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分

第三十二章

託比夫婦的歐洲之行,是一連串洋溢著勝利的旅程,當他在倫敦守護神像前公演的時候,牛津廣場上擠滿了人群,大家發狂似的想一睹託比和吉爾的丰采。首都警察在阿蓋爾街周圍佈滿了警戒線。當群眾無法控制時,又趕快調來了騎兵警察予以協助。時鐘敲了八下,王族駕臨,表演開始。

託比簡直使人驚異不已。他的臉煥發出那種天真的光采。他幽默地諷刺英國政府,和它的那一幫固守陳規,尚洋洋自得的老古董人物。他說,英國呀,搞得還不如烏干達呢。要是換一個好一點的國家,那可就不會有這種事了。人們哈哈大笑,因為他們知道託比-坦波爾完全是在說笑話,他沒有一句話是當真的。託比熱愛他們。

他們也愛託比。

巴黎的接待,氣氛更是熱烈。託比和吉爾前往總統府邸作客,並且乘坐豪華轎車周遊全市。

每天報紙頭版都有他們的照片。在他們去劇院的途中,總加派警察維護治安。有一天託比演出結束後,當人們護送他和吉爾上汽車時,人群突然衝破了警戒線,數百名法國人,衝到他們面前,叫著,「託比,託比……我們要託比!」他們爭著拿出鋼筆和簽名簿,擠上前去,想和偉大的託比和了不起的吉爾攀談二句。警察無法阻止他們。人們把警察推到了一邊,他們甚至把託比的衣裳撕破了,為了爭得一點點的紀念。託比和吉爾幾乎要被擠死了。但吉爾毫不畏懼,喧鬧錶明人們對託比的致意,也正是為了這些人,她才幹出了這樣的功績——把託比帶回來交給他們。

最後一站是莫斯科。

六月的莫斯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城市,黃色的花壇整齊地排列在寬敞街道的兩旁,優美的小白樺和菩提樹,長滿了濃綠的枝葉,鬱鬱蔥蔥,象一片望不到頭的海洋。居民和旅遊者,三五成群地在陽光下漫步,這是旅遊的季節。但是,除去官方訪問外,凡來俄國旅遊的人,都歸國際旅行社接待。後者是一個國家的機構,負責安排交通、住宿和導遊等事宜。但是,當託比和吉爾到達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時,一輛大轎車,己停在那裡等候他們,把他們送到通常用來接待衛星國要員的大都會飯店。大套房間裡堆滿了首都的伏特加和黑色魚子醬。

黨的高階官員尤里-羅曼諾維奇將軍前來飯店,表示歡迎。「坦波爾先生,我們國家放映貴國的影片並不多,但是我們對您很熟悉,這裡常常放映您的影片。俄國人民認為天才可以逾越一切界限。」託比準備在莫斯科大戲院演出三場。開演的那天夜晚,吉爾也一起受到了歡呼。由於語言的障礙,託比在表演時主要採用啞劇的手法,觀眾讚歎不已。他用冒腔的俄語亂說一通,龐大的戲院裡充滿了一片掌聲和歡笑聲,就象愛的祝福一樣。

以後的兩天裡,羅曼諾維奇將軍陪著託比和吉爾,到各處觀光。他們到高爾基公園,乘坐巨型的阜氏大輪參觀有歷史意義的聖瓦西里大教堂,他們到了莫斯科國家馬戲場,並前往阿拉格維大飯店出席招待宴會,在宴會上他們吃上了金色魚子醬,那是八種魚子醬中最珍貴的一種。他們還吃了冷拼盤,照萊譜上的意思是「小吃」;還吃了肉餡餅,餡餅外面是酥皮的,裡面是鮮美的肝或魚肉的餡。作為飯店的甜點心,他們吃了帶杏子醬的蘋果奶油布丁,味道鮮美。令人難以置信。

繼續觀光。他們到普希金藝術博物館,列寧墓和兒童世界——莫斯科吸引人的兒童商店-他們還被帶到一些對多數俄國人不開放的地方。格拉諾夫斯基大街,街上密集著由專職司機駕駛的高階官員的轎車。街裡有一處外觀很普通的大門,門上標明「特別通行證辦事處。」人家帶他們走進去。從世界各地進口的高階食品,在這裡應有盡有。這就是蘇聯當局,俄羅斯貴族和特權階層購物的商店。

他們又到了一座豪華的別墅,在那裡,有特權的人,可以在秘密放映室裡觀看外國電影。這是人民國家有趣的內幕。

託比舉行最後一次演出的那天下午,坦波爾夫婦準備出去採購物品。託比說:「你-個人去好嗎?

寶貝兒?我以為我得睡一會兒。」她打量他片刻。「你沒有不舒服吧?」「好極了,我就是有點累。你去把整個莫斯科都買回來吧。」吉爾猶豫著。託比看來臉色蒼白。

這次旅遊結束以後,她一定得注意讓託比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然後再開始拍新電視片了。

「好的,」她同意說:

「睡一會吧。」吉爾穿過門廳走向出口時,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約瑟芬。」就在她回頭的時候,她已經知道是誰了。一瞬間,奇蹟又重現了。

大衛-肯尼文向她走來,微笑著說:「看到你真高興。」這時,她覺得她的心都停止跳動了。他是唯一能使我如此的人,吉爾心裡想。

「你能同我喝一杯嗎?」大衛問。

「好的。」她說。

飯店的酒吧間大而擁擠,但是,他們終於找了角落上的一張比較清靜的桌子,可以好好坐下來談談心。

「你來莫斯科做什麼?」吉爾問。

「政府邀請我來的。我們在設法談成一筆石油的交易。」一個很不耐煩的侍者,懶洋洋走過來,收了他們要酒的訂單。

「薩塞好嗎?」大衛向她看了一會,然後說,「我們幾年前就離婚了。」他有意換個話題。

「我注意著你的一切遭遇。我從小就是個託比迷。」不知為什麼,這話聽起來,似乎託比已老朽了。「我很高興,他康復了。當我從報上看到他中風的訊息時,我很掛念你。」他的眼睛裡流露出那種吉爾,依然記得的神情,一種懇求、一種需要。

「我想託比在好萊塢和倫敦都是了不起的。」大衛繼續說著。

「你到那裡了嗎?」吉爾驚異地問道。

「是的。」然後,他迅即補充說:「我在那裡有點公務。」「你為什麼不到後臺來?」他猶豫了,「我不想去打擾你們。我不知道你們是否願意看到我。」酒來了,裝在矮墩墩的厚玻璃杯裡。

「好,為你和託比干杯!」大衛說。話語中帶有那麼一種情調,一種潛在的傷感,一種親切的渴望……

「你一直住在大都會飯店裡嗎?」「不。事實上,我花了一段很糟糕的時間才……」他想改口已經來不及了。他苦笑了笑。「我知道你會在那兒。我本來五天前就該離開莫斯科的。我一直在等待,希望能碰到你。」「為什麼,大衛?」他過了好一會才開口說:「現在一切都太晚了。

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都想告訴你,因為我認為你有權知道。」於是他對她講述了他同薩塞的婚姻,她怎樣欺騙他,怎樣企圖自殺,講那天晚上他為什麼讓吉爾在湖邊空等,他滿懷情意地傾訴了那滿腹的積怨。吉爾感動萬分。

「我一直愛你。」她坐在那裡聽著。一種幸福的熱潮象酒一樣在她全身流淌。就象美夢真的要成為現實了。要知道,這也正是吉爾朝夕夢寐,期待已久,綰繫心間的一切。吉爾端詳著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她記得,他曾用他那雙有力的手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迫切地要求著她的身體!

這時,她感到了一種內在的衝動。但是,託比已經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他是她身上的肉,而大衛……

這時她身旁傳來一個聲音,「坦波爾夫人!我們到處在找您!」這是羅曼諾維奇將軍。

吉爾望望大衛。「明天早上給我打電話。」託比在莫斯科大劇院最後一次演出,空前激動人心-觀眾向他拋鮮花、歡呼,跺腳,久久不肯離開。這是託比勝利的、恰如其份的頂點。演出結束後,預定舉行一次大型宴會。但託比對吉爾說:「我累壞了,女神-你自己去赴宴不好嗎?我要回飯店裡躺一躺。」吉爾獨自一人去參加宴會。大衛彷彿時時刻刻都在她的身邊。她同東道主交談,跳舞,為他們對她的讚美而表示謝意;但她的頭腦裡始終縈繞著她同大衛那次會見的情景。「我當初實在結錯了婚。薩塞已經和我離了婚。我從沒有一天不愛你。」深夜兩點,吉爾由人護送到飯店門口。她走進去,發現託比躺在房間正中的地板上,不省人事,右手伸向電話機。

託比-坦波爾被緊急用救護車,拉到斯維爾契科夫大街三號外事人員總醫院。三位一流專家深夜趕來就診,大家對吉爾深表同情。醫院院長陪她到一個單間辦公室,她在那裡等候訊息。一切又彷彿再次重演,吉爾想。這一切,以前都發生過。但這-次卻潛在著一種模糊的、虛幻的……

幾個小時過去後,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矮矮胖胖的俄羅斯人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他穿著剪裁得並不合體的服裝,看起來象個失意的保安人員。「我是杜洛夫大夫。」他說:「我負責主治你丈夫的病。」「我想知道他現在怎樣了?」「請坐,坦波爾夫人。」吉爾本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站了起來。「告訴我!」「您的丈夫患的中風症——,從醫學上講,是由腦血栓形成的。」

「嚴重嗎?」「是最最——怎麼說呢?——目前還很嚴重,很危險。如果您的丈夫搶救過來,——

當然,現在還很難說——他也不能說話,不能走路了。他心裡是清楚的。但是,已完全癱瘓了。」

吉爾離開莫斯科之前,大衛打電話給她。

「我無法對你說,我是多麼地難過。」他說。

「我要守候在你的身邊。什麼時候你需要我,我就來,一定記住。」歸程是一場難堪的舊戲重淡。飛機裡放著醫院的擔架,急斂車從機場徑直開回家,然後是開設了一間病房。

不過,這次有點不同的是,吉爾一經允許探視託比,她就完全明白了,他的心臟仍在跳動,他的主要器官都還活著,從各方面說,他還是個活體;然而卻又不是。應該說他只是一個有呼吸,有脈搏的屍體,一個氧氣罩裡的死人。身上插著的針管和針頭象導管一樣,輸進各種液體。

維繫他存活下去的生命力。他的面孔已完全扭曲。鼻、眼歪斜得特別難看。嘴唇翻著,露出牙床。整個臉看上去總是在笑。「我恐怕我不能使你抱多大希望。」俄國大夫是這樣對她說的。

那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了。現在他們已回到貝萊爾市自己的家裡。吉爾到家後,立即打電話給凱普蘭大夫。凱妥蘭大夫又找來一些專家。這些專家又找來更多的專家。

答案完全一樣:一次嚴重的腦血管損傷——摧殘中樞神經的重度中風。康復的可能性非常之小。

晝夜都有護士輪番守護,還有理療醫師來替託比治療,但全都是擺擺樣子而已。

接受這種全面治療的物件,已完全奇形怪狀了。託比的皮膚全部呈黃色;頭髮大片大片地脫落;癱瘓的肢體出現萎縮,皮膚完全鬆垮下來。臉上始終是那副無法自控的怪笑。他難看極了,簡直是一具可怕的骷髏。

但他的眼睛還是活的,而且是何等活生生的啊。他的眼睛仍在發光。這是被殘廢身軀禁錮著的一種精神的力量,它清清楚楚地表達出他所遭受的挫折。只要吉爾走過他的房間,託比的眼睛就如飢如渴、發狂似地跟隨著她,央求著她。為了什麼?為了求她使他再能行走?再能說話?使他再度成為一個完人?

她常常低頭盯著他,不聲不響,她想:「我的一部分已經躺在那張床上了,正在受禁錮,受煎熬。」他們已經結成一體了。她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挽救託比,挽救她自已。但是她知道這次她已無能為力了。這次實在不行了。

電話鈴不斷地響,那是其他一切電話的重複,-切表示同情的語言的重複。

但是有一個電話是不同的。大衛-肯尼文的電話。

「我只想讓你知道,凡是我能做到的——任何事情——我等著你的吩咐。」吉爾想到他的模樣,高大而健壯,風流倜儻;她再想想隔壁房間裡,那個不成人樣的怪物。「謝謝你,大衛,我衷心感謝。沒有什麼事。暫時沒有。」「我們在休斯敦有些大夫。」他說:「世界上最好的大夫。我可以派飛機把他們接來看他。」吉爾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在發緊。哦,她多麼想請大衛來看她,把她從這個地方帶走!但是她不能。她已經同託比結合了,她知道自已永遠不能離開他。

永遠不能離開,只要他還活著。

凱普蘭大夫已經替託比做了檢查。吉爾正在書房裡等著。他走進門時,她轉身望著他。他笨拙地試圖以幽默的語言說:「唔,吉爾,我這裡可有個好訊息,也有個壞訊息。」「先說說壞訊息。」「我恐怕託比的神經系統損傷得太厲害了。無法恢復,這已是毫無疑問了。這次絕沒有再康復的可能。他永遠也不會走路和說話了。」她盯著他好大一會,然後說:「有什麼好訊息?」

凱普蘭大夫微微一笑。「託比的心臟強壯得驚人。護理得當,他還能活上二十年。」吉爾望著他,不能置信。二十年。那是個好訊息。她想到自己被樓上那個可怕的怪物拴住,不禁陷入一場無法擺脫的惡夢裡。她永遠不能同託比離婚。只要他活著,她就不能。如果她現在遺忘了他,人人都會覺得她是在背叛,人人都會認為託比受了騙,甚至包括大衛-肯尼文。

大衛現在每天都來電話。他不斷地誇她既忠誠,又無私,真是難能可貴;但是,他們倆人都意識到:一種深沉的,潛在的愛流,正在他們彼此之間流淌。

無法說出口的是,等託比死後。

第三十三章

三名護士晝夜輪班照看託比。她們爽快,能幹,象機器人似的毫無個性。吉爾感激她們的到來,因為她怕到託比那裡去。她怕見到那可憎的怪笑的面孔。她總是找各種藉口離他遠些。當她強制自己去看望他時,吉爾可以感覺到他馬上就有的變化。連護士們都能感覺到這一點。託比一動不動,渾身無力的躺在那兒,被束縛在他那完全麻痺了的軀殼裡。可是隻要吉爾一走進房間,那雙明亮的藍眼晴裡就會閃現出一種活力。吉爾可以懂得託比的思想,就象他正大聲說:「不要讓我死。救救我。救救我!」吉爾站著,低著頭看他那完全殘廢了的身軀,心裡想,「我沒法救你。

你不想這個樣子活下去,你就該想到死!」這個念頭在吉爾心中,開始萌發了。

報紙連連刊登那些妻子如何替晚期病人的丈夫解除病痛的報道。但有些醫生又承認,他們可以用一種「無痛苦死亡」的辦法,讓某些患不治之症的晚期病人安詳地死去。人家稱這種方法叫「仁慈的殺害」。但吉爾知道,這也可以叫作謀殺。儘管託比除了那兩隻該死的眼睛,不停跟著地轉動外,已經全部不再是活的了。

以後的幾十星期,吉爾沒有離開過家,大部分時間,她都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她的頭疼症又發作了,她沒有辦法讓頭不疼。

報刊和雜誌上連載有關這位癱瘓了的超級明星,和他那忠心的妻子的一些富有人情味的故事,並說妻子竟然一度把她丈夫護理得重新恢復了健康。這些刊物都在揣測,吉爾能否再次創造奇蹟。

但是她知道,奇蹟不再會出現了。託比絕對不可能再康復。

二十年,凱普蘭大夫曾經這樣說過。大衛在那裡等待著她。她必須設法逃出她的牢獄。

這是一個天色灰暗,陰霾的星期天。早晨就下起雨來,雨整天下個不停。雨點叮叮咚咚地打在屋頂上,打在窗戶的玻璃上。吉爾坐在臥室裡看書,儘量不去想那雨點的叮咚聲。但敲打聲始終不停。她煩躁得以為自己真的要發瘋了。這時一個夜班護士走進來,她的名字叫英格麗,瓊森,北歐人,一本正經的。

「樓上的爐子不好使,」英格麗說,「我不得不到廚房去替坦波爾先生做飯。你能陪他待幾分鐘嗎?」吉爾能夠覺察出護士的語氣中指責的意味。她認為一個妻子不肯到丈夫病床跟前去,是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我會照看他,」吉爾說。

她放下手中的書,走過大廳,走到託比的臥室去。吉爾剛一進門,病房裡那種熟悉的難聞的氣味,就直衝她的鼻孔。一瞬間,她想起了以前為挽救託比而賣命乾的那些漫長的、可怕的歲月。這些回憶,觸動了她周身的每一根神經。

託比的頭用一個大枕頭支撐起來。當他看到吉爾進來時,眼睛突然活了起來,閃耀著瘋狂的質問與哀求,「你到那裡去了?你為什麼躲著我,我需要你。救救我!」就彷彿他的眼晴能發出聲音一樣。吉爾低著頭看看那令人厭惡的,沒有知覺的軀體,看看那怪笑般麻痺了的面孔。她覺得噁心極了。「你好不了,該死的,你早該死了!我盼著你死呢!」吉爾盯著託比的時候,她注意到託比的眼神變了。目光中出現了一種驚恐不安和不信任的神情,然後是一種仇恨的流露,那完全是一種赤裸裸的憎惡。以至吉爾不由自主的從床邊退後了一步。她那時才知道,她把自己的思想說出聲來了。

她轉身逃出了那個房間。

早晨,雨停了。有人把輪椅從地下室搬上來。白天值班的護士弗蘭西絲-戈登,推著託比乘輪椅到花園中曬一會太陽。吉爾聽著輪椅穿過大斤,向電梯走去了。她等了幾分鐘,然後走下樓。經過書房門口時,聽到電話鈴響了。是大衛從華盛頓打來的電話。

「你今天好嗎?」他的話聽起來熱情、真摯。

她聽到他的聲音激動極了。「我很好,大衛。」「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親愛的。」「我也一樣。我深深地愛著你,我想得到你,我想要你再把我抱在懷裡。哦,大衛……」某種本能使吉爾轉過身來。托出正在大廳裡,用皮帶縛在輪椅上。護士讓他在大廳裡待一會兒。

他的眼睛正向吉爾投射出一種憎恨與詛咒的目光,就象在鞭打她的肉體一樣。他的心通過他的眼睛對她說,向她吼叫-「我要殺死你!」吉爾痛苦地放下了電話。

她奔上樓去,彷彿感覺託比的仇恨仍在追趕著她,象某種不可抗拒的、邪惡的力量。她整天待在臥室裡,不想吃東西。她坐在椅子上,一直處於一種昏昏沉沉的狀態中,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打電話的情景。託比知道了,他知道了。她再也不能去面對他了。

黑夜終於降臨了。這是七月中旬的一個夜晚。空氣裡仍留有白日的餘熱。吉爾把臥室的窗戶全開啟了,好讓陣陣夜風吹了進來。

在託比房間裡,護士蓋勒格正在值班。她踮起腳走進來看她的病人。蓋勒格護士希望,能摸清病人的想法,那麼她也許能夠幫助一下這個可憐的人。她替託比捂了捂被頭。「您夜裡可以好好睡一覺,」她樂呵呵地說:「我待會兒再來看您。」沒有反應。他甚至連眼睛也沒有轉一下。

「也許是我摸不透他的心思。」蓋勒格護士心裡想。

她最後看了他一服,回到自己的小休息室去看晚間的電視節目了。蓋勒格喜歡看「漫談」的節目。她喜歡聽電視裡明星介紹自已。這時候他們非常富於人情味,就和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一樣。

她把電視的聲音開得很低,以免打攪病人,但是不管怎麼樣,託比-坦波爾都不會聽到的;他的思想正在別的地方。

這所房子在沉睡中,貝爾-艾爾樹林密密實實地守護著它。遠處日落大道上偶爾有汽車駛過,傳來輕微的聲響。蓋勒格護士在看很晚很晚的電視,她希望電視臺能放映一部託比-坦波爾當年主演的影片。在電視上看到託比-坦波爾,而他本人就在這裡,只隔幾英尺遠,這是多麼令人興奮的事啊!

清晨四點鐘,蓋勒格護士看一部恐怖片時,睡著了,託比的房間裡一片靜寂。

吉爾的房間裡,唯一可以聽到的是床頭時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她光著身子躺在床上,一隻胳膊抱著一個枕頭,已沉沉進入夢鄉。在暗淡的月光下,人體與雪白的床單對映得清晰而又分明。街上的聲音低沉而遙遠。

吉爾在睡夢中不安地轉側著,不時地打著寒戰。她夢見自己正和大衛在阿拉斯度蜜月。但是,彷彿他們又置身於一片一望無垠的冰封的平原上。突然間暴風雨吼叫起來。刺骨的凜冽的寒風打在她的臉上,使她喘不過氣來。

她回身尋找大衛。大衛找不見了。她獨自一個人留在嚴冷的冰川上。她咳嗽著,拼命想呼吸。一種窒息的聲音把吉爾驚醒了。她聽到一種可怕的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象一種死亡前的預兆。

吉爾睜開眼睛,原來聲音是從她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來的。她透不過氣來。寒風象一條黑糊糊的毛毯將她緊緊地裹住,它撫摸著她赤棵的身體,拍打著她的rx房,用從墳墓裡冒出來的那股冰冷與惡臭的氣息吻著她的雙唇。

吉爾拼命抵禦著寒冷。她的心甸甸地跳個不停。她覺得肺部彷彿由於冰冷已凍結了。吉爾掙扎著坐了起來。可是-種無形的壓力使她動彈不得。她知道這一定是夢魘,但是,當她盡力想呼吸時,她聽到喉嚨裡難聽的咯咯聲。

她要死了。但是一個人會在惡夢中死去嗎?吉爾突然感覺有一支冰冷的觸鬚正在她的身上探索,從她的兩腿中間鑽了進去,然後心臟一下子停止了。她明白了,這是託比-一陣急劇的恐怖使她用力摸到了床柵,她喘息著,拼命竭盡全力掙扎。她終於摸到了地板,使勁站了起來,然後向門口奔去。寒冷繼續追趕著她,包圍著她,捕捉著她。她摸到了門的把手,把門扭開,跑到門廳的過道里。她大日大口地喘著氣,讓氧氣充填她飢餓的肺臟。

過道是溫暖的,靜謐的,安瀾的。吉爾站在那裡,搖搖晃晃,牙齒不由自主地打著寒顫。她轉身細看她的房間,一切正常而又平靜。她做了個噩夢。吉爾猶豫一會兒,轉身從門道走了回去。她的房間是暖和的。沒有任何可怕的東西。當然了,託比根本無法來傷害她。

蓋勒格護士在她的休息室裡睡醒了,她走過來看看她的病人。

託比-坦波爾躺在床上,和她走開時一模一樣。他瞪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盯著蓋勒格護士所看不到的東西。

從那以後,噩夢每隔一段時間就反覆一次,就象死亡前的不祥之兆,預示著某種即將來臨的恐怖。慢慢地-吉爾患了一種恐懼症。在家裡,無論在哪兒,她都感覺託比就在她的身旁。護士推託比外出時,吉爾能聽到那輪椅聲。輪椅聲形成一種刺耳的吱嘎吱嘎的聲音。吉爾每次聽到這聲音時,都覺得簡直受不了。她想,她一定要把輪椅修一修。她避免走進託比的房間,但情況還一樣,似乎託比無處不在,總在盯著她。

吉爾經常頭疼,一種有節奏的野蠻的刺痛,使吉爾無法休息。吉爾希望這種痛苦能停息一小時,那怕一分鐘,一秒鐘。她必須睡覺。她躲到廚房背後女僕的房間裡,儘可能離託比遠一些。

房間溫暖而安靜。吉爾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她幾平立刻睡著了。

但一陣腥臭的冷風又把她弄醒了。寒冷又充滿了整個房間,它抓住她,想把她埋葬。吉爾立即跳起身來跑出門去。

白天就夠可怕了,夜晚更令人膽寒。日日都是如此。

吉爾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蜷伏在床上,儘量剋制自己的睡意。她害怕自己睡著了,託比會來找她。但是她精疲力竭的身體,有時會佔了上風,於是她還是睡著了。

然後,她又會被寒冷凍醒。躺在床上她會冷得發抖。

似乎一股冷氣正向她襲來,一種邪惡的東西猶如可怕的詛咒,把她緊緊地包圍。她只好從床上起來,從這種無聲的恐怖中逃走。

深夜三點鐘。

吉爾在椅子上坐著看書,睡著了。

慢慢地她醒了過來。在漆黑的房間裡,她睜開了眼睛,突然她知道出了可怕的事了。

她記起來了,她睡覺的時候,燈是開著。吉爾覺得自己的心快跳出來了。她想,沒有什麼可怕的。一定是蓋勒格護士走了進來,把燈關了。

然而她又聽到了響聲。那是從門廳過道傳過來的聲音,吱嘎吱嘎嘎吱嘎吱嘎嘎……託比的輪椅,正向她臥室的方向走來。吉爾覺得脖子後面毛骨悚然。這可是一根樹枝落到屋頂上或者從房子上落下來的聲音,她對自己說。

然而她知道這不是真的。她以前聽到的那種聲音的次數太多了。吱嘎吱嘎……吱吱嘎嘎……

就象死亡的音樂在前來迎接她。這不會是託比,她想。他躺在床上,無能為力。

我糊塗了。但是她明明聽到輪椅聲越來越近,就在她的門口,停下來了,等待著。突然,嘩啦一聲,接著一片靜寂。

這一夜吉爾-直蜷縮在椅子上,沒有開燈,她怕極了,一點不敢動。

早晨,在她臥室門外的地面上,發現了一隻打破了的花瓶,那是擺在過道里一張桌子上的花瓶。

吉爾找到凱普蘭大夫。「你相信精——精神能控制身體嗎?」吉爾問道。

他模不著頭腦,望著她說,「指那方面說?」「如果託比想——非常想離開病床,他能做到嗎?」「你說沒人幫助他?在他目前的情況下?」他不大相信地望了她一眼。「他絕對動不了。

完全沒有可能。」吉爾覺得還不滿意。「如果——如果他真的決心要起來——如果有件事使他覺得他必須起來……」凱普蘭大夫搖頭。「我們說精神可以支配身體,但是如果我們支配運動的中樞神經都已壞死,如果沒有肌肉支撐著,只有精神的力量是什麼也辦不到的。」她還要尋根究底。「你相信物體可以受精神的推動嗎?」「你是指靈學中的靈感嗎?已經有過不少這方面的實驗,不過沒有一個能提供使我信服的證明。」在她臥室門外就有一隻被打破了的花瓶。

吉爾想把這件事告訴他,告訴他那不斷追逐她的寒風,告訴他在她門口有託比的輪椅聲。但是,他一定會以為吉爾瘋了。她是瘋了嗎?她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嗎?她神經失常了嗎?

凱普蘭大夫走了以後,吉爾走到鏡子前面看看自已。

她的模樣使她大吃一驚。她兩頰下陷,蒼白瘦削的臉上,眼睛顯得格外的大。我要是這樣下去,吉爾想,我一定會死在託比的前面。她看著自己枯乾、拖沓的頭髮和折斷了的指甲,我一定不能讓大衛看到我的這副模樣。我必須注意好好調理自己了。從現在起,她對自己說,「你要每個星期去一趟美容店,你要每天吃三頓飯,睡八個小時。」第二天早晨,吉爾在美容店預約了時間。

她全身感到疲備無力,在吹風機溫暖、舒適的嗡嗡聲中,她打起了瞌睡,噩夢又來了:她已在床上酣睡,聽到託比乘輪椅來到她的臥室,……吱嘎吱嘎……

吱嘎吱嘎……。慢慢地,他從輪椅上移動下來,站到地上,獰笑著撲向她,骷髏般的雙手伸向她的咽喉。吉爾大叫一聲驚醒了。美容店裡頓時混亂一團。她連頭髮也沒理好,就趕緊離開了。

經過這次以後,吉爾再也不敢離開她的家了。

然而她也不敢留在家裡。

吉爾的頭似乎出了毛病。那不再是單純的頭疼。她出現了健忘症。往往她下樓拿東西,走進廚房,站在那裡,卻不知道來幹什麼。她的記憶力常常同她開莫名其妙的玩笑。有一次,護士來找她談談情況。吉爾竟弄不明白,為什麼有一個護士來這裡了,噢,是導演在攝影棚裡等她呢。

她拼命想她的臺詞:「恐怕不大好,大夫。」她一定得找導演說說,弄清楚導演希望她怎樣說這句話。「坦波爾太太!坦波爾太太!您不舒服嗎?」這時,吉爾才想起了自己目前的處境,回想起現實的一切。她簡直被她自己身上出現的這種毛病嚇壞了。她知道這樣下去,再也不行了。她必須弄清楚,她是否精神上出了毛病?還是真的託比不知怎地竟能夠活動了?或者他己找到辦法向她襲擊,並設法殺死她。

她必須看到他。她強迫自己走過長長的大廳,走近託比的臥室。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定了定神,然後走進託比的房間。

託比躺在床上,護士正替他用海綿擦身。她抬頭看見吉爾,就說:「喔,坦波爾太太來了。

咱們剛洗了一個痛快的澡,不是嗎?」吉爾轉臉去看床上的人。

託比的四肢都已乾癟了,搭拉在萎縮而扭曲的軀幹上。無用的生殖器,鬆弛而醜陋,象一條令人厭惡的長蟲,掛在兩腿中間。託比臉上那層黃色沒有了,但還是那副張嘴傻笑的怪相。他的軀體已經死了,可是他的眼睛卻依然很有活力。它發著亮光。它觀察著、搜尋著、計謀著、仇恨著。從狡黠的藍眼睛裡,可以看出一種陰險的,要置她死地的決心。她看到了託比的心。

「該記住的重要的事情,是他的心靈沒有損壞。」大夫曾這樣告訴她。他的心能夠思考,感受和仇恨。那顆心沒有別的事,一門心思要復仇,要毀滅她。託比想要他死,正加她想要託比死一樣。

吉爾低頭看著他,注視著那雙射出憎恨的目光。她能夠聽到他在說:「我要殺死你,」她感覺到憤恨已波及到她的身上,彷彿正鞭打著她。

吉爾盯著他那雙藍眼睛看,她想起那隻打破的花瓶-她明白了,那些噩夢並不是幻覺。他已找到了辦法。她知道,託比的生命,正同她的生命在較量。

第三十四章

凱普蘭大夫替託比做了檢查以後,去找吉爾-「我以為你該把游泳池中的治療停了。」他說,「那完全是浪費時間。我原指望託比的肌肉組織能有所改善,但是辦不到。我自已去對理療醫師說。」「不!」這是一聲尖叫。

凱普蘭大夫驚異地望著她。「吉爾,我知道上次你為托出所做的事。但是,這次是沒有希望了。

我——」「咱們不能放手。現在還不能。」她的聲音中有一種不惜一切的情緒。

凱普蘭大夫猶豫著,然後聳聳肩-「呃,如果你那麼看重他,可是——」「它是重要的。」

此刻,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它將拯救吉爾的生命。

她知道她必須做的事情了。

第二天是星期五。大衛打電話給吉爾說,他因公必須去一趟馬德里。

「這個週末我大概不能去看你。’「我想你。」吉爾說。「非常想。」「我也想你。你好嗎?

你的話音有點怪。你累了嗎?」吉爾掙命把眼晴睜開,忘掉那可怕的頭疼。她不記得什麼時候吃過飯,睡過覺了。她是那麼虛弱,站都站不住。但在電話中,她儘量以輕快的語氣說,「我很好,大衛。」「我愛你,親愛的。好好照看自已。」「我會的,大衛,我愛你。請你明白這一點。」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聽到理療師的車子開進她家的車道。於是吉爾動身下樓,她頭上的神經抽著痛,顫抖的雙腿勉強支撐住她。

理療師正要按門鈴,吉爾把前門開啟了。

「早晨好,坦波爾太太,」他說。他正在朝裡面走,吉爾欄住了他。他驚異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