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無名之火在伊芙胸中燃燒,非常強烈然而無法抑制。它不只是情慾之火,那僅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它是一種生活野心,要做一切事情,要享受一切身份。生活是一個情人,伊芙要拼命地去佔有。她妒忌所有的人。她去看芭蕾舞,但她憎恨那些芭蕾舞演員,因為她不能在臺上跳舞表現自己,以博得觀眾的喝彩。她想成為科學家、歌唱家、外科醫生、飛行員,女演員。她要做所有的事情,而且要做得比任何人更好,她需要一切,她不能再等待了。
從芬木學院跨過山谷是一所住滿小夥子的軍事學校。在伊芙十七歲的時候,幾乎那所學校的每個學生和半數的教官都與她有過曖昧關係。她放縱恣肆地和他們調情取樂,但現在她採取了預防措施,因為她不想再找懷上孩子的麻煩。她喜歡享受性愛的樂趣,但是她所喜歡的並不是性愛本身,而是從中所獲得的力量。她是控制者。她樂於看到那些軍事學校的小夥子低三下四地乞求同她發生關係的可憐相,她喜歡挑逗他們,看著他們的情慾之火不斷上升。她愛聽他們為佔有她而傾訴虛假的綿綿情話,但她最得意的是她具有支配男人肉體的力量。她可以用一個吻燃起他們的慾火,然後用一個詞就把他們打蔫。她不需要他們,而他們卻離不開她。她緊緊地控制著他們,這感覺好極了。幾分鐘之內她就可以估量出一個男人的力量和弱點,她認為男人都是傻瓜,所有的男人都是如此。
伊芙美麗,聰明,同時又是世界上一宗巨大財產的繼承人。她收到一打以上的正式求婚,她對此毫無興趣。亞歷山德拉喜歡的小夥子才對她有吸引力。
在一個週末學校舞會上,亞歷山德拉遇到一個名叫雷內·馬洛特的彬彬有禮的法國學生。他並不漂亮,然而卻聰明善感。亞歷山德拉覺得他很優秀。他們約定下個星期六在城裡見面。
「7點鐘。」雷內說。
「我等你。」
那天晚上回到屋裡,亞歷山德拉把她的新朋友告訴了伊芙,「他不像其他小夥子。他非常靦腆,可愛。我們打算星期六去劇院。」
「你非常喜歡他,是嗎?小妹妹。」伊芙嘲弄地說。
亞歷山德拉臉紅了,「我才剛剛見到他,但是他似乎——咳,你知道。」
伊芙躺到床上,兩手枕在腦後,「不,我不知道,告訴我,他是不是想和你睡覺?」
「伊芙!他絕不是那種人,我說了……他——他很怕羞。」
「好了,好了,我的小妹妹墮入情網啦。」
「當然沒有!我……我真後悔告訴你。」
「可你告訴我,我很高興。」伊芙真心地說。
星期六亞歷山德拉到了約定的劇院門前,可雷內一點影子也沒有,她在街角等了一個多小時,也顧不上過路人的盯瞅,她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似的。最後只是一個人在小飯館裡草草吃了晚飯,懊喪地回到學校。伊芙不在屋裡。亞歷山德拉開啟書一直讀到熄燈的鳴鐘時間,然後關上燈,睡了。當亞歷山德拉聽到伊芙偷偷鑽進屋子的時候,已是凌晨2點了。
「我正為你著急呢。」亞歷山德拉悄悄說。
「我碰見幾個老朋友。晚上過得怎麼樣,好極了吧?」
「糟透了,連他的影子也沒見到!」
「那太可惜了,」伊芙同情地說,「你應該學會絕不能相信男人。」
「你想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事?」
「不,阿歷克絲。我想他可能發現比你更好的人了。」
當然,他會這樣的。亞歷山德拉想。她並不感到驚訝。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多麼美麗,多麼令人傾慕。她一直生活在她雙胞胎姐姐的陰影之下。她崇拜姐姐。對亞歷山德拉來講,每個人都被伊芙吸引是理所當然的,她覺得自己在伊芙之下,但她從未意識到存孩童時代,她的姐姐就開始精心培植這種心理。
亞歷山德拉以後又遇上幾次不成功的約會。她喜歡的小夥子似乎對她有意,但以後他們就不再露面。一個週末,她偶然在洛桑的街上遇到了雷內,他跑過來說:「怎麼啦?你不是說好給我打電話嗎?」
「打電話?你說什麼?」
他退了幾步,突然有所戒備:「伊芙……?」
「不,亞歷山德拉。」
他臉紅了,「我……我,對不起,我得走了。」他迫不及待地離開了,留下亞歷山德拉站在那裡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當亞歷山德拉告訴伊芙這件事時,伊芙聳聳肩說:「他一定是喝醉了,沒他你過得更好,阿歷克絲。」
儘管伊芙對男人們頗有研究,但她卻沒意識到男人的一個弱點,而這卻導致了她的一次失敗。古往今來,男人都愛向別人誇耀他們的征服戰績,軍事學校的那些小夥子當然也不會例外。他們帶著讚美與敬畏的心情在背後談論著伊芙。
「她跟我幹完時,我都動不了啦……」
「我從沒想到我能摸摸那樣美妙的臀部。」
「她的那兒能和你談話……」
「我的天哪,她在床上簡直就像頭母老虎!」
因為至少有二十多個小夥子和五六個教師在談論伊芙的「淫蕩天才」,很快伊芙的這一點就成為軍事學校人人皆知的秘密了。一位教官把這個傳聞告訴了芬木學院的一個老師,而她接著又向校長科林斯夫人做了彙報。於是小心謹慎的調查開始了。結果導致了校長與伊芙之間的一次公開攤牌。
「我想為了這所學校的名譽,你最好馬上離開。」
伊芙盯著科林斯夫人,似乎是校長髮痴了似的:「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在說你為那所軍事學校的幾乎一半人提供色情服務,而剩下那一半人正在眼巴巴地排著隊等你呢!」
「我一生中從沒聽說過這麼可怕的謊言,」伊芙的聲音因憤慨而顫抖,「你不要認為我不會告訴我的奶奶,要是她聽了——」
「我可以幫你省掉這個麻煩,」校長打斷她說,「我希望芬木學院避免處於尷尬的境地,但是如果你不願悄悄地離開學校,我這裡有一份名單,準備送給你的祖母。」
「讓我看看那份名單!」
科林斯夫人不吭一聲將名單遞給了伊芙。那是一個很長的名單,伊芙仔細看著並注意到至少還有七個名字未寫上去。她坐著,靜靜地考慮著。
最後,她抬起頭,傲慢地說:「這顯然是針對我的家庭而設下的一個陷阱。有人想通過誣衊我來羞辱我的祖母,與其讓他們得逞,不如我離開。」
「非常明智的決定,」科林斯夫人冷冰冰地說,「明天早晨汽車會送你到機場,我打電報告訴你祖母你將回家。你被開除了。」
伊芙轉身向門口走去,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我妹妹怎麼辦?」
「亞歷山德拉可以留在學校。」
下了最後一堂課,亞歷山德拉回到宿舍看到伊芙在打點行李,就問道:「你做什麼?」
「我準備回家。」
「回家?在期中回家?」
伊芙轉過身來面對著妹妹:「阿歷克絲,難道你不認為待在這個學校是浪費時間嗎?我們什麼也學不到,我們僅僅是打發時間而已。」
亞歷山德拉吃驚地聽著,然後回答說:「我不知道你有那種感覺,伊芙。」
「我覺得這倒霉的一年裡的每一天都是該詛咒的。只是因為你我才堅持下來,你似乎每天都過得很好。」
「是的,但是——」
「對不起,阿歷克絲,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要回紐約。我想回到屬於我們的家裡去。」
「你跟科林斯夫人說了嗎?」
「幾分鐘以前。」
「她怎麼說?」
「你能指望她講些什麼呢?她很難受,怕這會使她的學校留下壞名聲,她懇求我留下。」
亞歷山德拉坐到床上說:「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不要說什麼話,這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當然和我有關,如果你在這兒不愉快的話——」她停下不說了,「你也許是對的,這確實是浪費時間,誰需要那些拉丁文動詞的變格?」
「對呀,誰要知道那個漢尼巴爾1和他的那個該死的兄弟哈茲得魯巴爾1?」
『1希臘的兩位學者。——譯註』
亞歷山德拉走到壁櫥前,取出衣箱放到床上。
伊芙笑著說:「我並不想讓你跟我離開這這裡,阿歷克絲,但我真高興我們能一起回家。」
亞歷山德拉握著姐姐的手說:「我也很高興。」
「我說,」伊芙隨便地說,「我打行李,你給奶奶打個電話,我們明天乘飛機回家,就說這個地方我們受不了了。你去做這件事,好嗎?」
「好,」亞歷山德拉有點猶豫,「我想她會不高興的。」
「關於老太太你不用擔心。」伊芙自信地說,「我來對付她。」
亞歷山德拉沒有理由懷疑,伊芙可以使奶奶做許多她想到的事。而誰又能夠拒絕伊芙的任何要求呢。
她走去打電話。
凱特·布萊克韋爾有朋友,有敵人,也有身居高位的生意上的合夥人。最近幾個月來,一些惱人的傳聞不時傳到她的耳中。最初,她認為是出於嫉妒而未加理會,但那些謠言不斷地傳來,說伊芙和瑞士那所軍事學校的許多男生約會,伊芙墮胎了,伊芙在社交上有問題。
因而,當得知她的孫女們就要回到家中,又使凱特在一定程度上感到寬慰。她想搞清楚這些卑鄙的謠言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兩個孫女抵達的那一天,凱特在家裡等。她把伊芙叫到自己臥室旁邊的起坐間裡。「我聽到一些令人不安的傳聞,」她說,「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被趕出學校。」她的兩眼緊盯著伊芙的眼睛。
「我們不是被趕出來的,」伊芙說,「阿歷克絲和我是自己決定離開那裡。」
「因為和小夥子們的事嗎?」
「求您……奶奶。」伊芙說,「我不願談那些事。」
「我想恐怕你得談談,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是阿歷克絲她——」她頓住了。
「阿歷克絲,她怎麼了?」凱特一點也不放鬆。
「請您不要責怪她,」伊芙趕忙說,「我想她一定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常喜歡裝扮成我,去玩這種幼稚的遊戲。直到學校的姑娘們開始議論她之前,我絕沒想到她會落到這步田地。那些人說她和許多小夥子——約會——」伊芙窘迫得說不下去了。
「裝扮成你?」凱特給弄懵了,「為什麼你不去勸阻她呢?」
「我勸過,」伊芙可憐地說,「她嚇唬我說要去自殺。啊,奶奶,我想亞歷山德拉有一點」——她強迫自己說出那個字——「情緒不穩定,如果你談到一點兒有關她的這些事,我擔心她會做出可怕的事的。」在那孩子充滿淚水的眼睛裡顯出極度痛苦的表情。
凱特的心情也因伊芙的痛苦而變得異常沉重,「伊芙,不要這樣,不要哭,我親愛的,我不會對亞歷山德拉提起任何有關事情,就咱們兩人知道。」
「我——我原來不想讓您知道,喔,奶奶,」她嗚咽地說,「這會多麼傷您的心啊!」
隨後,喝茶的時候,凱特觀察著亞歷山德拉。她的外表是那麼美麗,而內心世界又如此墮落,自己捲進那些骯髒的事情中就已經夠糟的了,還把惡名轉嫁給自己的姐姐,這使凱特感到異常震驚。
以後的兩年中,當伊芙和亞歷山德拉在波特高中繼續學習時,伊芙變得謹慎多了。她被那次質問嚇壞了,決不能破壞她和奶奶之間的關係。老太太已活不長了,她已七十九歲了。伊芙現在要確保自己是祖母的繼承人。
在她們姐妹倆二十一歲生日時,凱特帶著孫女們去巴黎,並在香奈爾專賣店給她們買了成櫃的新衣服。
在小貝都因的一個小型晚宴上,伊芙和亞歷山德拉遇到了艾爾弗雷德·莫里爾伯爵和他的妻子。伯爵五十多歲,相貌出眾,有著一頭鐵灰色的頭髮和訓練有素的運動員的體魄。伯爵夫人是一位有著國際夫人稱號的可愛的女人。要不是偶然聽到人們對伯爵夫婦的讚揚,伊芙對他們不會有什麼特殊的興趣。
「我真嫉妒你和艾爾弗雷德,你們是我所知道的最幸福的一對。你們結婚多少年了?二十五年?」
「到下個月就二十六年,」艾爾弗雷德回答說,「我可能是歷史上唯一的從未對自己妻子不忠的法國男人。」
除了伊芙,所有的人都笑了。在晚宴其餘的時間裡,伊芙一直打量著莫里爾伯爵和他的夫人。伊芙簡直無法想象,伯爵如何看待他那個肌肉鬆弛、一脖子皺褶的中年妻子。莫里爾伯爵大概從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床第之樂。他的自誇愚蠢透頂。對伊芙來講,莫里爾伯爵是一個挑戰。
第二天,伊芙給莫里爾辦公室打電話,「我是伊芙·布萊克韋爾,您也許不記得我了,但是——」
「我怎麼能忘了你呢?孩子,你是我的朋友凱特的兩個美麗的孫女之一。」
「我非常高興您能記著我,伯爵。原諒我打擾您。但是我聽說您是位品酒專家,我打算悄悄為奶奶舉辦一個晚宴。」她自嘲地笑了笑說,「我知道應準備些什麼菜,但關於酒我一無所知,我不知道您能否給我一些指教。」
「我很樂意,」他高興地說,「那要取決於你打算上什麼菜。如果你上魚,就要用質量好的清淡的法國夏布利白葡萄酒——」
「喲,恐怕我記不住這麼多,我能和您當面談談嗎?今天午飯時您是否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