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為了老朋友,我可以安排一下。」

「那太好了。」伊芙慢慢地放下話筒,伯爵將會在他的餘生中永遠記住這頓午飯。

他們在拉塞裡飯店會面。關於酒的討論非常短,伊芙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莫里爾乏味的介紹,然後打斷他說:「我愛你,艾爾弗雷德。」

伯爵吃驚地停住了介紹,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我愛你。」

他喝了一口酒。「好酒,」他說,然後拍拍伊芙的手笑了,「好朋友們應該相愛。」

「我講的不是那種愛,艾爾弗雷德。」

伯爵從伊芙的眼神中明白了她所指的是哪種愛。這使他非常不安。這姑娘僅僅二十一歲,而他已年過半百,是一個婚姻美滿的男人。他簡直無法理解這年頭年輕姑娘是怎麼了。坐在她的面前,聽她講那些話,使他感到很不自在,而她又是他一生中見過的最美麗、最富有魅力的年輕女人,這就更使他感到不知所措。她穿著一件淺棕色的百褶裙,一件淡綠色毛衣,勾畫出她那豐滿的胸部。她沒帶胸罩,他可以看出那凸起的乳頭。他看著她的純潔的年輕的臉,不知說什麼好。「你——你不瞭解我。」

「我從小就常夢見你了。我老想象一個男人身穿閃閃發光的鎧甲,高大而英俊,並且——」

「我想我的鎧甲已經鏽蝕,我——」

「請不要開玩笑,」伊芙哀求說,「那天晚宴上當我見到你時,我的眼光就無法離開你。我腦子裡除了你不能再想其他任何事情。我無法入睡。我的思想不能離開你,哪怕一分一秒。」這幾乎是事實。

「我——我真不知道對你說什麼好,伊芙,我是一個幸福的已婚男人,我——」

「啊,我無法表達我是多麼地嫉妒您的夫人!她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人。我懷疑她是否認識到這些,艾爾弗雷德。」

「她當然知道,我總是跟她這麼說的。」他不安地笑了一下,考慮如何來改變話題。

「她真的欣賞您嗎?她知道您是多麼富於感情嗎?她會為您的幸福而著想嗎?而我會。」

伯爵越來越感到不安。「你是一位美麗的姑娘,」他說,「總有一天你會找到你的騎士,身穿毫無鏽斑、閃閃發光的鎧甲,而後——」

「我已經找到了他,並且希望和他睡覺。」

他朝周圍看了看,唯恐有人聽到,「伊芙,請不要這樣!」

她傾身向前:「這是我的全部要求。這美好的記憶將會伴隨我度過一生。」

伯爵堅決地說:「這是不可能的,你在把我置於最難堪的處境之中,年輕姑娘不應隨便纏著陌生人調情。」伊芙的眼中漸漸地充滿了淚水。「難道你就是這麼想象我的嗎?我隨便——我只交過一個男朋友,我們訂了婚,」她不顧眼淚奪眶而出繼續說道,「他和藹可親,溫文爾雅,可他死於一次登山事故中,我眼見著他死去,真是可怕極了。」

伯爵把手放到她手上:「真對不起。」

「您使我又想起了他,當我見到您時,似乎是比爾又出現在我的眼前,如果您能給我一次機會,就一個小時,我將永遠不再打擾您。您今後也永遠不會再見到我。求求您,艾爾弗雷德!」

伯爵久久地望著伊芙,思量著他的決定。

畢竟,他是一個法國人。

那天,他們在聖安娜路的一所小旅館裡度過了一個下午。在婚前的風流韻事中,他還從未見過伊芙這樣的女人。她是一場暴風,一個放蕩的少婦,一個魔鬼。她知道得太多了。到那個下午結束的時候,莫里爾伯爵已經精疲力竭了。

穿衣服的時候,伊芙問道:「什麼時候再見面,親愛的?」

「我會給你打電話。」萸里爾回答說。

他不想再見這個女人,她身上有種東西很可怕——那幾乎是邪惡的。她正像美國人所謂的罪惡之源,而他則不想再與她繼續糾纏了。

如果他們一起走出旅館的時候不被一個人看到,這事也就到此為止了。艾麗西亞·範德雷克去年曾與凱特·布萊克韋爾同在一個慈善團體中共過事,範德雷克夫人是一個愛攀高枝的人,而眼前正是天賜的往上爬的階梯。她曾在報上見過莫里爾伯爵和夫人的照片,也見過布萊克韋爾家攣生姐妹的照片。她不知道這是雙胞胎中的哪一個,但這並不重要,她知道現在該幹些什麼。她翻出私人電話本,查出了凱特·布萊克韋爾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男管家。「你好。」男管家用法文說。

「我想與布萊克韋爾夫人講話,請找一下。」

「我能告訴她是誰打來的電話嗎?」

「範德雷克夫人,是件私事。」

幾分鐘後,凱特·布萊克韋爾接了電話,「哪一位?」

「我是艾麗西亞·範德雷克,布萊克韋爾夫人,我想您一定不記得我,去年我們曾經在一個慈善委員會中共過事,而——」

「如果是關於捐款的事,請找我的——」

「不,不,」範德雷克夫人著急地說,「是私事,關於你的孫女。」

凱特·布萊克韋爾會請她去喝茶,而後用女人和女人之間談話的那方式談及這件事,那將會是親密友誼的開端。

可凱特·布萊克韋爾馬上問道:「她怎麼了?」

範德雷克夫人沒打算在電話裡談那件事,但是凱特·布萊克韋爾的不友好的聲調使她不得不說。

「這個,我認為我有責任告訴你,幾分鐘前我看到她和艾爾弗雷德伯爵悄悄溜出一個小旅館,那顯然是幽會。」

凱特的聲音非常冷淡,「我想這是很難令人相信的,是哪一個呢?」

範德雷克夫人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說:「我——我不清楚,我分不清她們,可沒有人能分清,是不是?這——」

「謝謝你的電話。」凱特掛上了話筒。

她站在那兒,思考著剛才聽到的訊息。昨天晚上他們才在一起吃了頓飯。凱特認識艾爾弗雷德伯爵有十五年了,她剛聽到的事兒與伯爵的平時為人相去甚遠,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可是,男人也是易變的,要是亞歷山德拉去引誘艾爾弗雷德……

凱特拿起電話對接線員說:「給我接瑞士洛桑芬木女子精修學院。」

那天事後伊芙回到家裡,她因滿足而感到興奮,這不是因為她享受了與莫里爾伯爵的性交,而是因為她戰勝伯爵。如果我能如此輕易地把握他,伊芙想到,那我就能戰勝任何人,就能夠贏得整個世界。她走進書房看到凱特在那裡。

「您好,奶奶,今天過得愉快嗎?」

凱特站在屋裡打量著她那可愛的孫女。「不怎麼好,你過得好嗎?」

「噢,我逛了逛商店,沒看到什麼真正想要的東西,您給我買了一切,您總是——」

「關上門,伊芙。」

凱特的聲音使伊芙感到了危險的訊號。她關上了橡木門。

「坐下。」

「出什麼事了,奶奶?」

「那正是需要你告訴我的。我原想請艾爾弗雷德·莫里爾到這裡來,但我決定還是不使我們都蒙受恥辱。」

伊芙腦子開始轉了起來,這是不可能的!沒有任何人會發現她和莫里爾,她與他分手才一個小時。

「我——我不懂您在說什麼。」

「讓我直說了吧,你今天下午曾和莫里爾伯爵睡覺。」

眼淚從伊芙的眼中湧出,「我——我原本希望您不會發現他對我做的這件事,因為他是您的朋友。」她竭力保持聲音不顫抖,「真可怕,他給我打電話邀我吃午飯,然後把我灌醉——」

「閉嘴!」凱特的怒喝像一記鞭子,她眼中充滿了厭惡,「你太下流了。」

這是凱特一生中度過的最痛苦的時刻,她現在開始真正認識了自己的這個孫女。她耳邊還響著女校長的聲音,「布萊克韋爾夫人,年輕姑娘畢竟是年輕姑娘,如果她們謹慎一點的話,談談戀愛也不關我的事。但是伊芙不加選擇、毫無顧忌地亂搞,這會敗壞學校的名聲……」

而伊芙竟誣陷亞歷山德拉。

凱特開始回想起以前的事情。亞歷山德拉幾乎被燒死,亞歷山德拉墜下懸崖;伊芙駕船時,亞歷山德拉被掃下水去差點淹死;凱特彷彿又聽到伊芙講述那次被英文教師「強xx」的經過:帕金森先生說他想和我談談我的英語作業。他叫我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到他家裡去。當我進屋時,房裡只有他一個人。他說他在臥室裡有什麼東西要給我看,我跟他上了樓,他把我按到床上,接著他……

凱特記起了在石南嶺,伊芙被控告販賣大麻,可罪名卻歸到亞歷山德拉頭上。伊芙沒有責備亞歷山德拉而是維護她。這是伊芙的拿手好戲——原是反面角色卻充當英雄。喔,她真是太聰明過人了。

現在,凱特打量著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美麗的,長著天使般面孔的魔鬼。我為你籌劃了前程,把我所有的希望寄託於你。正是你,有一天會接管和掌握克魯格-布倫特有限公司的一切。我是多麼愛你疼你。凱特說:「我希望你離開這棟房子,我永遠不想再看到你。」

伊芙的臉變得非常蒼白。

「你是個婊子。這一點我想還能忍受,但你同時又是一個欺詐而狡猾、撒謊成性的心理變態者。我不能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

這一切對伊芙來講來得太快了。她絕望地說:「奶奶,如果亞歷山德拉在說謊——」

「亞歷山德拉對此一無所知,我剛剛和科林斯夫人進行了一次長談。」

「就這個呀?」伊芙儘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輕鬆,「科林斯夫人恨我,因為——」

凱特心中突然充滿了一種疲憊之感,「毫無用處了,伊芙。不會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已告訴我的律師,你將失去繼承遺產的權利。」

伊芙感到周圍的一切都崩潰了:「您不能這樣,我——我怎麼生活下去呢?」

「我會給你一小筆生活費。從現在開始,你可以過你自己的日子了,你願幹什麼就幹什麼。」凱特語調強硬地說,「但是如果我聽到或看到有關你醜聞的一個字,如果你用任何方式玷汙布萊克韋爾家族的名聲,我將永遠停止給你任何津貼。清楚了嗎?」

伊芙看著她祖母的眼睛,感到這次事情已無法挽回。一大堆的藉口和託辭湧到嘴邊,只能又咽回肚裡了。

凱特站起身來用顫抖的聲音說:「我這句話對你可能毫無意義,但這是——這是我一生中最困難的一次抉擇。」

說完,凱特轉身走出房間,她的背挺得筆直。

凱特獨自一人坐在黑暗的臥室中,不知道為什麼一切都變得如此糟糕。

如果戴維沒死,而託尼能看到他的父親……

如果託尼不想成為一個畫家……

如果瑪麗安還活著……

如果,這兩個字代表無奈。

未來就像泥土,被一天天地塑造著,而過去則是堅硬的岩石,不會變了。我所愛過的每一個人都辜負了我,凱特想,託尼、瑪麗安、伊芙。薩特說得好:「他人即地獄。」她不知道何時這痛苦才能消失。

如果說凱特心中充滿痛苦,伊芙則是怒火滿腔。我所做的一切不過就是在床上享受了一兩個小時的人間之樂,而奶奶竟認為我犯了彌天大罪。這條死腦筋母狗!不,不光是死腦筋,是老朽。這才準確,她老朽了。伊芙打算找一個好律師讓那新立的遺囑成為可以一笑置之的廢紙。爸爸和奶奶都神經錯亂了。沒有人能剝奪我的財產繼承權。克魯格-布倫特的財產是屬於我的。祖母曾不止一次地說過,總有一天這一切是屬於我的。而亞歷山德拉!她一直在算計我,把天知道什麼閒言惡語往奶奶耳朵裡灌,亞歷山德拉想獨佔這份家產。可怕的是,她將有可能得到這一切。下午的事已夠糟糕了,更不可忍受的是亞歷山德拉將控制整個家業。絕不能讓她得逞。伊芙想,我必須制止她。她扣上衣箱跑出屋子去找她妹妹。

亞歷山德拉正在花園裡看書。伊芙走近時她抬起了頭。

「阿歷克絲,我已經決定回紐約。」

亞歷山德拉吃驚地看著姐姐。「現在?奶奶正計劃下星期乘遊艇到達爾馬提亞海濱去呢,你——」

「誰稀罕那個達爾馬提亞海濱,我想得很多,現在是我應該有自己房子的時候了。」她笑著說,「我現在已是個大姑娘了,所以我打算找一所最好的小套房。如果你表現好,我可以偶然讓你在那裡過夜。」這個口氣正合適,伊芙想,朋友式的,但又不過分熱情。不能讓她感覺你在巴結她。

亞歷山德拉關心地打量著她的姐姐,「奶奶知道嗎?」

「我今天下午告訴了她。她當然不喜歡這個想法,但她能理解我。我打算找個工作,但她堅持要給我津貼。」

亞歷山德拉問:「你願意我和你一起去嗎?」

真壞透了,兩面三刀的狐狸精!先把我趕出家門,現在又裝做想和我一起出去住。好啊!想除掉我小伊芙可沒那麼容易!我要讓你們看看,我要有我自己的套房——我會找最好的裝潢師來裝飾我的房子——而我將得到徹底的自由。我要邀請男人們到我的房子來過夜。我將在一生中第一次得到完全的自由。這真使人感到興奮。

想到這兒她回答說:「你真好,阿歷克絲,但我想獨自生活一段時間。」

亞歷山德拉看著姐姐,一種深深的若有所失之感湧上心頭。這是她們第一次分開啊!

「我們要常見面,好嗎?」

「當然,」伊芙答道,「會比你想象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