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匹相稱的漂亮棗紅馬拉著華貴的馬車駛進了克里普德里夫特灰塵飛揚的大街。車座上坐著一位身材頎長、體魄健壯的男人。一頭銀白色的頭髮,留著白色鬍鬚。他穿著一身剪裁入時的灰色西服和一件皺邊襯衫,黑色領帶上佩著一枚鑽石別針,頭戴一頂灰色禮帽,小指上戴著一顆閃閃發光的大鑽石戒指。對城鎮來說,他似乎是一個剛來的陌生人,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自從傑米·麥格雷戈一年前離開以來,克里普德里夫特已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這是1884年,它已從一個居民點發展成一座城鎮了。從開普敦開往希望城的鐵路已經通車,而且還鋪設了通往克里普德里夫特的支線。新移民如同潮水般地湧到這裡。城鎮比傑米所記得的要更擁擠一些,但是人們的外表已不一樣了。挖鑽石的人仍然不少,但是也有了從鋪子裡進進出出的穿西服的商人和打扮入時的太太們。克里普特里夫特已經增添了體面的氣氛。
傑米經過三個新蓋的舞廳和六七家新酒吧,穿過了新修建的教堂和開設不久的理髮店,以及一家人們稱為格蘭德大飯店的旅館。他在一家銀行前停下,跳下了馬車,漫不經心地把馬車交給了當地的一個男孩。
「給牲口飲飲水。」
傑米走進銀行,大聲地對經理說:「我要在你們銀行裡存十萬英鎊。」
訊息很快地傳開了,正如傑米所料。當他離開銀行,走進日落客酒吧時,已成為人們注意的中心。酒吧內部沒有什麼變化,但是異常擁擠。傑米走向吧檯,許多雙好奇的眼睛都盯著他看,斯密特殷勤地向他打招呼:「您想喝點什麼,先生?」酒吧老闆的臉上沒有流露出認識傑米的表情。
「威士忌,拿最好的。」
「是,先生。」他斟滿了飲料,「您剛到這個城鎮?」
「是的。」
「只是過路,是嗎?」
「不。我聽說這是個好城鎮,值得在這兒投資。」
酒吧老闆的眼睛突然明亮了起來。「你再也找不到比這兒更合適的地方了!有一百……嗯,有錢的人確實可以好好地幹一番。事實上,我也許能為您效勞,先生。」
「真的?怎麼回事?」
斯密特身子湊向前,用神秘的口吻說,「我認識掌管這個城鎮的人。他是區理事會主席,也是公民委員會的頭頭。他是本地區最顯要的人物。名字叫範德默韋。」
傑米呷了一口酒。「從來沒聽說過他。」
「他在街的那一頭開了一家大商店。他能介紹你去做好買賣。你和他見見面還是很值得的。」
傑米·麥格雷戈又呷了一口酒。「把他請到這裡來。」
酒吧老闆朝傑米手指上戴的大鑽石戒指以及領帶上的鑽石別針看了一下。「好,先生。我能把你的名字告訴他嗎?」
「特拉維斯。伊恩·特拉維斯。」
「行。特拉維斯先生。我肯定,範德默韋先生會想和您見面的。」他又為傑米斟滿了一杯酒。「您喝酒,請稍侯。本店請客。」
傑米坐在酒櫃旁呷著威士忌,他知道酒吧裡的每個人都在注視著他。腰包裡裝得滿滿地離開克里普德里夫特的人有,但是像這麼有錢的人來這裡,可是破天荒第一遭。這在他們的經驗中倒是件新鮮事兒。
過了十五分鐘,酒吧間老闆回來了。身邊相隨的是薩洛蒙·範德默韋。
範德默韋朝滿臉鬍子,滿頭白髮的陌生人走來,伸出手笑著說:「特拉維斯先生,我是薩洛蒙·範德默韋。」
「伊恩·特拉維斯。」
傑米等著對方流露出似乎認識自己的表情,但是什麼也沒有。可是,他又為什麼還應當認出我來呢?傑米想。昔日那個天真、理想主義的十八歲青年的影子在他身上已蕩然無存了。斯密特把他們領到靠近角落的桌子,一副奴顏婢膝的模樣。
他們一坐下,範德默韋就說:「得知您要在克里普德里夫特投點資,特拉維斯先生。」
「可能吧。」
「我也許可以為您效勞。您得小心哪,周圍有許多不道德的人。」
傑米看了他一眼說:「肯定會有這種人的。」
對傑米來說,坐在那裡和一個曾騙取過他的錢財並試圖謀害他的人進行彬彬有禮的談話,有一種不真實感。過去整整一年對範德默韋的仇恨時時燒灼著他的心,是報復的意願支援著他活下來。現在範德默韋就要嚐到報復的滋味了。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特拉維斯先生,我能不能問一下,您打算投資多少?」
「喔,開始大約十萬英鎊。」傑米毫不在意地說。他看到範德默韋舔了舔嘴唇。「之後可能再投三四十萬英鎊。」
「啊,有這麼一筆投資,您會幹得很漂亮、很漂亮的,真的,一點不假。當然,要有正確的指導。」他又很快地加了一句,「投到哪些方面,您也許有些什麼想法吧?」
「我想得了解一下,看看有些什麼機會。」
「您很明智。」範德默韋智者般地點頭,「或許您願意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頓飯,再好好地討論一下?我女兒的菜做得好極了。請您吃飯,那可是我的榮幸。」
傑米微笑著。「我很樂意,範德默韋先生。」你想象不到我多麼樂意,傑米想。
開始了。
從奈米比鑽石礦到開普敦的旅行沒什麼曲折。傑米和班達徒步走到內地一個小村子,在那裡醫生治癒了他的手臂,之後又搭上了一輛駛往開普敦的馬車。馬車旅行既費時又勞頓,但他們對這種不適不以為意。在開普敦,傑米住進了普蘭街的華麗的皇家旅館——愛丁堡公爵殿下曾光顧過該旅館。
「我要你派城裡最好的理髮師來,」傑米告訴經理,「之後,我要一個裁縫和制靴匠,要他們到這裡來。」
「即刻就到,先生。」
金錢萬能,真是太好了,傑米心想。
在皇家旅館洗澡真是極好的享受。傑米躺在熱水中,泡掉了周身的疲勞,同時也想起了過去幾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星期。他和班達造那個救生艇是幾個星期前的事嗎?感覺簡直像幾年前的事情。傑米又想到了救生艇航行到禁區的情景:鯊魚、令人恐懼的波濤、割裂救生艇的礁石,海霧中在地雷上爬行,以及撲到他身上的惡狗……奇怪、低沉的呼喊將永遠在他耳邊迴響:克魯格……布倫特……克魯格……布倫特……
在一切往事之中,他最思念的是他的朋友班達。
當他們抵達開普敦時,傑米勸說道:「和我待在一起吧。」
班達微笑著,露出一口潔白好看的牙齒。「和你在一起,生活太乏味,傑米。我得找個地方,找點樂趣。」
「你現在打算做什麼?」
「喔,謝謝你,也要謝謝你使救生艇輕而易舉越過礁石的絕妙計劃。我打算買個農場,找個老婆,生一大堆孩子。」
「很好。讓我們到鑽石登記處去,我好把你的那份鑽石給你。」
「不,」班達說,「我不要。」
傑米皺眉說,「你說什麼呀?一半鑽石是你的。你是一個百萬富翁了。」
「不。看看我的皮膚,傑米。如果我成為一個百萬富翁,我的生命就一錢不值了。」
「你可以把一些鑽石藏起來。你可以……」
「我只想買一英畝農場、兩條公牛,好娶個老婆。有兩三顆鑽石就能得到我所需要的一切。其餘的都歸你。」
「那不可能。你不能把你的那一份給我。」
「不。我能給你,傑米。因為你要為我找範德默韋報仇。」
傑米打量班達好一陣子。「我答應你。」
「那麼讓我向你告別吧,朋友。」
兩人互相擊了一下手掌。
「我們還要見面的,」班達說,「下次想一些真正有趣的事情做做。」
班達把三顆小鑽石小心地揣在身上,走了。
傑米把一張兩萬英鎊的匯票寄給他的雙親,買了輛他能找到的最華貴的馬車,向克里普德里夫特方向駛去。
報復的時機已經來臨。
那天晚上當傑米·麥格雷戈走進範德默韋鋪子時,他被一種如此強烈的厭惡情感所控制,以致他不得不歇息一會,讓自己冷靜下來。
範德默韋趕緊從店鋪後面走出來,當他看到來者是誰時,臉上頓時堆起了笑容。「特拉維斯先生!」他說,「歡迎你。」
「謝謝你,先生,呃,對不起,我忘了你的名字……」
「範德默韋,薩洛蒙·範德默韋。不用道歉。荷蘭人的名字不大容易記住。晚飯已經準備好了。瑪格麗特!」他一邊喊,一邊領著傑米走進裡間屋。一切都沒有改變。瑪格麗特正站在爐子旁煎著什麼,背朝著他們。
「瑪格麗特,這就是我提起的客人。特拉維斯先生。」
瑪格麗特轉過身子說:「你好。」
沒有閃過認識他的表情。
「很高興見到你。」傑米點了點頭。
門鈴響了,範德默韋說:「對不起,我馬上回來。別拘束,特拉維斯先生。」他趕緊走了出去。
瑪格麗特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和菜朝桌子走來,接著她又趕緊從烤爐裡拿出了麵包。傑米站在那兒一聲不吭地看著她。自從一年前見她之後,她出落得更成熟了。她已經是一個女人,具有了以前所沒有的難以抑制的性的誘惑力。
「聽你父親說你能做一手好菜。」
瑪格麗特臉刷地一下紅了,「我,我希望是這樣,先生。」
「我好久沒有嚐到家常菜了。正想嚐嚐呢。」傑米從瑪格麗特手裡接過一大碟黃油,幫她放在桌上。瑪格麗特十分吃驚,碟子幾乎失手。她從未聽說過女人在幹活時男人會來幫助。她抬起眼睛,驚奇地盯著他。要不是鼻樑骨折斷了和臉上有傷疤,這是一張長得過於英俊的臉。淺灰色的眼睛閃動著智慧和熾烈的光芒。他的白髮告訴她,他年紀已不輕,但渾身仍洋溢著強烈的青春氣息。他身材頎長健壯——瑪格麗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趕緊轉過身子。
範德默韋趕回房間,不停地搓手。「我店鋪關了,」他說,「咱們坐下來好好吃上一頓。」
傑米被讓到主賓席上。「咱們祈禱吧。」範德默韋說。
他們閉上了眼睛。瑪格麗特偷偷地睜開眼睛,這樣她能繼續打量一下這個高貴的陌生人。她的父親聲音單調地念著:「在你的眼裡,我們所有的人都是有罪的。啊,主啊!我們是必須受到懲罰的。給我們力量,忍受世上的苦難吧。這樣當我們應召而去的時候,我們就可能享受天國的果實。感謝你,主啊。幫助那些應該發財的人吧。阿門。」
薩洛蒙·範德默韋開始招待客人。這次他為傑米準備的那份飯菜卻是過於慷慨了。他們邊吃邊聊。「您是第一次走這條路線吧,特拉維斯先生?」
「是的,」傑米說,「第一次。」
「你沒有帶特拉維斯夫人來,我聽說。」
「沒有特拉維斯夫人。我還沒有找到看得上我的人。」傑米微笑著說。
拒絕他的女人一定是個大傻瓜吧?瑪格麗特感到迷惑不解。她垂下了眼睛,生怕這個陌生人猜透她的邪惡心思。
「克里普德里夫特是冒險家的樂園,特拉維斯先生。有巨大的機會。」
「我希望能有人陪我看一看。」他看了瑪格麗特一眼,她的臉又紅了。
「如果這不是太冒昧的話,特拉維斯先生,我可否問問你是怎樣積攢下這些財富的?」
瑪格麗特對父親直截了當提出問題感到很難堪,可是陌生人看來並不介意。
「我繼承了父親的財產。」傑米不在意地說。
「喔,但我敢肯定你有很豐富的經商經驗。」
「談不上經驗,很有限。我需要很多指點。」
範德默韋神采飛揚起來。「是命運讓我們會面的,特拉維斯先生。我有幾家很賺錢的關係戶。真的,很賺錢。我敢向你保證,要不了幾個月,你的錢會翻一番的。」他身子朝前探,拍了一下傑米的胳膊。「我有一種感覺,今天對咱們倆都是一個意義重大的日子。」
傑米只是微笑著。
「我想你一定住在豪華旅館吧?」
「對啊。」
「貴得要命。但是我想對你這樣有錢的人……」他對傑米笑著說。
傑米說:「有人告訴我,這周圍的農村很有意思,請你讓你的女兒明天帶我去看看,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瑪格麗特感到她的心跳停頓了一下。
範德默韋皺著眉說,「我不知道。她……」
薩洛蒙·範德默韋從不允許任何男人單獨和他女兒在一起,這是他的一條鐵的法則。但是,特拉維斯先生嘛,他決定可以作為例外,這也許不會有什麼害處。在如此巨大的賭博面前,他不願意顯得不好客。「我可以讓瑪格麗特抽出點時間來陪你。瑪格麗特,你陪我們的客人去轉一下,好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父親。」她輕聲地說。
「那就這樣定了。」傑米微笑著說,「我們定在上午10點鐘,好嗎?」
在那個身材頎長、穿著華貴的客人離開之後,瑪格麗特懷著心緒不定的神情,整理了桌子,洗淨了碟子。「他一定以為我是個白痴。」她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回想自己在席間說了什麼。什麼也沒有。她說不出話。為什麼會這樣呢?她不是在鋪子裡接待過幾百個男人,沒有變成一個愚蠢透頂的傻丫頭嗎?當然,他們沒有用像伊恩·特拉維斯這樣的眼光看過她。「男人們心裡都有他們的鬼算盤,瑪格麗特。我不會讓他們破壞你的貞潔。」她父親的聲音在她腦海裡迴響。當那個陌生人看著她時,她感到的那種軟弱和顫抖,是他正在破壞她的貞潔嗎?這一想法使她周身起了一陣奇妙的震顫。她低頭看了看已擦了三遍的盤子,在桌旁坐了下來。她真希望母親還活著。
母親會懂得這些的。瑪格麗特愛她的父親,但有時有一種她是他的奴隸的壓抑之感。使她著急的是,他從不允許一個男人靠近她。「我將永遠不會結婚,」瑪格麗特想,「除非他去世了,我才能結婚。」她的反叛想法使她有犯罪之感,於是趕緊離開房間,走進鋪子。她的父親正坐在書桌後面,埋頭算賬。
「晚安,父親。」
範德默韋取下他的金邊眼鏡,擦了擦眼,然後再張開雙臂擁抱了一下他的女兒,向她說了聲晚安。瑪格麗特不知道為什麼她要趕緊掙脫。
瑪格麗特獨自一人待在拉著簾子當作臥室的壁龕裡,在牆上的小圓鏡子前照著自己的臉蛋。她對自己的容貌不存非分的想法。她長得不美,但討人喜歡,有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頰骨很高,身材苗條。她把身子又朝鏡子跟前靠了靠。伊恩·特拉維斯打量她時,看到了什麼呢?她開始寬衣解帶。伊恩·特拉維斯似乎也在她的房間裡,和她在一起,緊盯著她,目光灼灼烙入她心裡。她的細紋布內褲從腿上滑落了下來,背心從身上溜到了地上,全身赤裸裸地站在他的面前,她的手輕撫著rx房,摸著自己的腹部,手往下移著,輕觸,摩娑,揉動……直到把她帶入狂熱的情慾漩渦,她輕喚著他的名字,倒在了床上。
他們乘著傑米的馬車出發了。他再次對城市發生的變化感到驚奇。從前這裡只有無數的帳篷,現在卻是外表看來堅固的用木頭搭成的房子,上面是波紋鐵皮或稻草屋頂。
「克里普德里夫特看來很繁榮。」馬車沿著主街道行駛時,傑米說。
「我想對一個新來乍到的人來說,它應該是有意思的。」瑪格麗特說,心中卻想,「我一直討厭它,但現在不了。」
他們離開了城鎮,沿著瓦爾河駛向礦區居民點。季節雨把農村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色彩繽紛的花園,到處都是茂密的卡羅灌木、傘狀的萊納斯特灌木以及世界上其他地方所沒有的歐石南屬植物和臺地草類。路過一群鑽石礦工人時,傑米問:「他們最近有沒有挖出什麼大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