯得過於豪華了嗎?」
「但她有筆信託基金,」他勉強承認,「我離開時她甚至沒有注意到。」
阿曼達發現自己又同情又想笑。唐奈利看上去一點也不為自己感到難過,她忍不住笑了。「你懂點農活嗎?」
他咧嘴笑了。「不多,但正在學,我已經學會了種西紅柿。去年夏天,還在路邊搭了一個小棚,把它們都賣了。感覺我又象個賣檸檬水的小孩。遇到一大夥迷路的人,狼狽不堪,要找路去大平原的吉特故居。現在我在考慮變點花樣,今年可以再種點洋蔥,甚至可以來點萵苣。」
「棒極了,你既能夠做色拉,業餘時間又能做個偵探玩玩。」這個評語使他臉上的笑意一掃而空。「我不是在做遊戲,阿曼達。」
彷彿為了證明這一點,他那褐色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她,徐徐看來,令人心旌盪漾。這哪是一個偵探檢查頭號嫌疑犯,明明是一個男人肆無忌憚、饒有興趣地研究一個女人,她很想馬上弄明白自己的頭腦是否依然清醒。
「你可以說我是研究人性的。」他說得不慌不忙,一副嘲弄的腔調。「譬如,剛才我看得出,你對所有這些閒聊不感興趣,你之所以翻來覆去地說些費話,只是為了能從這裡出去,開始進行你自己的調查。我再一次建議你,在我們搞清楚這件事之前,不要過問。」
「你不能擺佈我。」這話即便阿曼達自己聽了,也感覺很無禮。
「我不會把錢押在這上面。我們還是來談談,扣留證據會被判什麼刑,」說完,他得意洋洋地笑了。氣得阿曼達特想知道攻擊警官會受到什麼懲罰,也許他們可以協商論罪。
幸抑或是不幸,正在這時,治安官拿著比薩餅走進來。他的出現令阿曼達不便深究,她有種感覺,喬·唐奈利還會把她逼到犯重傷罪的邊緣,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次。他就是那種人:盛氣凌人,目空一切,還極為性感。
相形之下,治安官又黑又瘦,像克拉克·蓋博一樣彬彬有禮,氣度高雅,剛五十出頭,兩鬢灰白。實際上,直到他開口說話,慢慢地拖著長腔,聲音像蜜一樣又粘又甜,博比·雷·約翰遜和電影中的南方警察形象恰好大相徑庭。
「咳,孩子,你在那兒發現什麼啦?他們不會因為我那個商店疏忽大意而起訴它吧。」
阿曼達拿著一片比薩餅的手,停在半空,等這問題的答案。唐奈利看看治安官,又看看她,拿起比薩餅若有所思地嚼起來。
「阿曼達,」最後他說,「我想今天就到這兒,你可以離開了。」
「離開?」她氣急敗壞,兩眼放光,「我在這兒坐了整整四個小時,看你打電話聊天,用那些愚蠢可笑的問題逼我,現在你剛要接觸到正事,就想讓我離開?」
約翰遜治安官似乎對這突然爆發的怒火大為吃驚,也許他原以為她是唐奈利的女人,正等著和她親熱呢。「阿曼達是記者,」唐奈利解釋道,治安官點點頭,好象這足以解釋那惹人生氣的逐客令。
她執拗地翹起下巴,「我一步也不離開,我還沒有吃完比薩餅呢。」她咬了一口,狠狠地一大口,心中一邊祈禱,但願不被噎死。
唐奈利轉動著眼珠,治安官聳聳肩,接著他們開始談起來,宛然她根本不存在,談的是釣魚的事,看起來,治安官知道一個特別不錯的地方,這個時期正好可以去抓紅鮭魚。另外還有潺潺流水的小溪和某個該死的東西。
「這個案子一結束,我就帶你去那兒。阿曼達,寶貝兒,你也可以一起來,魚大得你從來沒見過,它們會一點不差地跳進船裡。我們可以點起簧火,阿曼達在露天就可以把它們做好,哪裡去找這樣的美事。」
「聽起來完全跟天堂似的,」唐奈利附和道。
「在我聽來簡直是一派胡言亂語。」阿曼達嘟嘟囔囔地說,把剩下的比薩餅故意扔在桌上,不放在盒子裡。這雖然是個細微的小動作,但它的反抗性不亞於她敢直視那虎視眈眈地盯著她的牢房。
「我送你上車,」唐奈利主動提出,一邊朝治安官得意地一笑,自我感覺良好。
「我想我自己能找到路。」
「那麼我會和你保持聯絡。」
「我會趕在你前面到達蘇格蘭,」她歡快地回答。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突然緊跟在她後面走出來,動作之敏捷、迅速令她目瞪口呆。
「它出自一首古老的蘇格蘭小曲。你查去吧!」
唐奈利顯然不打算等著去查某首抒情詩,他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千萬別自己出去打聽,阿曼達·羅伯茨。有新情況可報道時我會給你打電話。」
「我也會這樣做的。」說著,她一溜煙地跑遠了,他正在嘴邊的詛咒還沒出口。
阿曼達驅車穿過三個鬧市區回到那間臨街的辦公室,奧斯卡·凱茲認為編輯室就要這樣的地方。它比警察局略大些,放了四張桌子,除了她和奧斯卡的,剩下一張是給76歲的威利·羅傑斯的,他帶著助聽器,每週一次通電話接收要聞,還有一張是為有朝一日來位專職體育記者用的,而不是給一個每週二放學後來四個小時,寫一篇上週賽事綜述的中學生使用。阿曼達的桌上插了一枝玫瑰,以抵制奧斯卡把這個地方弄得像豬圈一樣的企圖。除了這些表面凌亂的東西,還有幾個檔案櫃,抽屜裡鼓鼓囊囊地塞滿了材料,自從1957年那位文案秘書因生孩子離開後,這些材料就一直沒有條理清楚過。
「你到底去那兒啦?」她剛進門,奧斯卡就發起牢騷。「拉利已經來過,又走了,留給我一大堆照片,要看看嗎?」
照片滿滿地鋪了一桌,憑奧斯卡的辦報直覺,這些東西是能令人陶醉得飄飄然的好東西,其中,有莫里斯廚師頭埋在巧克力中,有莫里斯廚師蓋在毯子下面,有喬納森·韋伯斯特和薩拉·羅賓斯挽著胳膊在抽泣,茫然的旁觀者瞎轉悠著,有一張甚至拍下了一個崇拜者正試圖把剛從帽子上拔下來的人造花藏到毯子下面,一張光采照人的莫里斯頭像海報反覆出現在每個鏡頭的背景上。
「妙極了,是不是?」
「它肯定強過那每年一次的吃餡餅比賽。」阿曼達說著,只覺得後脊樑骨冒寒氣。太噁心了。她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在一堆堆各地通訊員寄來的短評文章中翻來翻去,「你看見我的資料夾了嗎?」
「哪個資料夾?」
「就是有關莫里斯廚師的那個,我想裡面也許有些東西會有幫助。」
「幫助什麼?難道博比·雷到現在還將整個事件捂得嚴嚴實實嗎?」
「在我二十分鐘前離開時,他還沒有這麼做。」她斷然地瞥了他一眼。他正要得體地喝上一大口波旁威十忌。「奧斯卡,我打算全面公開地報道這件事,我要找出兇手。」
奧斯卡並沒有露出絲毫敬佩的意思,他似乎很擔心。「阿曼達,我認為對於你來說,笨手笨腳地摻和進去不是個好主意,難道你不覺得,也許該把它留給那些行家去幹嗎?」
「我就是行家。」
「我說的是專業執法警官。」
「博比·雷也不完全是,他之所以在上次選舉上當選,是因為這個縣裡沒有別人願意跑來跑去,這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她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你不怕他,是嗎?你是不是擔心他撤回商店的廣告,或者其它什麼東西。」
「當然不是。」奧斯卡臉氣得通紅。「我是在為你擔心,可愛的女士。廚師死了,這明明白白,事情就這樣,不要告訴我他為什麼會死,也許有一個殺人狂正逍遙法外。」阿曼達雖不敢絕對肯定是,但奧斯卡無疑正說到點子上。
「這樣,在全鎮人死光之前,最好有人找到殺人狂,」她放慢越來越快的講話頻率,模仿奧斯卡一字一頓地說,「這個人就是我,現在我的資料夾在哪兒?」
奧斯卡嘆息了一聲,只好聽天由命了。「在這兒,我正在翻閱呢。」
「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嗎?」她坐上桌子的一角,因為她知道這會使奧斯卡氣得發瘋。他皺起眉頭,滿臉不快。但顯然他對謀殺案太感興趣了,以致沒有時間給阿曼達上一堂課,講自己編輯室的禮議問題。
「沒有什麼東西,」他說,「僅僅是一堆吹捧莫里斯廚師如何天才的瞎話,通常的公關材料。」
「沒有背景嗎?幾次婚姻?幾次麻煩的離婚?」
「沒有,好象這傢伙生下來就這麼大,沒有任何瓜葛。」
阿曼達開啟桌上的軟豆罐蓋,挑了一粒藍色薄荷糖,扔進嘴裡,沉思著:「你覺得那可能很重要嗎?」
「我個人覺得它非常特別,每人都有一段過去,他的那位公關先生怎麼樣?拉利說那傢伙比油條還滑頭。」
「奧斯卡,你真是個天才。」阿曼達說完,跳起來在他光光地腦門上印了一個吻,奧斯卡瞠目結舌,「唐奈利把我拽到治安官辦公室時,我本來正要回頭找喬納森·韋伯斯特。」
「那個該死的唐奈利是誰?」
「你不必知道,快幫我打幾個電話到亞特蘭大的賓館,看我們是否能查到韋伯斯特的行蹤,我懷疑他根本沒住在公路邊上的汽車旅館內,他可能在鬧市區的某個豪華住所,房內有服務,浴室有電話。」
打第四個電話時,他們找到了他,他登記住在海厄特賓館,一年一度的巧克力情人節,上個星期舉行正是在這個地方。阿曼達熱血沸騰,眨眼之間就到了門外,呆若木雞的奧斯卡根本無法跟上她,更別說要從椅子上抬起他笨重的身體,她很快走了,只聽到他提醒她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