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性很大。」麥修沿著她的視線望去,心不在焉地暗忖著範奈克的鬼魂會不會出現在火焰裡。接著判定範奈克不會陰魂不散地糾纏他。
「但那就會意味著他不是被攔路搶劫的強盜殺害的。也許是闖空門的賊?」
「普通的盜賊不會那麼費工夫地把受害者的屍體拖到決鬥地點去。」麥修說。「普通的盜賊更不會知道範奈克有拂曉之約。」
「有道理。」伊晴皺著眉頭思索道。「但那就意味著——」「正是。」麥修在她的大腿上轉了轉頭,希望把她的注意力引回他的額頭上。「我想這樣推論應該不會錯,殺害範奈克的人跟範奈克相當熟,知道決鬥的事,把範奈克的屍體運到蓋伯農場可能是企圖嫁禍給我。」
伊晴用手指敲著麥修的右肩。「這麼說來,兇手是範奈克的熟人了。」
麥修遲疑一下。「我相信涉案的有兩個人。」
「兩個人?你怎麼知道?」
「因為今晚我溜進範奈克的住處時,打擾到正在屋裡搜查的兩個人。」麥修說。「他們比我先到那裡,我的出現令他們不悅。」
伊晴的手指突然抓信他受傷的手臂。「你就是那樣受傷的嗎?他們之中的一個用刀刺傷了你?」
麥修猛吸一口氣。「我很感激你的關心,親愛的。但你撲著的是我受傷的手臂。」
「噢,我的天啊!」伊晴立刻放手,圓睜的眼眸裡充滿歉意。「我聽得及入神,一時之間竟然忘了。」
「我瞭解。人在心慌意亂是時有時會那樣。」
「我沒有心慌意亂。好了,繼續說下去。」
「長話短說,在混亂的扭打中,其中一個歹徒用刀刺傷了我。我無法辨識他們,因為他們兩個都披著鬥蓬,用圍巾矇住臉,說來遺憾,他們兩個都逃脫了。」
「麥修,你有可能送命啊!」
「但沒有。好了,這是沉悶乏味的部分。比較有意思的是,兩個歹徒逃走後我在屋裡找到的東西。」
他需要白蘭地不是為了止痛,而是為了給他勇氣賭一賭運氣。他知道他即將做的事就像飛蛾撲火般愚蠢。
「你在受傷後還留下來搜查屋子?柯契斯,你怎麼會做出那麼愚蠢的事來?你應該直接回家才對。」
搜查屋子並不愚蠢,麥修心想,愚蠢的是他現在要做的事。
「我只在範奈克的書房裡逗留了幾分鐘。」他說。「找到那本日記後就離開了。」
伊晴眉頭深鎖。「什麼日記?」
「在你旁邊茶几上那本。」
伊晴望向那本皮面裝幀的薄薄本子。「範奈克的日記嗎?」
「不是,它屬於你的朋友露西。」
「露西?」伊晴困惑地盯著日記。「我不明白。」
「範奈克把它藏在書桌的秘密夾層裡。」
「但他為什麼要費心把它藏起來?」
「不知道。」麥修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但我確實有想到我在範奈克屋裡遇到的那兩個人很可能就是在找這本日記。」
「為什麼?」
「除非我們之中的一個翻閱這本日記,否則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麥修把心一橫。「由於露西是你的朋友,所以我認為應該由你來。」
伊晴面有難色。「你認為看她的日記妥當嗎?」
「她已經不在人世了,伊晴。對她又會有什麼傷害?」
「這個嘛……」
「你我專門研究早已作古的人留下的訊息,和他們墳墓裡的東西。」
「你說的是古薩瑪人留下的文物。露西不是古薩瑪人。」
「有什麼差別嗎?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幾年和死了幾十年都是死了。」
伊晴伸手地碰觸日記。「我覺得看她的日記好像會侵犯她的隱私。」
「我們毫無疑問地會侵犯到她的隱私。但我想知道為什麼範奈克覺得它很重要而必須把它藏得那麼隱密,以及為什麼那兩個人今晚搜查他的屋子可能是在找它。」
「但是,麥修……」
「如果你不想看露西的日記,伊晴,那麼就由我代勞吧!」
伊晴還來不及回答,書房門就被推開。麥修轉頭看翠欣站在門口滿臉苦惱地盯著他看。然後她開始尖叫,令人毛骨悚然地淒厲叫喊使麥修皺眉蹙額地伸手捂住耳朵。
「好了,翠欣。」伊晴厲聲道。「麥修很快就會復原的。」
「詛咒生效了。」翠欣伸手按住胸口。「流血。就像詛咒預言的一樣。」
她轉身拔腿就跑,逃命似地奔上樓梯。好像後面有妖魔鬼怪在追她。
「我想我妹妹天生註定該當演員。」麥修嘀咕。「她到底是怎麼了?滿口胡說八道的詛咒是怎麼回事?」
「她在舞會回家的途中也提過。」伊晴柳眉微蹙地說。「好像是她和其他參加蓮娜夫人沙龍的女孩一直在研究盧氏詛咒。」
「可惡!我認為蓮娜不至於那麼糊塗。」
「我懷疑蓮娜夫人信以為真。」伊晴說。「我肯定她只是把它當成某種有趣的遊戲。但像翠欣那種年紀和神經質的女孩有時會把那種事看得太認真。」
「該死的神經質老是給身受其苦的人惹麻煩。」麥修嘆息道。
伊晴在麥修睡著許久後仍然無法成眠。她輾轉反側,企圖在大床上尋得一個較舒服的姿勢。時間忽然變得漫長難捱。從窗外流瀉進來的淒涼月光在地毯上緩緩移動。雖然清楚地感覺到麥修安睡在身旁,但一想到要看露西的日記,她就感到分外孤獨。
她不願翻開日記的原因不只是為了隱私問題,但她也知道不面對日記就無法成眠。如果她不看,麥修就會看露西的日記,逃避無可避免的事是沒有用的。
伊晴悄悄下床,披上睡袍,套上拖鞋,轉身俯視麥修。他趴在床上,臉轉另一邊,赤裸的肩膀在白色床單的襯托下顯得結實有力,黑髮間的那道銀絲在月光下發出寒光。伊晴想到麥修有種與黑夜極為相容的氣質。
一股不祥的預感令他不寒而怵,她想趣夢裡的那個人影,麥修和薩瑪利斯合而為一的化身,一個被困在陰影中的人。
她快步從床邊走開,穿過冷冷的月光進入她自己的臥室。她在背後帶上連線兩個房間的門。
露西的日記擺在靠窗的桌子上,伊晴拿起日記端詳永久。薄薄的日記本變得沉重,使她更不願意翻開來看,好像有股無形的力量在阻止她。
被自己的胡思亂想惹惱了,伊晴賭氣似地坐下來點亮油燈。
麥修聽到連線兩間臥室的門悄悄關上時,才睜開眼睛。他翻身仰臥,把未受傷的手臂枕在頭下,凝視著天花板。
他知道伊晴到她自己的臥室去看露西的日記,如果答案可以在其中找到,她會發現的。根據蕾秋的說法,露西並不是伊晴以為的那種忠實好友。範奈剋夫人對伊晴友善態度顯然別有居心。麥修告訴自己,最壞的情況莫過於伊晴被迫認清露西的真面目。
但他知道他在騙自己。認清露西的真面目並不是最壞的情況。
最壞的情況是伊晴會認清他的真面目。
麥修猶豫到無法再等待。伊晴的臥室裡一點聲音也沒有,那種寂靜逼得他要發狂。他掀開棉被下床,急切之情忽然洶湧而至。他不該那麼傻的,也許現在還來得及挽回。
他找到他的黑色睡袍,跟衣袖搏鬥了一會兒,後來不得不放棄把常任的手臂塞進衣袖裡的鼗試。他像披斗篷似地把睡袍披在肩上,快步走向連線門。
他在門前停下來深吸口氣,伸手握住門把,輕輕推開門。
看到伊晴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時,強烈的後悔使他背脊發驚。露西的日記面朝下地推開放在她的腿上。麥修立刻看出他對日記內容的猜測是正確的。他站在原地緊握著門把,劫數難逃的預感使他心情沉重。
「伊晴?」
她轉頭望向他,粉頰上掛著兩串淚珠。
「怎麼了?」他低聲問。
「露西有外遇。」伊晴語不成聲地啜泣。「她的婚姻不幸福,有外遇也不足為奇。我不怪她另覓幸福。真的。但是,噢,麥修,她為什麼要利用我?我還以為她是我的朋友。」
麥修的心揪緊,他早猜到會是這樣。「露西利用你?」
「三年前她邀請我到倫敦探望她就是那個原因。」伊晴用手絹擦拭眼淚。「事實上,那是她要我來倫敦的唯一原因。她不想讓範奈克發現她有外遇,她怕他會斷絕她的經濟來源。也許還會送她去鄉下住。他已經為了她沒有替他生下繼承人而生氣了。」
麥修緩緩走向她。「原來如此。」
「露西在日記上寫說她受不了範奈克的碰觸,她嫁給他只是為了他的爵銜和錢。」伊晴搖著頭說,好像無法完全理解她從日記裡得知的事。「她對這一點很直率。」
麥修停在伊晴面前,默不作聲。
「她認為只要我在倫敦當她的伴護,範奈克就會以為她情夫的戀愛物件是我。」
「雷亞泰。」麥修輕聲說。
「什麼?」伊晴一邊擤鼻子,一邊斜眼看他。「哦,對,是亞泰,他是她的情夫,她似乎對亞泰一往情深。她寫說她打算跟他遠走高飛,但在時機到來前,她想盡可能多跟他在一起。」
「而你使她能夠經常跟亞泰在一起又不會引起範奈克的懷疑。」
「沒錯。」伊晴用手指擦掉眼淚。「亞泰跟她密謀串通,使我看起來像是他追求的目標。範奈克和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內,都信以為真。他的演技確實很逼真。有一段時間我甚至考慮……算了,那已經不重要了。」
「很遺憾你被迫以這種方式得知真相。」麥修說。
「別責怪自己,麥修。你不可能知道我會露西的日記裡發現什麼。」她擠出一個悲傷的笑容。「我不得不承認你說的對。看來我在某些方面相當天真,而且好騙。」「伊晴………」
「現在想想,連我自己都覺得吃驚。三年前我跟亞泰在一起時,上點也沒有察覺他跟露西的戀情。我連猜都沒有猜過他是在利用我公開跟露西見面和私下跟她幽會。難怪每次我們三個一起出動時,露西的心情都那麼好。」
「很抱歉。」麥修低聲說,他想不出此時還能說什麼。他溫柔地把伊晴從窗前的看書椅裡拉起來。
「麥修,我怎麼會那麼笨?」伊晴把頭靠在他的胸膛上。「露西在日記裡寫了許多的壞話。她嘲弄我、譏笑我。我覺得我以前根本沒有真正地認識露西。」麥修沒有話可以安慰伊晴或他自己。他擁著她,默默無語地凝視著窗外的夜色。他不禁好奇自己是否真的神經過敏。但話說回來,使他心寒的強烈絕望也許就是踐踏純真的嬌弱花朵所必須付出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