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鈞忙往檯面上看,小玻璃圓錐居然又放在了「00」上面,連續出現「雙零」,自己當然又是全軍覆沒,他懊惱地拍了一下臺面上的絨布,把面前剩下的三摞籌碼推到莊家手邊,說了句:「cashout,please.」
鄧汶看見洪鈞把莊家推過來的兩個面額25美元和一個面額10美元的籌碼放進兜裡,便問:「怎麼不玩兒啦?恐懼啦?」
洪鈞拍了下鄧汶的肩膀,說:「走,和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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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鈞把酒店客房的門推開一條縫,回頭對鄧汶說:「先說好怎麼睡法再進去,我這兒只有一張kingsize的大床,checkin的時候特意要的,誰想得到會碰上你呀。怎麼辦?咱倆同床?」
鄧汶不理睬,猛地從後面一推,連洪鈞帶自己一起都撞進房間裡,等洪鈞轉身把門關上,鄧汶已經走到了客房的中央,他把鞋脫掉,踩在鬆軟厚實的地毯上,雙手叉腰環視一下房間,說:「喲,原來堂堂的洪總也只住這種豪華間呀,連我這小百姓在hilton的也是這種房間,比你這裡好像還稍微大些,您怎麼沒要個suite呀?」
洪鈞把西裝脫下來掛在壁櫥裡,笑著說:「我要是自己定個套房,就必須也給韓湘定個套房,那就太貴了,全程坐的都是商務艙,就已經讓我心疼了。再說本來也沒打算在房間裡呆多少時間,要不是碰到你,我可能就在casino混一宿了。」
「那我就睡地毯,您還是睡您的大床。不過醜話先說在前頭,本人的呼嚕還是不減當年,夜裡要是吵得你睡不著,你還可以去casino混混。」
洪鈞一聽,也不客氣,說了句:「主隨客便。」指了指桌上放著的咖啡具,又開啟櫃子的門露出裡面的小冰箱,問道:「你是喝咖啡呢,還是喝飲料?要不咱們喝點兒酒,意思意思?」
鄧汶擺著手說:「別別,咖啡我今天喝得夠多的了,酒和飲料也免了吧,我出差住hotel是從來不敢動minibar裡面的東西的,花那個冤枉錢幹嘛?」他說著就拿起一個玻璃杯走進洗手間,開啟水龍頭往杯子裡灌水,大聲說:「我就喝這個。據說lasvegas的自來水是美國最乾淨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裡沒有任何工業汙染。」
洪鈞拿著個空的玻璃杯走過來,靠在洗手間的門框上,用空玻璃杯從鄧汶手裡把他接滿水的杯子換過來,鄧汶一愣,洪鈞笑著說:「我也喝這個,說了主隨客便的嘛。咱倆的交情向來就是淡如水啊,想當年在學校的時候,咱們都懶得拎著暖瓶去鍋爐房開啟水,從別人的暖瓶裡倒不出開水了,咱們不是也到水房喝自來水嗎?」
鄧汶又把第二個杯子接滿,說:「還行,還沒忘本。」
兩人各自端著個杯子,走到窗前坐在沙發上,洪鈞說:「我怎麼會忘本?是你一畢業就跑了,這麼多年也不回國一趟,說說吧,向組織交待一下,這些年打入敵人內部都做什麼了。你把博士學位混到手以前的事我差不多知道,最近這三、四年就沒你訊息了。」
鄧汶立刻回擊:「你之前在ice,現在跑到vcl,你這算什麼?我是深入敵後,你是在前線直接投降做了漢奸。說說吧,漢奸的日子過得如何?」
兩個人就這麼彼此揶揄,互不相讓地打著嘴仗,倒是也逐漸把這幾年的近況都彼此瞭解了,但是鄧汶還是不滿意,他說:「你這傢伙還是這樣,從來都是你問的多,我答的多,我問你什麼你都是沒幾句話就糊弄過去了,藏著掖著的。」
「既然從來都是你吃虧,那你現在也就別抱怨了。再說,是你在美國變化大呀,我在國內能折騰出什麼大動靜呀?還不是老樣子。」
鄧汶剛張嘴要反駁,洪鈞揚起手衝他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把鄧汶噎了回去。但是洪鈞並沒有馬上說話,而是靜靜地盯著鄧汶,直到鄧汶有些發毛,洪鈞才慢悠悠地說:「我先替你總結一下你的現狀。你現在是:妻子,一個;孩子,一個;車子……」他用詢問的目光看著鄧汶,鄧汶伸出兩根手指擺了個「v」字型,洪鈞接著說:「車子,兩部;房子……」他又看著鄧汶,鄧汶舉著的「v」字型旁邊的無名指也翹了起來,洪鈞驚訝地叫出聲來:「三棟房子!你小子夠能混的呀!」
鄧汶的臉立刻紅了,忙著解釋:「不是不是,是三層,樓上、樓下、地下室。」
「誰問你幾層了?好,接著總結,房子,三層的一棟;票子,你和廖曉萍都有工作,我估計你是九萬左右,廖曉萍大概六萬左右,所以你們兩口子年薪大概是十五萬美元左右,差不多吧?」
「我的差不多,廖曉萍的是五萬多,還不到六萬。而且這都是稅前的呀,交完稅差不多thirtypercent都交掉了啊。」
「那點誤差就忽略不計了,再加上各種各樣的bonus和benefit,反正算起來你們一家全年的淨收入有一百萬人民幣吧。妻子、孩子、車子、房子和票子,你這五子登科已經超額完成了吧?」
鄧汶聽洪鈞這麼一番總結,自己也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不錯,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強烈的成就感,他聳了下肩膀,低頭撫弄著自己的褲線,儘可能擺出謙虛和內斂的姿態,說:「還湊合吧。」
過了幾秒鐘,洪鈞默不做聲,一直低著頭的鄧汶有些納悶,他做好思想準備,洪鈞可能正在用羨慕甚至嫉妒的目光瞪著自己,他琢磨著該怎麼把自己的處境說得慘一些,好讓洪鈞別太鬱悶,他抬起頭,呆住了,洪鈞果然正在盯著他,不過眼神里沒有絲毫的羨慕或嫉妒,而是充滿了惋惜、同情甚至還有一絲憐憫。
洪鈞凝視著鄧汶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樣的日子還有什麼意思呢?如果再過二十年,咱倆又碰到了,你肯定還是你現在這樣,我都能想象出來你退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這次輪到鄧汶沉默了,洪鈞說的每個字都像是砸在了他的心上。如今的鄧汶日子過得的確安逸,但在這種安逸背後,就是一種令他越來越害怕的感覺:他已經沒有夢想了,他的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這種感覺,簡直讓他絕望、讓他窒息、讓他瘋狂,而他寧可選擇瘋狂。
洪鈞又說話了,他的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可能你周圍的人都會覺得你已經混得很不錯了,你可能也覺得挺滿意,什麼都有了,還折騰什麼?我倒是覺得,什麼都有了,那才正應該折騰呢,現在不趁著心還沒死折騰一把,更待何時?」
鄧汶琢磨著洪鈞的話,他覺得洪鈞像是找到了突破口長驅直入,直擊自己的痛處,喚起了自己內心最深處的共鳴。那些五子登科的勝利果實,在別人看來是鄧汶二次奮鬥的羈絆,而讓洪鈞說得卻成了鄧汶「折騰一把」的條件。
鄧汶喝了口涼水,嗓子裡還是好像塞著東西,他清了清喉嚨說:「有時候我也想,這麼混下去,明年和今年一個樣,後年和明年一個樣,真挺沒意思的,一點兒刺激都沒有。」
洪鈞笑了,說:「哎,我想起聯想的那句廣告詞兒了,‘人類失去聯想,世界將會怎樣’,我篡改一下安在你身上,就是‘鄧汶失去夢想,日子將會怎樣’,呵呵。」
鄧汶也笑了笑,臉上的肌肉好像有些僵硬,他現在真怕聽到「夢想」這個詞。他囁嚅著說:「不過,一切還是得看機會啊,總不能什麼機會都沒有,就把所有這些全扔了,硬幹、蠻幹肯定不行吧?」
「瞧你說的,好像我是在攛掇你閉著眼睛往火坑裡跳似的。當然要看機會,但如果你自己根本就沒想法、沒動力,什麼機會在你眼裡也不是機會了。」
「那你覺得什麼是機會呢?自己開公司?我現在是什麼夢都做不出來,想折騰都不知道怎麼折騰、往哪兒折騰。」
「先不要動不動就只想著開公司,幹什麼是個問題,在哪兒幹更是個問題。我倒是覺得首先要確定的是你的舞臺在哪裡,然後再設計演什麼。」洪鈞特意停頓了一下,直到鄧汶滿含期待地望著自己,才拿捏出擲地有聲的效果說了三個字:「回國吧!」
「我是想找機會回國去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做的,我倒是也沒想什麼出人頭地、什麼以身報國,說實在的,在美國這些年學的也沒多少是有用的東西,我就是想幹些自己覺得有意思、有意義的事。但總不能兩眼一摸黑就回去了吧?現在回國去的太多了,我們在波士頓三天兩頭地聚餐、餞行,一個個地都往國內跑,都說國內的機會多,可是回去的主要還是在美國混得不如意的、沒有站住腳的。」
剛說完這句,鄧汶看見洪鈞臉上又露出一絲笑容,好像在嘲諷他,忙解釋說:「當然,我不是說我算混得好的、算站住腳的,我的意思是,起碼得有個目標、有個方向,再回去吧。」
其實,洪鈞剛才的笑容並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但他也不想解釋,而是趁勢說:「我倒是知道有個機會,想不想聽聽?不知道配不配得上你的目標和方向。」
鄧汶忙著催促:「你說你說。」
洪鈞拿起兩個已經滴水不剩的玻璃杯,一邊向衛生間走,一邊背對著鄧汶說:「ice,你瞭解得多嗎?感覺怎麼樣?」
鄧汶忙站起身,追到洗手間門口,從洪鈞手裡奪過杯子,又灌滿兩大杯,和洪鈞一起走回沙發前,說:「ice當然是好公司啊,topthree嘛,至於瞭解就談不上了。」
洪鈞從床上拿過來兩個靠墊,扔給鄧汶一個,說:「這就是你今天晚上的枕頭了。」他把另一個塞進自己的後腰和沙發之間,使自己坐得舒服些,接著說:「ice,它這三個字母是什麼意思,知道吧?intelligence&computingenterprise的縮寫。其實,還有另一層解釋,i是irwin的頭一個字母,c是carpenter的頭一個字母,艾爾文和卡彭特創立的這家公司,ice也就是irwin&carpenter的enterprise的意思。」
鄧汶不明白洪鈞為什麼雲山霧罩地講這些典故,但也不好打斷,只好耐著性子聽。洪鈞接著慢條斯理地敘說革命家史:「艾爾文現在是chairman兼ceo,卡彭特是搞技術的,他的頭銜兒是執行副總裁兼cto,負責全球的產品研發和技術導向。這個卡彭特有意思,雖說是技術出身,但是對政治、歷史和地理這些五花八門的東西特別感興趣,還喜歡四處旅行啊探險啊。應該是前年吧,對,前年夏天,他專門跑了趟中國,不是為了公司的業務,是他要去西藏玩兒。這傢伙是叫囂西藏獨立的,在e-mail裡就說他要‘經過中國去西藏’,把中國和西藏並列了,我就告訴他,錯了,應該是‘經過北京、成都去西藏’,根本就沒出中國呢。我專門陪他去的,來回兩個星期,我和他爭了兩個星期。我說如果他認為西藏應該獨立,我就認為德克薩斯州應該獨立,結果後來就變成爭論德克薩斯該不該獨立了。我說德州本來是墨西哥的,後來獨立了,不久就被併入美國了。現在想讓西藏獨立的人,也不會看到一個獨立的西藏就善罷甘休,也是打算先讓西藏獨立出去,再被他們納入他們的勢力範圍。後來又說到臺灣鬧獨立,就更是這樣了,日本人最不是東西,他們之所以支援臺獨,就是為了將來把臺灣像琉球一樣併入日本。」
鄧汶實在受不了,誇張地咳嗽了一聲,洪鈞笑了,故意不理睬鄧汶的抗議,繼續說:「卡彭特這個人,不能順著他,越順著他他反而越看不起你,就得和他爭,但要爭得有理有據,只要你說出他不知道的或者他沒想到的,他就對你另眼相看。我們倆一路抬槓,越吵越有交情,後來我還救了他一次。在西藏有一段路要騎馬,實在太累了,嚮導怕我們打盹從馬上掉下來,一路上不停地說話,後來卡彭特說就是嚮導那些嗚哩哇啦的他根本聽不懂的話弄得他更困了,他在馬上睡著了,結果一下子歪下來,窄窄的小道旁邊就是河谷,深不見底,他雙手扒住一塊大石頭,我和嚮導費了吃奶的力氣才把他拽上來,那傢伙死沉死沉的。這麼一來,我算他的半個救命恩人,他和我關係一直不錯。我剛才不是給你講了我離開ice的時候不太愉快嗎?當初ice那麼多高層,沒有一個出來說句公道話的,只有他,後來給我發了e-mail,說他不認同我老闆peter的做法,但是因為他只負責公司的技術部門,不好干預peter,他表示我如果有任何需要他幫忙的,只管和他聯絡。去年聖誕節的時候給他打了電話,告訴他我到維西爾了。」
鄧汶終於等到洪鈞停下來喝水的間隙,有些不太高興地說:「哎,我怎麼沒聽出來這裡面有什麼‘機會’呀?」
洪鈞擦了一下嘴,神秘兮兮地說:「這就是機會,因為卡彭特很可能就是你未來的大老闆!」
鄧汶愣了,洪鈞終於抖出他的包袱,說道:「ice要在中國設立一個r&dcenter,卡彭特直接管的,你最適合去做這個研發中心的負責人。」
接著,洪鈞就把ice從去年開始籌劃研發中心的情況向鄧汶詳細介紹了一番,然後說:「我還在ice的時候卡彭特曾讓我推薦人選,因為這個人會和我合作,據我所知到現在他們還沒確定最後的人選,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把你推薦給他。」
鄧汶心跳加速,他知道這個職位意味著什麼,這簡直是一個理想得不能再理想的機會,理想得難以置信。是啊,難以置信,就像猴子看見面前突然出現了一串鮮美的香蕉,也會猶豫懷疑一番:香蕉是假的吧?香蕉是拿不到的吧?鄧汶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這機會有多麼完美,而是先想這機會怎麼會落到自己頭上。他疑惑地說:「可是你現在跑到vcl去了,vcl和ice是competitor啊,他怎麼還會接受你推薦的人呢?」
「這根本沒有影響。這幾家公司本來就是個小圈子,裡面的人都是來來往往的,同學、同事、各種關係都很多。你是我的朋友,卡彭特也算是我的朋友,我把你推薦給他,你得到合適的機會,他得到滿意的人才,我幫了兩個朋友的忙,何樂而不為。而且,你到ice是做研發,我在維西爾是做市場和銷售,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何況兩軍交戰各為其主,他不會擔心你我之間有什麼私下交易。」
鄧汶還是不放心,又問:「你幫他就是在幫ice呀,可你為什麼要幫ice呢?他會不會覺得你肯定不會推薦一個真正優秀的人給他,而是巴不得他選個不稱職的人來做?」
洪鈞被鄧汶的問題逗笑了,儘量耐心地解釋著:「我只是推薦,至於你優秀與否、能否稱職,這些是要由他親自來考察、判斷的。我如果是眼力不行,隨意給他推薦了一個蹩腳貨,他會瞧不起我;我如果是故意給他推薦個不稱職的,他會恨我,他知道這些都不會是我的本意。你放心,他不會因為是我推薦的你,反而立刻把你否定掉。至於我為什麼要幫ice,呵呵,這也談不上是幫ice什麼大忙。兩家公司競爭,決定最終勝負的因素是多方面的,你鄧汶就是個神仙,到了ice也不至於就一下子讓我們維西爾一敗塗地,弄得我連飯都吃不上。如果維西爾也在中國做研發,那我一定不會把你送給ice,但既然在維西爾沒有你的機會,你到ice也對我沒什麼大的傷害,我得到你們兩個的順水人情,合情合理嘛。」
看來「香蕉」是真的了,鄧汶便開始懷疑自己能拿到這個「香蕉」的可能性有多大,他問洪鈞:「這麼好的位子,一定有大把的人在搶吧?你覺得我有什麼優勢呢?」
洪鈞很清楚鄧汶的心思,他要打消鄧汶的所有疑慮,便耐心地分析道:「恰恰正是因為想搶這個位子的人太多了,所以卡彭特會讓下面的人給他仔細篩選,他只會看shortlist上很少的幾個人選的資料。老闆看你的簡歷,是在尋找錄用你的理由;下面的人看你的簡歷,是在尋找淘汰你的理由,所以絕大多數競爭者都被下面的hr啊、獵頭啊、亞太區的人啊給篩掉了,如果能直接把你送到卡彭特的眼前,你面對的競爭者其實就沒有幾個人了。這是個全新的職位,卡彭特的腦子裡也只有個框架,在他想象中理想的人選應該具備什麼條件,而你恰恰都具備了:第一,美國名校的博士;第二,具有領導軟體研發工程的經驗;第三,具有知名跨國公司的工作經歷,你現在的公司也不錯啊,拿得出手的;第四,掌握中國的語言和文化。」
說到這兒,洪鈞停了下來,他皺著眉頭,像看陌生人一樣地打量著鄧汶,沉吟著說:「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你出來以後一直沒回過國,中國這十多年的變化太大了,你和中國的國情脫離得太久了。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來個善意的謊言,你就說你過去幾年經常利用假期回中國看看?」
鄧汶的臉又紅了,他低下頭侷促地搓著手指,嘟囔著說:「啊?那行嗎?你知道我這人不會撒謊,當初跟你學了四年都沒學會。卡彭特前年還去過北京、成都、西藏什麼的,我現在連北京新機場的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算了吧,他一問我肯定露餡兒。」
洪鈞一看鄧汶這樣便知道只好算了,讓他騙一次人實在是強人所難,便輕輕地嘆口氣說:「那隻好這樣,在resume裡面這樣寫,‘始終關注中國發展,與中國親友保持密切聯絡,積極參與所在社團組織的各種北美和中國之間的商業交流活動’,這不算過分吧?對了,你手頭有現成的resume吧?明天用e-mail發給我,我先給卡彭特打電話,然後把你的簡歷forward給他,爭取讓他儘快安排好時間地點見你。」
鄧汶一聳肩,雙手一攤,說:「當初找工作的時候有個resume,不知道弄哪兒去了,要有也是在家裡的desktop裡面,我在hotel的laptop裡肯定沒有,我儘快攢一份發給你吧,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得記下來,那麼冠冕堂皇的,我得好好翻成英文放進去。」鄧汶說完就站起身,走到桌子前開啟抽屜,從裡面的文具夾抽出紙和筆寫起來。
洪鈞看著鄧汶忙活,笑了起來,說:「你看看,這就又是國情不同了。在國內,都是手頭隨時預備著一份resume,而且隨時update,一有機會就馬上發出去,機會太多,跳槽太頻繁。我在辦公室裡坐著,只要敲門進來的人臉色不自然,手放在背後,我就知道十有八九又是個來辭職的,等一下肯定雙手遞上來一份辭職書。」
鄧汶從桌上抬起頭,怯生生地說:「我沒跳過槽,沒經驗,也沒和這麼highlevel的大老闆interview過,你趕緊給我強化一下吧。」
洪鈞已經走進洗手間開始洗漱,他一邊往牙刷上擠著牙膏一邊安慰鄧汶:「你放心,我瞭解這個卡彭特,我更瞭解他對這個職位的要求,他關心什麼、喜好什麼,我都清楚,我會告訴你應該和他談什麼、怎麼談。你可能知道,人們都會在潛意識裡喜歡與自己有某種相似之處的人,越是大人物他的思維越感性,像卡彭特這種大佬做決定很快的,只要他認真地看你的profile,interview你,而你能讓他動心,他就定了,接下來的就都是走process而已,亞太區的人、中國區的人,他們都不可能改變卡彭特的決定的。」
說到這兒,洪鈞像是想起了什麼,拿著牙刷走出來,看著鄧汶說:「你剛才的擔心有道理,除了卡彭特之外,你沒有必要讓其他人知道你是我推薦的、你是我的同學,畢竟有些敏感,最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卡彭特自己不會去和別人講這些,他才不會向別人‘彙報’他是怎麼找到你的。」
鄧汶「嗯」了一聲,記住了。兩個人都草草地洗漱之後,洪鈞幫鄧汶把床罩鋪在地毯上,又墊了一條被子,自己便心滿意足地躺到大床上。鄧汶坐在床下的被子上,託著文具夾,上面鋪著紙,準備記錄洪鈞將要向他傳授的面試方略。
洪鈞已經有些困了,但還是強打精神給鄧汶出謀劃策,起初洪鈞還能侃侃而談,慢慢地就只能勉強做到有問必答了。鄧汶看了看自己已經記滿的足足兩大張紙的要領,滿意地站起身,把房間裡的幾盞燈都關掉,躺到自己的臨時鋪位上,沖床上說:「嘿,這事要是真成了,我就能回北京了,到時候我得好好謝你啊。」
床上的洪鈞沒有動靜,過了一陣才傳來他悶悶的一句話:「謝不謝的無所謂,你倒是最好先把聳肩的習慣改改。」
鄧汶愣了,想了想,聳下肩膀說:「聳肩?是嗎?我老聳肩嗎?我怎麼沒注意到?」
鄧汶等了半天,洪鈞再也沒有迴音,他已經睡著了。已經整整一天一夜沒睡覺的鄧汶卻怎麼也睡不著,他兩眼睜得大大的,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那個職位的誘惑實在太大了,他彷彿聽到中國在召喚他,但他忽然又覺得困惑,是自己曾經的夢想終於要實現了,還是現在才真是一場夢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