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世界已縮小到這個住宅、這個房間、縮小到一個人。從黎明到午夜,她無情地催趕著自己幹所有的事。
她也催趕著託比。她的託比被禁錮在地獄裡,禁錮在一個只有吉爾的世界裡,他必須盲目地服從她。
枯燥而痛苦的幾個星期過去了,幾個月過去了。現在,託比只要看到吉爾向他走來時,就會哭起來,因為他知道自己又要受到懲罰了。吉爾一天比一天變得更無情。
她強迫扎比活動他那搭拉著的,無用的四肢,直到他痛苦得難以忍受。他發出可怕的咯咯聲,哀求她停止,但是,吉爾會說:「不行,要到你再成為一個人,要到咱們能讓他們大家再看到你的時候。」她經常不斷地揉搓他那毫無力氣的肌肉。他就象一個無依無靠的,完全成熟的嬰兒,一棵蔬菜,一個虛無。但是在吉爾的眼中,她看到的是的的未來,她告訴他說:「你要走路!」
她會扶他站起來,把他拽住,強迫他一條腿一條腿的移動,讓他試著行走,儘管樣子很難看,象個醉鬼,象一具脫了節的提線木偶。
她頭疼的次數愈來愈頻繁。強烈的光線,大聲的吵嚷,或者突如其來的動靜都會引起她的頭疼。
「我必須去找大夫了。」她想,「晚一點吧,等託比好了以後。」目前她實在沒有考慮自已的時間和空間。
只有託比。
吉爾彷彿著了魔,她身上的衣裳鬆鬆垮垮的,她不知道自己減輕了多少體重,她也不知道自己成了什麼模樣。
她的臉瘦削而蒼白,眼睛下陷。以前那一頭烏黑的、發亮的頭髮,現在凌亂而沒有光澤。這一切,她不想知道,也不去關心。
有一天,吉爾在門下面發現一份電報,要求她給凱普蘭大夫打電話。沒有時間。她必須保持常規。
日日夜夜,生活已成為「卡夫卡’式的一片魔影。每天替託比洗澡,換衣,讓他運動,給他刮臉,喂他吃飯,幹所有該乾的事……
次日週而復始。
她替託比弄到了一輛助步車,把他的手指綁在車把上,讓它們攥住它。然後把他扶起來,移動他的雙腿,想方設法給他示範,教他邁步,讓他在房間裡前後來回地挪動,直到她站著就睡著了,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在什麼地方,正在做什麼事。
然而,有一天,吉爾知道一切都要完結了。
這一天,她陪著託比過了半夜,然後回到她自已的臥室。直到黎明時,她才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吉爾醒來時,太陽已升得很高,刺目的陽光撒滿室內。她已經睡過中午以後不短的時間了。
託比沒人喂飲,洗澡、換衣服-他躺在床上,不能動,沒人管他;他等待著她,可能十分驚慌。
吉爾想要起來,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一種無底的、深深的疲倦,使她累壞了的身體,完全不再聽她的支配。
她躺在那兒,一籌莫展,她知道她失敗了,一切都白費了,所有那些苦難的日日夜夜,所有那些痛苦的數月操勞,全然失去了意義。她的身體已不聽她的了,正象託比的身體不聽他的一樣。吉爾再也沒有精力留給他了,她真想大笑一場,一切都完結了。
這時她聽見她臥室的門響。抬眼一看。託比站在門口,獨自一人,顫抖的手臂抓著助步車,發出無法聽懂的傷感的聲音,努力想說出話。
「吉夷夷夷夷夷……吉夷夷夷夷夷……」他是在想說,「吉爾。」她不由自主地哭了起來,而且哭個不止。
從那天起,託比有了顯著的進步。破天荒第一次,他知道他要好起來。當吉爾強迫他超過他所能忍受的限度時,他不再反對了。他歡迎這樣。他想為了她好起來。吉爾成了他的女神,如果說,以前他愛她,現在他簡直是崇拜她。
吉爾也有了變化,以前,她是為了自已的生活而奮鬥,託比只是她不得不使用的工具。但是,現在她變了。
彷彿託比成了她的一部份,彷彿他們只有一個軀體,一顆心、一個靈魂,而且共同迷住了一個目標,他們正在經受著一次贖罪的考驗。他的生命曾經掌握在她的手裡,她哺育了它,強化了它,拯救了它,從中又滋長出一種新的愛-托出屬於她,正如她屬於託比一樣。
吉爾改變了託比的膳食,使他失去的體重,開始恢復,他每天長時間的曬太陽,在院子裡長時間散步,先用助步車,後來扶著手杖。他的體力逐漸恢復。到託比能獨自行走的那一天,他們倆到餐廳,明燭設宴,表示慶祝。
吉爾覺得託比可以露面了。她給凱普蘭大夫打電話,他的護士立刻讓他來接電話。
「吉爾!我一直萬分擔心。我曾設法打電話給你,可是從沒得到過答覆。我發了一份電報,當我得不到迴音時,我認為你把託比帶到別的地方去了。他現在——他已經——」「你自己來看看吧,艾裡。」凱皆蘭大夫無法掩飾自已驚異的神情。「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她對吉爾說-「這——這簡直是個奇蹟。」「這是奇蹟。」吉爾說:「只不過這是人世間自己創造的奇蹟,因為上帝在別的地方。」「人們還在向我打聽託比,」凱普蘭大夫說:「顯然他們無法同你聯絡上。薩姆-溫特斯每週至少來看我一次。克里夫敦-勞倫斯也不斷來。」吉爾不要克里夫敦-勞倫斯;至於薩姆,溫特斯!那還是可以接受的。吉爾必須想辦法讓人們知道託比-坦波爾,知道他依舊是超級明星,知道他們倆仍是金色的愛侶。
第二天上午吉爾打電話給薩姆-溫特斯,問他是否願意來訪問託比。薩姆一小時以後來到。
吉爾開啟前門迎接他,薩姆極力掩飾住他對她模樣感到的吃驚。吉爾看上去比他上次見到時,要老了十歲。她的眼睛象一對深陷的棕色池塘,臉上刻上深深的皺紋。她的體重減輕得那麼厲害,以致看起來差不多象個骷髏。
「感謝你的光臨,薩姆。託比將非常高興見到你。」薩姆原來準備看到託比躺在床上,留下的只是他那昔日紅極一時的影子。但是,他卻大吃一驚,目瞪口呆了。
託比躺在游泳池邊一塊墊子上。當薩姆走近他時,託比站起身來,稍慢一點,然而腳步很穩,並且伸出他那雙有力的手。他看上去曬黑了,很健康,比他中風前的模樣還要好。就好象通過某種秘密的巫術,把吉爾健疲的活力,輸進了託比的身體;而侵襲託比的病魔,卻跑到了吉爾的身上。
「哎,看到你真是太好了,薩姆。」託比的話,比以前稍慢了一點,有點拘泥,但很清楚、很響亮。絲毫沒有薩姆聽說的那種癱瘓的痕跡。還是那張孩子氣的臉,明亮的藍眼睛,薩姆擁抱了一下託比,說:「耶穌啊,你真把我們嚇壞了。」託比笑笑說:「咱們是單獨在一起,你大可不必管我叫‘耶穌’。」薩姆更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託比,驚異地說:「我實在不能相信,見鬼,你看起來更年輕了。整個城市都在準備給你送葬呢。」「為我的屍體送葬。」託比微笑說。
薩姆說:「真難想象,當今的醫術真能。」「不是醫術。」託比轉身看著吉爾,眼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深愛之情。你想知道是誰幹的,吉爾。只有吉爾,靠著她空空的兩隻手。她把所有的人都撤掉,卻讓我重新站了起來。」薩姆望了一下吉爾,心中納悶。在他看來,她可不象各能作出這樣無私行動的女人。也許是他錯了。「你有什麼打算?」他問託比。「我估計你想休息,而且——」「他準備回去工作。」吉爾說:「託比滿腹才華,他不能坐在那裡無所事事。」
「我急於演出。」託比表示同意。
「也許薩姆能替你安排。」吉爾提示說。
他們倆望著薩姆。薩姆不想讓託比洩氣,但是,他也不想提供虛假的許諾。如果沒有人替這位主演明星保險,他就不可能被邀請拍片。但是,哪個保險公司目前肯替託比保險呢?
「目前製片廠工作不多。」薩姆小心謹慎地說:「不過我一定留意。」「你不敢用他,對嗎?」
彷彿她看透了他的心裡。
「當然不是。」不過他們倆都明白薩姆是在說謊。
好萊塢不會有人再冒險起用託比了。
託比和吉爾在看電視裡一個年輕喜劇演員的表演。
「他真糟糕。」託比輕蔑的大笑。「該死,我真希望我能重上電視。也許我該找一位代理人。一個能在全城跑一跑,為我找個什麼工作的人。」「不!」吉爾的語氣堅定不移。「咱們可不能讓任何人替你沿街叫賣。你不是那種到處謀生的無業遊民。你是託比-坦波爾。咱們要讓他們來找你。」託比苦笑說:「他們不會再擠破門坎兒了,寶貝兒。」「他們會的。」吉爾許願說:
「他們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你比過去更健顧。咱們要讓他們看到。」「也許我需要為哪家雜誌照一張裸體照吧。」吉爾沒理踩他的話。「我有個主意。」她慢慢地說:
「演獨角戲。」「呃?」「獨角戲。」她的聲音顯得更興奮了。「我要為你在亨丁頓-哈福德劇院包場。好萊塢所有的人都要來。那樣一來,他們又要擠破門了。」好萊塢所有的人,確實都來了:製片人、導演、明星、評論家——影視界一切重要的人物。瓦因街劇院的票,早已銷售一空。數以百計沒有買上票的人,只好悵然而歸,當託比和吉爾坐著專人駕駛的大轎車,來到劇院時,門前一大群人圍著他們歡呼。他是他們的託比-坦波爾。他從死人堆裡爬出,又回到了他們的身旁,他們比以前更加仰慕他了。
劇院裡前來看戲的觀眾,一部分人的確是想向他們尊敬的這位昔日著名的、偉大的人物致意;而大多數卻出於好奇。儘管如此,他們的到來,卻充分表達了人們對這位曾掙扎於死亡線上的英雄,即將熄滅的明星的敬愛之情。
吉爾親自訂定這次演出的計劃。她把奧哈倫和萊因格爾找來,讓他們寫出了一些漂亮的指令碼-開頭就是一段獨白,嘲弄好菜塢在託比還活著的時候,就要埋葬他-吉爾還找到了幾位作曲家,他們曾三次獲奧斯卡獎。他們從來沒有替某一位人單獨作過曲,但是,當吉爾說:「託比堅持說,‘你們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作曲家……’。」他們同意了。
導演狄克-蘭德利從倫敦飛來主持這次演出。
吉爾找遍了她所能找到的最有天才的人支援託比,但是,歸根到底——一切還要靠主演本人。這是一次單獨的演出,這意昧著,他獨自在舞臺上。
重要的時刻終於到來了,燈光暗了下來。劇院裡一片充滿期待的寧靜,人們默默地祈禱著今夜晚能有奇蹟發生。
它發生了。
託比-坦波爾從容地走上舞臺,腳步平穩,有力,人們熟悉的那頑皮的微笑使他的孩子氣的臉,更加神彩奕奕。全場片刻靜寂,繼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全場起立,掌聲和歡呼聲震憾屋宇,持續了整整五分鐘。
託比站在那兒,等沸騰聲平息了,劇院裡終於安靜的時候,他說:「你們說這是歡迎會嗎?」
人們又都嚷了起來。
他才氣煥發,他講故事、唱砍、跳舞、嘲弄所有的人,就象他從來沒有離開過舞臺一樣。大家全神貫注。他仍然是個超級明星,不過,現在他似乎又增添了點什麼,是的,他成了個現實的神話。
《雜談》第二天評論說,「人們來給託比-坦波爾送葬,可是他們卻留在那裡讚美他,向他歡呼致意。他是多麼配得到那樣的榮譽啊!表演行業中再也沒有人可與這位喜劇大師的那種魔力相媲美了。那是個歡騰的夜晚。有幸在場的人沒有人會忘掉那值得紀念的……」《好萊塢報道》說:「觀眾到那裡去看一位偉大明星的到來;可是託比-坦波爾卻證明了,他從來不曾離開。」
所有其他的評論,也以同樣的語言頌揚他。從那以後,託比的電話鈴,又不斷地響了,邀約和敦請的電函,象雪片一樣飄然而至。
他們家的門又擠破了。
託比在芝加哥、華盛頓和紐約,舉辦了同樣的單人演出。他走到哪裡都轟動一時。人們現在比以前更對他感興趣了。在充滿一種深情的懷舊的思潮中,藝術劇院和大學紛紛放映託比過去的電影。電視臺舉辦了託比,坦波爾影片周,播放他以前的喜劇片。
出現了託比-坦波爾洋娃娃,託比-坦波爾牌戲,託比-坦波爾謎語、笑話集以及以他的名字命名的t恤衫,包括咖啡、香菸和牙膏所使用的商標。
托出在環球公司的一部音樂片中,扮演了一段小品,並與環球簽約在所有大型喜劇片中,將作為特邀演員出場。各電視系統也都讓創作小組趕寫指令碼,以爭取播放新的託比,坦波爾一小時節目。
太陽又一次出來了,它照耀著吉爾。
又有了晚會、招待會。這個大使,那個參議員,還有私人的……所有人都想邀請他們。白宮也設宴招待他們——這是通常只留給各國元首的榮譽。他們走到哪裡,哪裡都是一片激盪人心的熱潮。
現在人們不僅向託比歡呼,也給吉爾鼓掌。關於她的那些感人肺腑的,動人心絃的故事,關於她排除外力,單獨護理託比,使他重新恢復健康的功績,激發著人們的想象。報紙上稱頌她是本世紀的愛情女神。《時代》雜誌用他們倆的照片作封面,在同期刊載的特寫中,熱烈頌揚了吉爾。託比簽訂了一項五百萬美元的合同,他將在一套新的每週電視節目中擔任主演。從九月份開始,為期十二週。
「咱們到棕櫚泉去,你再好好休養一段時間,我們九月份再來。」吉爾說,託比搖搖頭。
「你已經關在家裡好多時候了。咱們出去活動活動吧。」他把她摟住,補充說:
「寶貝兒,除去笑話外,我不大會說話。我不知道怎樣告訴你,我對你的感情,我——我想讓你知道,直到見到你的那天,我才算開始生活。」這時他突然轉過臉去,他不願意讓吉爾看到他眼睛裡的熱淚。
託比安排到倫敦、巴黎以及——最了不起的一著——
到莫斯科作單人演出-所有的人都爭著和他訂合同。他在歐洲同在美國一樣,是受人崇拜的巨星。
他們乘吉爾號旅行,駛向卡特林納。這一天風和日麗。船上有十幾位客人,其中有薩姆-溫特斯,還有奧哈倫和萊因格爾,後二位已被選作託比新電視片的主要執筆人。他們都在客廳裡,打牌、聊天。吉爾向周圍一望,發現託比不見了。她出去到甲板上。
託比站在欄杆邊,注視著大海。吉爾走到他跟前說,「你沒有什麼不舒服吧?」「就是想看看海水,寶貝兒。」「它是美的,對嗎?」「如果你是一條鯊魚。」他打個冷戰。「我可不願意這樣的死。我一直害怕淹死。」她把手放到他的手心裡。「什麼東西打擾了你?」他望著她。
「我不想死。我害怕陰間。在這裡,我是個大人物。人人知道託比-坦波爾。但是在陰間……?
你知道我對地獄是怎樣想的嗎?一個什麼觀眾也沒有的地方。」修士俱樂部為了宴請託比-坦波爾,舉辦一次烤肉餐會。臺上有託比和吉爾,薩姆-溫特斯,和與託比簽訂合同的電視系統負責人,以及十幾位一流的喜劇演員。大家要求吉爾起立答謝。然後全場起立歡呼。
他們是在向我歡呼,吉爾想。不是向託比,向我!
宴會主人是一位著名的熒屏夜話節目的主持人。「我說不出,我看到託比光臨是多麼地高興。」他說,「因為如果我們今晚在這裡宴請不到他,那我們就要把宴席擺到林間墓地裡去了。」
大笑。
「相信我的話,那裡的飯菜實在糕精。你們在林間墓地裡吃過嗎?那裡擺的是最後晚餐的折籮。
大笑。
他轉身朝著託比說:「我們真為你感到驕傲,託比。
我說的是心裡話。我聽說,人家要求您把一部分遺體獻給醫學。他們要把它放進哈佛醫學研究所的一隻罈子裡。到目前為止,唯一的問題是他們還沒法找到一隻足夠放得下它的罈子。」鬨堂大笑。
當託比起身致答詞時,他又勝過他們所有的人。
大家都同意那是修士俱樂部舉辦的,最成功的一次烤肉宴會了。
克里夫敦,勞倫斯那天晚上也在座。
他同其他無名小卒一道,坐在房子裡面,靠近廚房的桌子上。就連這個席位他也是靠老交情的關係,才弄到的。打從託比-坦波爾辭退他以後,他就背起了失敗者的牌子。他曾想同一家大的代理人公司合夥,但是他沒有當事人,兩手空空,無法向人家啟齒。後來,克里夫敦試著找較小的代理處,但人家對中年的過時的人物,不感興趣。他們要的是開拓型的年輕人。最後,克里夫敦接受了一家新開的小代理處的工作。他的一週薪金還不夠他以前在羅曼諾夫飯店一晚上的花費。
他記得,他到新代理處的第一天,這個機構屬於三個開拓型的年輕人——不對,三個毛頭小夥子,年齡都不到三十歲,他們的當事人,是一位搖擺舞星。兩個代理人留著鬍子,全都穿工裝褲和運動杉,光著腳穿網球鞋。他們使克里夫敦感覺,他自已真象個千年不死的老怪物。他聽不懂他們所用的那些詞兒。他們管他叫「老爹」或「阿爸」。他回憶起以前自己在這個城市裡所受到的尊敬,不禁要哭出來。
這位短小精悍,一向笑容可掏的代理人,如今已變得無精打采,滿腹積怨。託比-坦波爾曾是他的全部生命-克里夫敦不由自主地總回想起當年的那些日子。除此以外,他什麼也不想。想託比還有吉爾。克里夫敦把自己的一切遭遇,都歸咎於吉爾。託比不由自主,他受了那個娼婦的挑唆。所以,啊!克里夫敦是多麼痛恨吉爾。
他坐在後面,望著群眾向吉爾歡呼,聽見桌上一個人說,「托出真是個走運的雜種。我真想嚐嚐她床上的功夫,聽說好極了。」「真的?」有人冷冷的問。「你怎麼知道?」「貓咪戲院正放映她演的下流電影呢。見鬼,我想她要把男人給浪死了。」克里夫敦突然覺得口乾舌燥,好不容易才迸出一句,「你——你的確知道那是吉爾-卡瑟爾嗎?」他問。
那陌生人轉臉看看他。「當然了。我的確知道。她用的是另一個名字——什麼約瑟芬什麼的。一個古里古怪的波蘭的名字。」他盯著克里夫敦說-「哎!你不是原來那個克里夫敦-勞倫斯嗎?」毗連費爾法克斯和拉辛尼加兩地的中間,有一帶是聖莫尼卡林蔭大道區,那個地方屬於郊區,是環繞洛杉磯市區的‘衛星島’的-部分。由部區管轄,比市管法的規定要寬一些,在那裡有六條街道,其中一條街上,開設了四家影院,專門放映赤裸裸的黃色電影;電影院旁邊有五六家書店,一些傢伙們想看黃色電影,可以站在書店裡,通過一個一個的觀望鏡來看這些影片。此外,有十幾家按摩院,裡面全是妙齡女郎,她們除了按摩外,什麼都在行-貓咪戲院就在這種環境之中。黑漆漆的戲院中,大約坐了二十幾個人,除了兩個手拉手坐著的女人外,全都是男人。
克里夫敦環顧了一下週圍的觀眾。他很奇怪,是什麼東西驅使這些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跑到這個黑窖裡來,坐上幾個小時,看別人在影片中性交。
主片開始了,克里夫敦一心專注極了。他身子向前探著坐,搜尋著每一個女演員的面孔。這個片子的情節是,一個年輕的大學教授,勾引女學生到臥室來上夜課。這些女學生年輕美貌,天分極高。她們做了各種性的動作。
但是,其中沒有吉爾。克里夫敦心裡想,她必須在片子裡。因為這是他唯一能夠向她報復的機會了。他要讓託比看這部影片。託比會感到痛苦,但他能剋制住;而吉爾就完蛋了。當託比知道他娶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娼婦時,他會把她扔出去,讓她滾蛋。吉爾必須在這部片子裡。
突然間,她出現了,這是一部寬銀幕的影片,彩色鮮豔、壯觀、逼真。她如今已變了許多。
現在她瘦了,更美麗也更加老練了。但這是吉爾。克里夫敦坐在那裡,為影片所陶醉,他沉迷在裡面了,他讓他的感官得到了盡情的享受,他的內心卻充滿了勝利與復仇的激動。
克里夫敦坐在位子上,一直等到演員表出現。那是它:約瑟芬-津斯基。他站起身來,走到後面的放映室。一個只穿了一件長袖子的外衣的人,坐在這間小房間裡看賽馬訊息。克里夫敦進來時,他抬起頭來望著他說,「這裡不準入內,朋友。」「我想買一套那部影片的複製。」那個人搖搖頭。「非賣品。」他又繼續考慮賽馬的事。
「我給你一百美元,讓我複製一份。不會有人知道。」那個人頭也不抬。
「兩百美元,」克里夫敦說。
「放映員把他手裡的刊物,翻過一頁。」「三百美元。」他拾起頭來望著克里夫敦。「現錢嗎?」「現錢!」第二天上午十點鐘,克里夫敦腋下挾著一盒影片的複製,來到託比家裡。「不,不是影片。」他高興地想。
「是炸藥。足夠把吉爾-卡瑟爾炸到地獄裡去。」出來開門的是克里夫敦不曾見過的英國管家。
「告訴坦波爾先生說,克里夫敦,勞倫斯來見他。」「對不起,先生。坦波爾先生不在。」
「我等看他。」克里夫敦堅定的說。管家回答說:「恐怕不行。坦波爾先生和太太今天早晨已經動身去歐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