頃刻間,響起了一陣槍聲,他們前面的沙土吱吱地濺了起來。他們繼續向前跑,跑進茫茫的濃霧裡。又響起一陣槍聲,緊接著又是一陣。隨後他們已經跑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裡了。海舔著他們,把他們凍得發抖,喘不過氣來,好像被裹在棉花堆裡似的,什麼都看不見。
現在聲音變悶了,遠去了。被海霧擋回來,來自四面八方,他們又聽見了一些人彼此叫喚的聲音。
「克魯格……我是布倫特……你能聽見嗎?」
「我聽見了,克魯格……」
「他們是兩個人,」第一個聲音嚷著,「一個白人和一個黑人。他們正在海灘邊。把你的人員分散開。開槍打死他們。」
「抓住我。」傑米輕聲說。
班達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到哪兒去?」
「咱們設法離開這裡。」
傑米把指南針拿到眼睛跟前瞅著。他幾乎看不見它。他轉著身子,一直到指南針指向了東方。「走這邊……」
「等一等!我們不能走。即使我們不碰上警衛或警犬,也會觸到地雷的。」
「你說地雷在一百多碼遠的地方。咱們離開海灘。」他們慢慢地、搖搖晃晃地向沙漠移動,像瞎子在一塊陌生的土地上摸索著行進。傑米一碼一碼地步量,他們每次一在流沙中絆倒,便爬起來繼續前進。傑米每走幾英尺,就停下來看一下指南針。當他估計他們走了幾乎有一百碼時,他停了下來。
「這兒應該是佈雷的地方。他們佈雷有什麼規律嗎?你想想有什麼可以幫助我們的辦法?」
「只能靠運氣了。」班達說,「從來沒有人能通過那些地雷的,傑米,它們分散在礦區各處,埋在大約六英寸深的地方。咱們得在這裡停一下,直到海霧散去,然後再起來自投羅網。」
傑米又聽到周圍反射來像被棉花塞住的嗡嗡的說話聲。
「克魯格,用聲音保持聯絡。」
「明白,布倫特。」
「克魯格……」
「布倫特。」
含糊不清,互相呼喊的聲音在濃霧中迴響著。傑米的思想飛快地旋轉著,絞盡腦汁地思量著每一個可能的逃跑辦法。如果他們待在原地,海霧一散,他們馬上就會被幹掉。如果他們試圖穿過雷區,又會被炸成碎片。
「你見過地雷嗎?」傑米輕聲說。
「我幫他們埋過幾個。」
「什麼東西會使他們爆炸?」
「一個人的重量。任何超過八十磅重的東西都會使它們爆炸。用這種辦法,他們的警犬就不會被炸死。」
傑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班達,我有一種辦法,也許能使我們逃走。也可能不頂事。你要不要和我冒一下險?」
「什麼想法?」
「我們肚子貼地爬過雷區。用這種辦法,就可能使我們的重量分散在沙土上。」
「喔,上帝!」
「你在想什麼?」
「我正在想我離開開普敦真是發瘋了。」
「你要和我一起來嗎?」他幾乎辨別不出身邊的班達的面孔。
「你簡直不給人留餘地,不是嗎?」
「那麼來吧。」
傑米小心翼翼地伸展開身子,貼在沙土上。班達看了他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著他做。兩人開始慢慢地爬過沙灘,朝雷區那邊爬。
「你爬的時候,」傑米輕聲說,「不要用手和腿往下壓,而是用你的整個身子朝前爬。」
班達沒有答理,他精神高度集中,要保住性命。
他們處在令人窒息的、灰濛濛的濃霧所形成的真空裡,伸手不見五指。他們任何時候都可能碰到警衛和警犬,或者觸發地雷。傑米強迫自己不去考慮這一切。他們的動作緩慢而痛苦。兩個人都光著上身。他們一寸一寸地朝前爬,沙土擦著他們的腹部。傑米知道這種情況是多麼艱險。即使他們的確能幸運地爬過沙漠,不被槍擊和炸成碎片的話,在他們面前還有鐵絲網和入口處哨位上的武裝警衛。而且,海霧會持續多久也很難說,它隨時都可能止息,而使他們暴露出來。
他們繼續爬行,腦子一片空白地往前爬,直到喪失了時間的概念。英寸積累成了英尺,英尺積累成了碼,碼積累成了英里。他們不知道究竟爬了多遠。腦袋被迫緊貼在地,眼睛、耳朵和鼻子裡都沾滿了沙子,呼吸也很困難。
遠處,仍然迴響著警衛人員的聲響。「克魯格……布倫特……克魯格……布倫特……」
每隔兒分鐘,兩人便停下來休息一會兒,檢視一下指南針,然後繼續朝前爬,再次開始沒有盡頭的爬行。一股幾乎不可抵擋的本能要他們爬得快一點,但這將意味著更用力地向下壓,傑米可以想象金屬片在他身下爆炸以及鑽進肚子裡的情景。他保持著慢速度。他們不時能聽到周圍的聲音,但聲音仍被濃霧裹著,分辨不清來自何方。傑米滿懷希望地想著,這是一片大沙漠,我們不會遇上任何人。
不知從哪兒鑽出了一個毛乎乎的大黑影,朝他撲來。它來得如此迅捷,傑米猝不及防。他感到狼狗的牙齒咬進他的胳膊。他把鑽石包擱在一邊,竭力掰開狗的嘴,但他只有一隻手,不可能做到。他感到熱血湧出了他的胳膊,狗的牙齒咬得更深了,無聲無息。傑米感到要昏厥過去。他聽到一聲悶響,接著又是一聲,狗嘴鬆開了,眼睛也翻白了。疼痛中透過霧靄,傑米看見班達用鑽石狠狠地砸警犬的腦殼。狗嗚了一聲,直挺挺地死了。
「你沒事吧?」班達焦急地悄聲問。
傑米說不出話來。他躺在那裡,等待著陣陣疼痛的消失。班達從褲子上撕下一角,把傑米的胳膊緊緊地扎住,止住了流血。
「我們還得爬。」班達警告說,「周圍出現了一條狗,那就會有一大幫。」
傑米點點頭。他慢慢地移動身體,忍住胳膊上的劇痛。他記不清是怎樣爬的了。他處於半昏迷狀態,像個機器人。外部的某種東西在指揮著他的行動,用胳膊向前爬,拖……用胳膊向前爬,拖……用胳膊向前爬,拖……用胳膊向前爬,拖……簡直沒有盡頭,只有難忍的痛苦。現在由班達拿著指南針。當傑米爬錯方向時,班達輕輕地把他扳回來。他們被警衛、警犬和地雷包圍著,只有海霧保護著他們的安全。他們繼續爬行,為活命而爬,直到兩人都再也爬不動一英寸。
他們昏昏地睡著了。
傑米睜開眼睛,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他躺在沙漠裡,身子僵硬,痠痛,試圖回憶他在什麼地方。他看到班達睡在六英尺遠的地方,回憶像潮水般地湧上腦際。救生艇在礁石上撞得粉碎……海霧……
但是有些事情不對頭。傑米坐了起來,力圖想辨清是什麼。他心中一緊。他能看到班達。那就是不對頭的地方。海霧散了。傑米聽到了周圍的聲音。他透過正在消失的薄霧瞥見,他們已經爬近了礦區的入口處。那裡有班達所描述過的高高的警戒哨和鐵絲網。大約六十來個黑種工人正離開鑽石礦區,朝大門走去。他們已經下班,該是下一班工人上工了。傑米站了起來,爬到班達旁邊,不斷地搖晃他。班達坐了起來,馬上警醒。他的眼睛轉向了警戒哨和大門。
「該死的。」他不無懊悔地說,「我們幾乎成功了。」
「我們確實成功了!把那些鑽石給我。」
班達把襯衣包遞給了他。「你有什麼……?」
「跟我走。」
「大門口那些警衛手裡有槍。」班達低聲地說,「他們會知道我們不是這兒的人。」
「我正在想法兒呢。」傑米告訴他。
兩人走近警衛,擠進了上下班的工人隊伍中。他們正在互相大聲嚷嚷著,交換著友好的噓聲。
「你們得玩命幹了,夥計們。我們剛在海霧中著實美美地睡了一覺……」
「怎麼會讓你們碰上海霧的?你們這些走運的兔崽子……」
「上帝聽我的。他不聽你的。你們是壞……」
傑米和班達走到了大門口。兩個壯碩的武裝警衛站在那兒把下班的工人趕進小屋裡,等著徹底的搜身。警衛把工人扒得一絲不掛,上上下下地看他們身上每一個孔穴。傑米把手裡的鑽石包攥得更緊了。他推開排著隊的工人,走到一個警衛跟前。「對不起,先生,」傑米說,「我們想找工作,應該見誰呢?」
班達傻乎乎地盯著他。
警衛轉過身子,對著傑米說:「見你的鬼去吧,你站在鐵絲網裡面幹什麼?」
「我們進來找工作,我聽說這兒有個警衛的空缺,我的僕人能挖鑽石,我想……」
警衛打量著這兩個穿著破爛、不體面的人。「見你的鬼,快出去!」
「我們不出去。」傑米抗議道,「我們要工作,而且我聽說……」
「這裡是禁區,先生。你沒有看見木牌嗎?見你的鬼去吧,快出去,你們兩人都出去!」他用手指了指停在鐵絲網外面的一輛大牛車,上面擠滿了下班的工人。
「那輛車會把你帶到諾洛錫港。如果你們要找工作,得到那兒的公司辦公室去申請。」
「喔,謝謝你,先生。」傑米說。他朝班達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出了大門,到了自由的天地裡。
警衛在他們背後嘟囔了一句:「白痴。」
十分鐘以後,傑米和班達已經在去往諾洛錫港的路上了。他們隨身帶著價值五十萬英鎊的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