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說贏她的話得一萬美鈔?」

「對。」

「邁爾尼科夫也拿相同的數兒?」

「如果他贏的話。」

皮爾特-尼古拉斯庫咧開嘴笑了。「噢,他當然能贏她,我也一樣。」

「不瞞你說,我當然知道你們會贏。」

「誰來作保?」

「輪船事務長。」

怎麼能讓邁爾尼科夫一個人把錢從這個女人身上拐走?尼古拉斯庫想。

「朋友,就這樣說定了。什麼時候,在哪兒?」

「星期五晚上,十點鐘。在‘皇后’娛樂室。」

皮爾特-尼古拉斯庫貪婪地笑笑:「我一定到。」

※※※

「您是說他們同意了?」特蕾西大聲問。

「同意啦。」

「哦,我感到不舒服。」

「我去給您拿條溼毛巾。」

史蒂文斯衝進特蕾西房間的浴室,用冷水濡溼了一條毛巾,又跑回來。特蕾西仰靠在一張躺椅上,史蒂文斯用毛巾蓋住她的額頭。「感覺好點兒嗎?」

「太可怕了,我想這是偏頭疼。」

「從前您犯過偏頭疼?」

「沒有。」

「那麼就不是這種病。聽我說,特蕾西,遇到這種事情神經總是要緊張,這是很自然的。」

她直起身,甩掉頭上的毛巾。「這種事?從來就沒有過這種事!我和兩個國際象棋大師對陣,事先只從您這兒上了一課,而且——」

「是兩課,」史蒂文斯糾正她,「您有走棋的天資。」

「天哪!我怎麼會讓您說服我去幹這事?」

「因為我們要賺一筆大錢。」

「我不想賺大錢,」特蕾西大叫,「我希望這條船沉掉。它怎麼不是‘泰坦尼克’號?」

「好啦好啦,冷靜點兒,」史蒂文斯安慰說,「這將是——」

「這將是一場災難!船上所有的人都要會來觀看棋賽。」

「這正是求之不得的,不是嗎?」史蒂文斯喜形於色。

※※※

史蒂文斯已經和輪船事務長談妥了一切。他把賭金交給事務長——二萬美元旅遊支票——並讓他在星期五晚上準備好兩張棋桌。這一訊息在船上不脛而走,許多遊客找到史蒂文斯,問他棋賽一事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傑弗向每一個人前來詢問的人打定心針,「實在是不可思議,可憐的惠特里小姐自以為會贏,說真的,她還下了賭注呢。」

「我想問,」一名遊客說,「是否我也能押個小賭注。」

「沒問題。押多少錢都可以。惠特里小姐只提出十比一的賭注。」

一百萬比一的賭注恐怕來得更有意義一些。第一個遊客的賭注被接受後,閘門便開啟了。倏忽間,似乎船上所有的人,包括機艙的水手和船上的官員,都願意為這場比賽押賭。賭金從五美元到五千美元不等,個人賭注清一色地押在俄國人和羅馬利亞人身上。

輪船事務長大為困惑,向船長報告說:「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事,船長。一下形成了一股風,幾乎所有的乘客都押了賭注,我手裡賭金的數目已達二十萬美元。」

船長若有所思地望了望他,問:「您說惠特里小姐將與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同時對陣?」

「是的,船長。」

「您可證實過這兩人的確是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

「哦,當然不會錯,先生。」

「他們倆會不會有意輸掉呢?」

「他們倆頗為自負,與其這樣做,他們毋寧去死。如果他們輸給這個女人,回國後,他們恐怕也不會有好下場。」

船長用手指捋了捋頭髮,眉頭緊蹙。「您瞭解這位惠特里小姐和史蒂文斯先生嗎?」

「完全不瞭解。據我所知,他們兩都是單獨旅行。」

船長做出了決定:「這看上去有點詐騙的味道,一般情況下,我會阻止這件事。但巧得很,我本人也頗懂得點兒棋術。我敢用生命擔保,在下棋方面可來不得半點兒的欺騙。好,可以舉辦這場比賽。」他走向辦公桌,從抽屜裡取出一隻黑色皮革錢袋,「為我也押五十英鎊,押在大師們身上。」

星期五晚上九點鐘,「皇后」娛樂室裡擠滿了一等艙的客人,不值班的官員和水手。二、三等艙的許多人也溜了進來。按照傑弗的要求,兩個房間被騰出來作為比賽用。一張桌子擺在「皇后」室的中央,另一張擺在毗鄰的大廳裡,兩個房間中間拉下一塊隔離的幕布。

「這樣棋手之間不相互影響,」傑弗解釋說,「觀眾可以任意選擇一個房間觀賽。」

棋桌周圍拉起了絲絨繩,防止觀眾靠近。觀眾期待著觀看一場他們認定再也不會遇到的比賽。他們對這位年輕貌美的美國女人一無所知,但他們明白,她根本不可能——任何人也不可能——同時贏得優秀的尼古拉斯庫和邁爾尼科夫,也談不上與他們之一殺個平局。

棋賽即將開始,傑弗將特蕾西介紹給兩位棋界大師。特蕾西身穿一件柔和的綠色雪紡綢寬鬆裙服,袒露出半邊肩胛,宛若一幅希臘繪畫,白皙的臉上嵌著一雙嫵媚的眼睛。

皮爾特-尼古拉斯庫細微地注視她。「在您所參加的國家級比賽中,您都贏了嗎?」他問。

「贏了。」特蕾西神態自若。

他聳聳肩。「我從沒聽說過您。」

鮑里斯-邁爾尼科夫也同樣傲慢無理。「你們美國人總是不知道怎樣來處置金錢,」他說,「我要提前謝謝您,我贏了錢一定會使我家人格外高興。」

特蕾西的眸子象兩顆碧玉。「您還沒贏呢,邁爾尼科夫先生。」

邁爾尼科夫的笑聲在整個房間裡-蕩。「我可愛的夫人,我不知道您是誰,但我卻知道我自己。我是首屈一指的邁爾尼科夫。」

十點鐘。傑弗環視四周,看到兩個房間已觀眾盈盈,便宣佈:「比賽開始。」

特蕾西面對邁爾尼科夫在桌旁就坐。她已經一百次地捫心自問,自己怎麼會扮演這樣一齣戲。

「絕對有把握,」傑弗曾為她打氣,「有我呢。」

於是,她象傻子一樣信任於他。我一定是發了神經病,特蕾西想。她與兩名世界最優秀的象棋大師擺壘,卻連一丁點兒棋法都不諳知,傑弗統共花了四個小時來教她。

關鍵的時刻終於來臨,特蕾西感到雙腿在顫慄。邁爾尼科夫轉向期待中的觀眾,笑容可掬。他向侍者發出一聲噓聲。「一杯白蘭地,要拿破崙。」

「為了對各方公平,」傑弗對邁爾尼科夫說,「我提議你是白方,先走棋,與尼古拉斯庫交手時,惠特里是白方,她先走棋。」

兩位大師點頭表示同意。

觀眾的聲音緘默下來。邁爾尼科夫俯身棋盤,他採用王后開局讓棋法,將王后計程車卒移前兩格。我不僅要贏這個女人,還要把她擊得粉碎。

他抬眼盯視特蕾西。特蕾西研究了一下棋局,點點頭,站起身,並未移動一個棋子。她轉身向隔壁大廳走去,侍者忙著為她清開擁滿觀眾的道路。她來到這間大廳的桌前,尼古拉斯庫正在這裡坐等。房間裡至少有一百名觀眾,她悠悠然坐在尼古拉斯庫的對面。

「啊,我的小鴿子,已經戰敗了邁爾尼科夫了?」尼古拉斯庫為自己的玩笑話放聲大笑,笑聲粗嘎而放蕩。

「正在想法子,尼古拉斯庫先生。」特蕾西語調平淡。

她傾過身子,將白色王后的兵卒移前兩格。尼古拉斯庫抬頭望望她,露齒而笑。他已經預定好在一小時之後去按摩,因此要在這段時間內結束比賽。他俯下身,將黑方王后的兵卒推出兩格。特蕾西審視棋碟片刻,然後起身離桌,侍者再度為她開路,回到邁爾尼科夫處。

特蕾西重又坐下,把黑色士卒推出兩格。從眼角餘光裡,她看到傑弗詭地向她點頭稱讚。

邁爾尼科夫不假思索,又將白色王后的象卒移動兩格。

兩分鐘後,特蕾西再度面對尼古拉斯庫,也把白色王后的象卒移動兩格。

尼古拉斯庫繼續走國王兵卒。

特蕾西離開棋盤,又返回邁爾尼科夫等待的房間,她繼續走國王兵卒。

如此看來,她並非是一個完全的業餘棋手,邁爾尼科夫不無驚異地想。看她下一步怎麼走。他跳王后馬去踩象。

特蕾西注視著,微點頭,又來到尼古拉斯庫對面,將邁爾科尼夫的走法效法一遍。

尼古拉斯庫將王后的象卒移動兩格,特蕾西再度回到「皇后」室,繼續重複尼古拉斯庫的招數。

漸漸地,兩位大師感到異常驚訝,他們意識到面前這位對手的確來之不善。無論他們的數路怎樣高明,這位業餘棋手總能招架自如。

由於他們三人分開對陣,所以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怎麼也想不到實際上是他們倆在對弈。邁爾尼科夫每走一步棋,特蕾西便在尼古拉斯庫面前效法一次,後者想出反招的招數後,又被特蕾西用去對付邁爾尼科夫。

棋下到一半時,兩名大師再不敢自命不凡,而開始為自己的名譽苦心-戰。他們起身踱步,沒好氣地吐著菸圈,每走一步都要苦思冥想一番。只有特蕾西仍舊泰然自若。

比賽開始時,為了速戰速決。邁爾尼科夫試圖有意讓掉一個馬,以便他的象壓迫到黑方國王的邊線。特蕾西將此招運用到尼古拉斯庫身上,後者仔細思考一番,對白馬置之不理,卻加強了對國王的防禦。隨即,她又將一個黑車推到白方棋盤的第七排,邁爾尼科夫急忙阻擋住它,不讓它破壞自己的陣腳。

兩人怎麼也戰勝不了特蕾西,比賽進行到四個鐘頭時,兩個房間的觀眾竟無一人離開。

大凡名家的頭腦中都記存著幾百個其他大師所慣用的招數,這盤特殊的比賽即將接近尾聲時,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才悟出特蕾西棋術上的特點。

這個婊子,邁爾尼科夫心想,原來她跟尼古拉斯庫學過。他指導過她。

尼古拉斯庫暗中說,她一定是邁爾尼科夫的弟子,這個畜生原來教過她。

他們愈想努力擊敗特蕾西,卻愈發意識到,戰勝她已成為不可能。比賽恐怕要以平局的形式告終。

翌日凌晨四點鐘,比賽進行了六個小時後,對弈者才宣告結束。每一方的棋盤上都只剩下三個兵、一個車和國王,誰也不可能取勝。邁爾尼科夫研判棋局良久,最後深深嘆了口氣,說:「我認可平局。」

觀眾頓時掀起一片喧譁,特蕾西在巨大的聲浪中說:「我也認可。」

傾刻,人群瘋狂起來。

特蕾西起身,穿過人群,來到另一個大廳,她剛要在棋桌前坐下,尼古拉斯庫便怏怏地說:「我認可平局。」

這間大廳也沸騰起來。觀眾簡直不敢相信剛剛所目睹的場景。一個無名的女人,竟然與兩名世界上第一流的象棋大師同時下成平局!

傑弗出現在特蕾西身旁。「走吧,」他笑容可掬,「去喝一杯。」

他們離開大廳後,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仍頹然地倒在椅子裡,痴愣愣地瞪視著棋盤。

※※※

特蕾西和傑弗坐在上層甲板的一家酒吧裡。

「幹得妙極了,」傑弗大笑,「您是否注意到了邁爾尼科夫臉上的表情?我以為他會犯心臟病。」

「我卻以為我會犯心臟病,」特蕾西說,「我們贏了多少錢?」

「大約二十萬美元。明天一早在索斯安普敦靠岸後,我們向事務長要錢。我明天與您一起在餐廳用早餐。」

「好的。」

「我得回去休息了。讓我先送您回去。」

「我還不想去睡,傑弗。我太興奮了,您先去吧。」

「您是冠軍,」傑弗對特蕾西說。他俯過身,在她的臉頰上輕輕一吻。「晚安,特蕾西。」

「晚安,傑弗。」

她目送他離去。去睡覺,不可能!今晚是她一生中度過的最不平凡的時刻之一。那個俄國人和羅馬利亞人自以為是的驕傲。傑弗曾說過「包在我身上」,她照他的話做了。她對他並不抱幻想,他不過是個江湖騙子。他機靈、逗趣、伶俐、好相處。但,她當然不會認真的對他感興趣。

傑弗在回房間的途中,遇上一名船上的官員。

「比賽精彩極了,史蒂文斯先生。關於這場棋賽的訊息,收音機裡已經廣播了。恐怕到了索斯安普敦,記者會立即採訪你們二位。您是惠特里小姐的經理人嗎?」

「不,我們只是在船上萍水相逢。」傑弗漫不經心西說。「然而他的腦子卻在緊張地轉動。如果人們認為他和特蕾西是一夥的,棋賽就有可能被視為一個陰謀,甚至還會進行調查。於是,他決定在引起任何懷疑之前,先把錢弄到手。

傑弗給特蕾西寫了一張紙條:「錢已拿到,薩瓦伊飯店等您,早餐上對您慶賀。您很了不起。傑弗。」他把紙條封入一個信封,交給一名侍者,說:「請明天一早務必將此信面交惠特里小姐。」

「是的,先生。」

傑弗徑直向事務長辦公室走去。

「對不起,打擾您了!」傑弗歉意地說,「還有幾個小時船就要靠岸了,我知道那時您一定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您要是不介意的話,是否可以現在付給我錢?」

「沒問題,」事務長笑吟吟地說,「那位年青夫人實在是絕了,是不是?」

「她是個奇才。」

「我想冒昧問一句,史蒂文斯先生,她的一手好棋藝到底是在哪學的?」

傑弗湊上前去,煞有介事地悄聲說:「我聽說她曾師從博比-菲西爾。」

事務長從一隻保險櫃裡取出兩個棕色大紙口袋。「這裡的錢可不是小數目,我照這個數為您開張支票如何?」

「不,不必麻煩了,現金就行。」傑弗說,「不知道您能不能幫我個忙?郵船在客輪停泊前先駛來取郵件,是不是?」

「是的,清晨六時到達。」

「您若能安排我搭郵船上岸,我將不勝感激。我母親已病入膏盲,我想盡快趕到她身邊,否則就太」——他的嗓音黯然下來——「太晚了。」

「哦?我為您深感惋惜,史蒂文斯先生。您當然可以搭郵船,我與海關交涉一下。」

※※※

清晨六點過一刻,傑弗順著輪船的軟梯降落到郵船上,他隨身攜帶著一隻箱子,兩隻大紙口袋仔細藏匿在箱子裡。他回過頭去,向那高聳的客船輪廓送去最後一瞥。船上的乘客仍在酣睡之中,他將比「伊麗莎白二世」提前許久抵岸。「這是一次愉快的航行。」傑弗對小船上的一名水手說。

「是的,誰說不是呢?」一個聲音附和他。

傑弗轉過頭去,看到特蕾西坐在一卷繩子上,滿臉髮絲散亂,任憑晨風吹拂。

「特蕾西!您在這兒做什麼?」

「您想我在這裡做什麼?」

他注意到了她臉上的表情。「等等!您不是以為我會棄您而逃吧?」

「我為什麼要那樣想?」她聲音尖刻。

「特蕾西,我留下字條給你,我打算在薩瓦伊等您——」

「您當然要等我,」她目光凌厲,「您從不輕易放棄,是不是?」

他凝視著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

在薩瓦伊飯店特蕾西的房間裡,傑弗在點錢,特蕾西在一旁用心地觀望。「您的一份是十萬一千美元。」

「多謝。」她聲音冰冷。

傑弗說:「特蕾西,您誤解了我。給我個機會讓我向您解釋。今晚同我一起吃飯,如何?」

她略事遲疑,說:「好吧。」

「好,我在八點鐘來接您。」

當晚,傑弗來到飯店接特蕾西時,侍者說:「對不起,先生,惠特里小姐下午就付帳離開了,不曾留下任何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