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病人見到你神情緊張的話,他們自己也會緊張起來。他們也許就會以為他們將死於你不願告訴他們的某種疾病。」
不要讓病人緊張。
「記住,從現在起,你們將對別人的生命承擔起責任來。」
現在就對別人的生命負責。噢,我的上帝啊!
拉德納大夫越往下說,佩姬就變得越緊張,等他說完了,佩姬的自信心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對此還沒做好準備!她心裡在想。我不知道我現在在幹什麼。是誰說的我能當名醫生?要是弄出人命來,我該怎麼辦啊?
拉德納醫生繼續說道,「我希望看到你們給每個病人做的詳細記錄——化驗結果、血液、電解液,每一樣東西都要,清楚了嗎?」
然後是大家齊聲低低的回答,「是的,大夫。」
「這兒每次總有三四十個病人動手術。你們的職責就是設法保證為他們把一切都組織妥當。我們現在開始上午的查房。下午我們還要再同樣查一次。」
醫學院的一切似乎都是那麼輕鬆容易。佩姬回想著她在那兒呆過的4年時光。統共150名學生中只有15個是女生。她永遠忘不了第一天上人體解剖課的情形。學生們走進一間鋪著白色瓷磚的大房間,裡面排列著20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蓋著一張黃色的被單。每張桌子旁邊站著5名學生。
教授發話道,「好吧,請把被單掀開。」就在那兒,映入眼簾的是佩姬見到的第一具供解剖用的屍體。她原來還擔心自己會暈過去或者嘔吐出來,而此刻她卻感到異乎尋常的冷靜。屍體經過防腐處理,所以看上去讓人覺得他與真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而已。
剛開始的時候,學生們在解剖實驗室裡默不作聲,而且頗有敬畏之意。但是讓佩姬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不出一個星期,他們就能一邊用刀切著割著挖著,一邊啃三明治,並且嘴裡還開著粗俗的玩笑。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形式,一種對他們自己的必死性的抗爭吧。他們給這些屍首起名字,就像對待老朋友一樣對待這些屍首。佩姬強迫自己也像其他學生一樣不在意地行事,但是覺得很難。她看著她正在解剖的屍體,心裡就想:躺在這兒的這個男人有自己的家和家人。他每天去辦公室上班,每年他都和自己的妻兒外出度假一次。他也許喜歡體育,愛看電影和話劇,他笑,他哭,他看著自己的孩子在長大,分享他們的歡樂,分擔他們的哀痛,他曾有過巨大而美妙的夢想。我希望他一切都夢已成真。一陣既苦又甜的悲傷籠罩著她,因為逝者已去,而她還活著。
後來,即使對佩姬而言,解剖也變成了一種例行公事。開啟胸膛,檢查肋骨,肺、心包、靜脈、動脈,還有神經。
在醫學院的頭兩年裡,大量時間都花在學生們稱為器官背誦的長長的單子上。首先是顱神經、嗅覺神經、視神經、眼球運動神經、滑車與三叉神經、展神經、面部神經、聽神經、吞嚥神經、迷走神經、脊柱神經、還有舌下神經。
醫學院的後兩年更有意思些,課程中有內科學、外科學、兒科學和產科學,還要在當地的醫院裡實習。我記得那時……佩姬正在想著。
「泰勒大夫……」高階住院醫生正盯著她看。
佩姬一驚,然後還過神來。別人都已經走到過道中間一半的地方了。
「來啦,」她急急地應道。
查房的第一站是一間長方形的大病房。房內順牆排著兩列床位,每張床邊有一個小床頭櫃。佩姬原來以為床與床之間會用小簾幕隔開,可是這裡沒有任何要隱瞞他人的東西。
第一位病人是個上了年紀的淺膚色的男人。他睡得很香,但呼吸吃力。拉德納大夫走到床腳,看了看掛在那兒的病情記錄表,然後走到病人身旁,輕輕地碰碰他的肩膀。「波特先生?」
病人睜開眼睛。「嗯?」
「早上好。我是拉德納醫生。我正在檢視你的情況。你昨晚睡得好嗎?」
「挺好的。」
「有沒有那兒疼啊?」
「是的,我胸部疼。」
「讓我看看。」
他檢查完畢後對病人說,「你的情況很好。我叫護士給你一點藥止疼。」
「謝謝,大夫。」
「我們今天下午還要過來看你。」
他們離開這張床。拉德納大夫轉身對見習住院醫生們說,「記住,永遠只問病人那些只需回答是或不是的問題,這樣病人就不會感到累。要消除病人的疑慮,使他們確信自己的病情正在好轉。我要求你們研究他的病情記錄表,並且做好筆記。我們今天下午還要回過頭來檢視他的病情。對每位病人的情況都要做連續的記錄,他的主訴,目前病況,既往病況,家族病史和社會病史。他是否喝酒、是否抽菸,等等。我們下次再查房時,我希望見到每個病人病情進展的報告。」
他們走到下一個病人的床邊,這是一個40多歲的男人。
「早上好,羅林斯先生。」
「早上好,大夫。」
「你今天早上覺得好點嗎?」
「不怎麼好。我昨天夜裡起來好多次。我的肚子疼。」
拉德納轉身問高階住院醫生:「腸鏡檢查什麼結果?」
「沒有任何有病的跡象。」
「給他做鋇灌腸,腸的上部,立刻就做。」
高階住院醫生做了記錄。
站在佩姬身旁的見習醫生對她耳語說:「我想你知道‘立刻就做’是什麼意思。那是說,‘搖搖那個傻瓜,寶貝兒’!」
拉德納聽到了:「‘立刻就做’出自拉丁語,是馬上、立即的意思。」
往後的日子裡,佩姬將會常常聽到這個詞。
下一個病人是位老年婦女,剛剛作過分流手術。
「早晨好,特克爾夫人。」
「你們打算把我在這兒扣到什麼時候?」
「不會很久了。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你很快就能回家啦。」
他們又走向下一個病人。
這種例行公事翻來覆去多少次,一上午的時間飛快地過去了。他們一共巡查了30位病人。每檢視完一位病人後,見習住院醫生們就發了瘋一樣忙不迭地走筆疾書,默默祈求事後他們自己能辨認這些潦草的字跡。
有位病人讓佩姬覺得是個謎。她看上去似乎健康無比。
當他們從這個病人床邊離開時,佩姬問:「她得的是什麼病?」
拉德納大夫嘆了口氣。「她什麼病也沒有。她是個病痴。對你們中間那些記不住醫學院學業的人來說,病痴就是‘滾出我的急救室’的首字母縮寫詞。病痴就是那種喜歡生病的人。這是他們的嗜好。光去年一年,我就接受她住了六趟醫院。」
他們走向最後一位病人,一位處於昏迷狀態,正戴著氧氣面罩的老年婦女。
「她得的是大面積心肌梗塞,」拉德納大夫向見習醫生們解釋說。「她已經昏迷6個星期了。她的脈搏、呼吸、血壓、體溫都在急劇衰竭。我們已經盡了努力,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今天下午我們就終止治療。」
佩姬驚恐地看著他。「終止治療?」
拉德納醫生輕輕說:「今天早晨,醫院職業道德委員會做出了決定。她現在是植物人,已經87歲,腦部已經死亡。讓她繼續這樣活著才是件殘忍的事,這也會使她的家庭在經濟上承受不起而走向解體。下午查房時與大家再見。」
他們看著他走開了。佩姬轉過身來又看著病人。她還活著。再過幾個鐘頭,她就要死了。我們今天下午就終止治療。
這是謀殺!佩姬心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