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著。」段嶺翻了個身,面朝武獨與鄭彥,又問,「馮鐸是什麼人?」
「罪人。」鄭彥答道,「裡通外族,本來治了死罪,秋後問斬,秋天遷都了,便跟著遷來了江州。」
「犯的什麼罪?」武獨對朝中之事也不大清楚。
鄭彥懶懶答道:「十三年前,南陳設了反間計,費宏德遊說耶律家,給京都大儒蔡家安了個‘伺機而動’的罪名。馮鐸入影隊前,姐姐嫁給了蔡家的人,為救其姐,馮鐸便將這訊息捅給了蔡鄴,後來被影隊裡頭的人出賣,於是鋃鐺下獄……」
段嶺與武獨交換了個眼色,彼此心照不宣,鄭彥又漫不經心地喝了口酒。
同一時間,宮中燭火昏暗。
蔡閆失了魂一般不住喘氣,換上衣服後,眼中仍是恐懼,嘴唇發白,坐立不安。
郎俊俠則坐在案前沉吟喝茶。
蔡閆終於定下神來,幾步走向郎俊俠,伸手就是一耳光,直接摑在郎俊俠臉上,清脆聲響。
「你……你竟然……」
郎俊俠什麼也沒有說,蔡閆又狠狠一腳踹去,踹翻了他面前的案几,嘩啦聲響。
「你說話啊!」蔡閆幾近瘋狂一般,朝郎俊俠吼道,「說話——!」
「夜深了。」郎俊俠答道,「殿下早點睡吧。」
「你這個叛徒!」蔡閆吼道,「兩面三刀的叛徒!小人!」
倏然一把寒光閃爍的劍抵在了蔡閆的喉頭,蔡閆甚至未曾看清那把劍是什麼時候出鞘的,劍的另一頭,則握在了郎俊俠的手裡。
他意識到自己已遣散了所有的下人,而郎俊俠隨時可以輕輕一劍,刺穿他的咽喉。
蔡閆朝後退了半步,青鋒劍卻如影隨形地跟著他進了三分。
「殿下不可嚷嚷。」郎俊俠壓低了聲音,認真地說,「否則只會害你我枉自丟了性命。」
蔡閆定了定神,又退了半步,這次劍鋒沒有跟過來。
「晚了……晚了。」蔡閆發著抖說,「他們都聽見了,尤其是鄭彥,他一定會告訴我叔的。」
「那不是你叔。」郎俊俠信手收劍,淡淡答道,「那是別人的叔。」
「你會替我殺了他,是不是?」蔡閆喘息著說,「他命大,逃過去了,你幫我再去殺了他,再殺掉聽到這話的所有人,郎俊俠,你答應過我的,只要我坐在這位置上一天,就不會有活人知道這事兒。」
「人力有時而窮。」郎俊俠如是說,「我盡力吧,喝點安魂湯,睡吧,睡著就不怕了。」
「殺了他,現在就去殺了他。」蔡閆說,「我求你了!郎俊俠!」
蔡閆撲上前去,郎俊俠卻轉身揪著蔡閆的衣領,將他推到榻前,低聲在他耳畔說:「殿下,去殺一個事不關己、莫名其妙的人,你只會讓牧曠達起疑。別忘了,今夜昌流君也聽到這話了。」
蔡閆艱難地做了個吞嚥的動作,郎俊俠再不說話,轉身離去。
蔡閆翻來覆去,一時想到段嶺還活著,便恐懼無比;一時又想到阿木古喝破了真相,若明日李衍秋問起,該如何回答。阿木古只是故弄玄虛!造謠!這分明是造謠!
想當初他剛回來時,也是流言四起,最後還是武獨一錘定音,證實了他的身份。然而現在,為什麼段嶺會到了武獨的身邊?!他叫他「王山」,武獨知道這事兒嗎?
武獨沒見過他,段嶺也沒法自證身份,這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蔡閆又坐起來,朝外頭人說:「傳馮,快,傳他進來。」
馮進來了,甚至並未換衣服,站在帳外,問:「殿下有何吩咐。」
蔡閆盤算良久,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只得疲憊地說:「你坐那兒,坐著吧。」
馮便到一旁去坐下,蔡閆長吁一口氣,靠在枕前,臉色蒼白,無力地看著帳頂。
「殿下可需要傳太醫進來看看?」帳外問道。
「不必了。」蔡閆答道。
他已經在想怎麼逃出宮的事,一了百了,可是能逃到哪裡去呢?鄭彥、武獨、昌流君……個個都是高手,沒了郎俊俠的保護,要追殺自己,易如反掌。他違背了自己在李漸鴻面前立下的誓言,正在受煎熬,彷彿永生永世處於烈火中,不得安身。
但既是如此,他仍未想過懇求段嶺的饒恕,他知道段嶺不會饒恕自己,就算段嶺點了頭,李衍秋也一定會把他千刀萬剮。大不了,給李衍秋下毒,把他也一起殺了,殺了所有的人……蔡閆心底閃過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那念頭彷彿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令他昏昏沉沉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