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德拉再也沒有聽到喬治·梅利斯的訊息。不但當天,而且第二天,整個星期都未接到他的電話。每當電話響起時,她都衝過去抓住話筒,但電話傳來的聲音總讓她大失所望。她不能想象到底出了什麼事兒,她不斷在腦子裡回想著那個愉快的晚上:我認為你就是那位能永遠改變這一切的女人,我給爸爸、媽媽、兄弟們打了電話,跟他們講了剛才和我共度良宵的好姑娘。亞歷山德拉在心中揣測了一堆他未給自己打電話的原因。
自己可能無意間傷害了他的感情。
他太愛我了,因而害怕墜入情網而不敢和我相見,他認為我不是他所愛的那種人;
他因可怕的車禍被送進醫院,正躺在病床上無人照顧;
他已經死了。
當亞歷山德拉再也不能等待下去時,她給伊芙打了電話。亞歷山德拉強迫自己和伊芙先談些日常生活小事,可一分鐘後她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問道:「伊芙,你最近沒有聽到喬治·梅利斯的訊息吧?」
「我怎麼能聽到他的訊息呢,沒有。我原想他會打電話邀你吃晚飯的呢。」
「我們確實一起吃過一頓晚飯——上星期。」
「以後你就沒有再接到他的電話嗎?」
「沒有。」
「他可能很忙。」
沒有人能忙成這個樣子,亞歷山德拉想,可她卻大聲回答說:「很可能。」
「忘了喬治·梅利斯吧!親愛的。我想給你介紹一位剛剛碰到的很富有魅力的加拿大人。他擁有一家航空公司,並且……」
伊芙掛上電話,坐下來,臉上漾著微笑。她真希望她奶奶能知道她把一切計劃得如此漂亮。
「嘿,你中什麼邪啦?」艾麗斯·科佩爾問道。
「對不起。」亞歷山德拉回答說。
整個上午,她對任何人都沒有好氣。整整兩個星期,她一直未聽到喬治·梅利斯的訊息。亞歷山德拉感到心中充滿憤怒,不是對他,而是對自己,對自己不能忘記他而憤怒。他並不欠她任何東西。他們只不過是共同度過一個夜晚的陌生人,可她目前的行動卻像是一心以為他要和她結婚;看在上帝的面上,喬治·梅利斯可以擁有世界上任何女人,為什麼偏偏要看上她呢?
甚至奶奶也發現了她變得喜怒無常,「你怎麼啦,孩子?是不是廣告公司的人讓你工作太辛苦了?」
「不,奶奶。只不過,最近我——我一直睡得不太好。」
當她睡著時,卻常做些與喬治·梅利斯在一起的春夢。真該死!她希望伊芙沒有把喬治介紹給她。
就在這之後的那個下午,電話來了。「阿歷克絲?我是喬治·梅利斯。」好像從未在夢中聽到過這低沉的聲音似的。
「阿歷克絲?是你嗎?」
「是的,是我。」她心頭充滿一種複雜的感情。不知道是喜還是悲,他是一個沒頭腦的、只顧自己的利己主義者,因而她並不在乎是否再與他見面。
「我很想早點給你打電話,」喬治抱歉地說,「但我幾分鐘前剛剛從雅典回來。」
亞歷山德拉心軟了:「你去雅典了?」
「是的,還記得我們在一起的那個夜晚嗎?」
亞歷山德拉記得。
「第二天早晨我兄弟史蒂夫打來電話——我爸爸犯了心臟病。」
「噢,喬治!」她因把喬治想得太壞而覺得一陣內疚,「他怎麼樣了?」
「感謝上帝,他正在康復。可我覺得自己都快崩潰了。他懇求我回到希臘接過家業。」
「你打算這樣做嗎?」她屏住了呼吸。
「不。」
她舒了口氣。
「我現在知道我想待的地方在這裡。我在希臘的每時每刻都想著你,什麼時候能見到你?」
現在!「今天晚飯時我有空。」
他幾乎想脫口而出地提出另一家亞歷山德拉喜歡的餐廳,但他還是婉轉地說:「好極了,你想到哪兒去吃飯?」
「什麼地方都行,我無所謂。你願意在家裡吃晚飯嗎?」
「不。」他還未準備好與凱特會面。你無論幹什麼,目前要躲開凱特遠一點兒,她將是你最大的障礙。「8點鐘我去按你。」喬治說。
亞歷山德拉掛上電話,親了一下艾麗斯·科佩爾、文斯·巴恩斯和馬蒂·伯格艾默,然後說:「我要去做做頭髮,明天見。」
他們看著她跑出了辦公室。
「一個男人。」艾麗斯·科佩爾說。
他們在馬克思韋爾酒吧吃晚飯。一位領班帶著他們經過靠近前門的擁擠的馬蹄形吧檯,上了樓梯,坐進一間雅座。他們點了菜。
「我離開時你想我嗎?」喬治問。
「想。」她覺得與這個男人在一起必須絕對誠實,他是如此開誠佈公,如此易受感情的傷害。「那些聽不到你訊息的日子裡,我總認為可能會發生一些可怕的事情,我——我真是著慌了。我不知道我能否再忍受下去。」
應該給伊芙打滿分,喬治想。耐心等待,伊芙說,我會告訴你何時給她打電話。事實使喬治第一次感覺到他們的計劃會成功。在這之前,他一直保持著不大當真的態度,對最終取得布萊克韋爾家族的那筆巨大財產的計劃認為不過是個玩笑。他一直不敢真正相信這個計劃。這只不過是伊芙和他一起玩的一場遊戲而已。而現在,他看著亞歷山德拉就坐在眼前,眼中充滿了對他毫不掩飾的傾心,喬治·梅利斯知道這不再只是遊戲了。亞歷山德拉屬於他了。這只不過是整個計劃的第一步。第二步計劃可能是危險的,但有伊芙的幫助,他將能夠把握住她們。
我們在這件事上自始至終在一起,喬治,我們一切都對半分。
喬治·梅利斯不相信合夥人,當得到他所想得到的一切,當他把亞歷山德拉擺脫之後,他就將解決伊芙,那將會給他巨大的快樂。
「你笑了。」亞歷山德拉說。
他把手放到她的手上,他的接觸使她感到溫暖。「我正想著我們一起待在這裡是多麼美好。無論在什麼地方我們都在一起。」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珠寶盒,「我從希臘買了件禮物給你。」
「啊,喬治……」
「開啟它,阿歷克絲。」
盒裡放著一串精美的鑽石項鍊。
「太美了。」
這正是他從伊芙那兒拿走的那串。把它送給她做禮物是安全的,伊芙告訴他說,因為她從未見過這串項鍊。
「這件禮物太貴重了,真的。」
「遠遠不夠,我喜歡的是能看到你戴著它。」
「我——」亞歷山德拉有些發抖,「謝謝你。」
他看看她的盤子說:「你還沒吃東西呢。」
「我不餓。」
看到她眼中的神情,他感到一種早已熟悉的權力感在升騰。他早已在許多女人眼中看到這種感情之火,漂亮的女人,醜陋的女人,有錢的女人,一文不名的女人。他利用了她們,無論以何種方式,她們都給過他某些東西。但亞歷山德拉要給他的,將超過以前所有的總和。
「現在你喜歡做點什麼?」他沙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種邀請。
她接受了,簡單而坦率:「我想和你在一起。」
喬治·梅利斯有理由為他的公寓而驕傲。那是一個宜人的典雅住所,應該感謝那些男女戀人,是他們把這間房子裝飾起來的。他們用昂貴的禮物博取他的愛意,也成功了,但永遠是暫時的。
「這真是一個可愛的地方。」亞歷山德拉驚喜地喊道。
他走到她身邊,慢慢轉動她的身體,使那鑽石項鍊在柔和的燈光下閃爍著光芒。「和你相配,親愛的。」
他輕輕地吻著她,漸漸急促起來,而亞歷山德拉被擁進臥室時,幾乎一點兒也未意識到。房子裡刷成藍色,擺著典雅的、男性化的傢俱,房子中央,放著一張巨大的床,喬治再一次把亞歷山德拉抱在懷裡,他發現她不斷地發抖。「你怎麼啦,我親愛的?」
「我——我有點緊張。」她擔心自己會使他失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解開自己的衣服。
喬治悄悄地說:「讓我來。」他幫著站在眼前的纖美的金髮女郎脫掉衣服,他又想起了伊芙的話:要控制住自己,如果你傷害了亞歷山德拉,如果她發現你竟是一隻蠢豬,你將再不會見到她了。懂了嗎?省下你的拳頭留給你的那些婊子和漂亮的小男孩吧。
喬治溫柔地脫掉亞歷山德拉的衣服,看著她的裸體。她的身體和伊芙完全一樣:美麗、成熟、豐滿。一股想毆打這雪白美麗皮膚的衝動在心中強烈地燃起,打她,勒住她的脖子,使她喊叫。如果你傷害了她,你將永遠別想再見到她。
他脫光衣服,把她拉向自己的身體,他們抱著站在那兒,看著對方的眼睛,然後,喬治輕輕地把亞歷山德拉放到床上,開始慢慢地,充滿愛意地吻她……
事過之後,亞歷山德拉躺在他的懷裡呻吟著說:「啊,我親愛的,我希望你也愉快。」他撒了謊,說道:「是的。」
她緊緊地抱著他抽泣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只為這一刻的美妙和快樂而無限感激。
「別哭,別哭,」喬治安慰說,「一切都很美好。」
是這樣。
伊芙會為他感到自豪。
每一次戀愛中,都會有誤解,嫉妒,或小小的痛苦,但喬治和亞歷山德拉之間的羅曼史卻找不到這些。在伊芙的精心籌劃下,喬治能夠巧妙地控制著亞歷山德拉的每一種感情。喬治深知亞歷山德拉害怕什麼,幻想什麼,熱衷於什麼和厭惡什麼,他總是守在那裡,時刻準備準確地提供她所需要的一切。他知道什麼能使她高興,什麼能使她傷心。亞歷山德拉被他的做愛所激動,但喬治,卻感到十分沮喪。當他和亞歷山德拉睡在床上時,聽著她因興奮而發出的呻吟,他也興奮到了極點,他真想猛烈而粗暴地揍她,打得她尖叫求饒,這樣他才能得到發洩。但他明白,如果那樣做,他將把一切都毀了,他的焦躁心情愈來愈嚴重,他們同床越多,伴隨而來的對亞歷山德拉的鄙夷也就越益加劇。
當然,喬治·梅利斯可以找到他洩慾的地方,但他必須謹慎從事。在深夜,他出沒於那些不掛牌子的單身酒吧,或男性迪斯科舞場,他會找個求一夜安慰的寡婦,渴望愛情的男同性戀,或需要金錢的妓女。喬治帶著她們到那些位於巴維萊和格林尼治村西區的低階旅館。他從不到一個旅館去兩次,而那些旅館也不會歡迎他再來。他走後,旅館經常發現他的洩慾物件不是昏迷不醒就是半死不活,身上被打得傷痕累累,有時還佈滿了香菸灼傷的痕跡。
喬治避開受虐狂,那些人喜歡被他虐待和傷害,而這卻使喬治感到索然無味。不,他必須聽到他們尖叫和求饒,正像小時候他被父親打得尖叫求饒一樣。因最小的過失而得到的懲罰是被打得失去知覺。喬治八歲那年,有一次他父親發現他和鄰居的一個小孩子在一起脫光衣服,打得他鮮血從耳朵和鼻子中湧出,為讓他保證記住不再犯錯,父親用一支點燃的雪茄煙狠狠戳在他的雞雞上。傷疤雖癒合了,而心靈深處的創傷卻永遠無法癒合。
喬治·梅利斯具有希臘祖先遺傳給他的那種野性而衝動的性格。他不能忍受被任何人支配和控制。他忍受了伊芙·布萊克韋爾對他的嘲弄和侮辱,僅僅因為他需要她。一旦他得到布萊克韋爾家庭的財產,他就要懲罰她,直到她乞求他賜她以死。結識伊芙是他生平最幸運的事。我的幸運,他沉思著,而是她的不幸。
亞歷山德拉感到驚歎不止,因為喬治總是曉得送給她什麼品種的花,買什麼樣的唱片,什麼樣的書能使她高興。他們一起去博物館,他感興趣的畫也正是她所喜愛的。他們的口味、愛好竟如此一樣,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她試圖找出喬治·梅利斯的哪怕一個缺點,然而找不到。他是完人,想讓凱特見見他的想法日益強烈。
但喬治總是找出各種遁詞,迴避與凱特·布萊克韋爾會面。
「為什麼不,親愛的,你會喜歡她的,再說,我也想炫耀你一番。」
「我深信她一定很好,」喬治孩子氣地說,「我怕的是她會認為我配不上你。」
「真是笑話!」他的謙虛感動了她,「奶奶會喜歡你的。」
「快了,」他告訴亞歷山德託,「我儘快鼓起勇氣去見見她。」
一天晚上,他和伊芙討論了這件事。
她想了想說:「好吧,你早晚要過這一關,但你要每時每刻注意自己的儀表和言談,她雖是一頭母狗,然而卻是一條聰明的母狗,不要絲毫低估了她。如果她猜出你的意圖,她會挖出你的心喂她的狗。」
「我們幹嗎需要她?」喬治問。
「因為如果你做錯一件事使亞歷山德拉冒犯了她,我們所有的人都將去喝西北風。」
亞歷山德拉從未如此緊張過。他們將第一次在一起吃晚飯,喬治,凱特和亞歷山德拉,她祈禱著不要出任何差錯。在這個世界上,她所要求的莫過於奶奶和喬治互相喜歡。但願奶奶認為喬治是一個了不起的男子漢,而喬治也讚賞凱特·布萊克韋爾。
凱特還從未見過自己的孫女如此高興。亞歷山德拉結識過一些世界上最合格的小夥子,可她一概不感興趣。凱特打算仔細觀察一下這位迷住了她孫女的男人。對那些財產的窺探者,凱特有著多年的豐富經驗,她不允許亞歷山德拉上這種人的當。
她急切地盼望著會見喬治·梅利斯先生。她有一種感覺:喬治不大願意和她見面。她不曉得這是為什麼。
凱特聽到前門的門鈴響了起來,一分鐘後,亞歷山德拉走進客廳,手拉著一位高高的、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奶奶,這是喬治·梅利斯。」
「終於來了,」凱特說,「我正開始認為你不願意見我,梅利斯先生。」
「正相反,布萊克韋爾夫人,我是多麼熱切地盼望著這一時刻。」他幾乎要說出,「您比亞歷山德拉向我所描述的更加美麗。」但他沒敢說出口。
小心,不能諂媚奉承,喬治,這等於對那老太太亮紅旗。
一個男僕走進來,端上了飲料,然後悄悄退出。
「請坐,梅利斯先生。」
「謝謝。」
亞歷山德拉坐到長沙發上,靠著他,面對著奶奶。
「我知道你和我孫女經常見面。」
「那是我的榮幸,是的。」
凱特用她那淺灰色的眼睛打量著他:「亞歷山德拉告訴我你在一家經紀公司工作。」
「是的。」
「坦白地說,我覺得很奇怪,梅利斯先生,你完全可以領導利潤豐厚的家族公司,卻為何選擇當一個掙工資的僱員。」
「奶奶,我來解釋——」
「我要聽梅利斯先生自己談談,亞歷山德拉。」
要有禮貌,但看在基督的面上,你萬不可對她卑躬屈膝,如果你稍微表現出一絲軟弱,她就會把你撕得粉碎。
「布萊克韋爾夫人,我不大習慣談論我個人的生活。」他表現出遲疑的樣子,而後下了決心似的說,「然而,既然如此,我想……」他直視凱特·布萊克韋爾的眼睛,接著說,「我是一個很獨立的人,我不想接受施捨。如果是我創立了梅利斯家族公司,那麼今天我就會管理著它。但是,它是我祖父創立的,是父親使它進一步發展成為一個盈利頗為可觀的公司。它不需要我。我有三個兄弟,他們完全有能力經營好它。我寧願成為一個像您剛才所說的領工資的僱員,直到找到機會建立起我自己的、能為之自豪的公司。」
凱特慢慢地點了點頭。他完全不是原來想象的那種人。她原以為會見的是一個花花公子,一個獵取財富的人,對這種追求她孫女的人,凱特早已屢見不鮮。而這個小夥子卻與從前不同。但是,總感到有點兒什麼不對頭,凱特也說不清楚。他似乎過於完美了。
「我知道你的家庭非常富裕。」
只要能使她相信你富得流油,並且瘋狂地熱戀著阿歷克絲。要有魅力,要控制自己的脾氣,你就成了。
「錢固然重要,布萊克韋爾夫人,但是有很多事情使我更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