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第二十一章

託比-坦波爾正在走紅。他今年四十二歲,整個世界都屬於他。他同國王們開玩笑,同總理們一起打高爾夫球。但是,崇拜他的千百萬普通人,對此卻毫不介意,因為他們知道託比仍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是他們的鬥士。他可以擠下一切神牛的奶。譏諷那些高高在上,有權有勢的人,他可以打破所有禁區的一切清規戒律。千百萬人熱愛託比,正象他們知道託比也愛他們一樣。

託比每次公開露面時,都講到他的母親,越講越使他的形象更為神聖。當然,託比也只能用這種方式寄託他的哀思,並與她分享他成功的喜悅了。

託比在貝爾一艾爾買下了一處美麗的房產。這是一座都鐸式的住宅,裡面有八間臥室和一座巨大的樓梯。牆壁上的嵌板,是英國手工雕制的精品。

住宅裡有一個電影廳,一個遊戲室和一個酒窖。院子裡還有一個大游泳池,一間管家住的平房,和兩間客人住的平房。此外,他還在棕櫚泉買了一套豪華的住宅,一批賽馬,還有三名小丑。託比把這三名小丑都叫「麥克」。

這些小丑很崇拜他。他們替他跑腿,替他開車,不管白天黑夜,替他去我小妞兒,跟著他去遊覽,替他按摩。總之,不論主人要幹什麼,這三名「麥克」總會一一替他辦到。他們是國家級小丑手下的三名小丑。託比有四名秘書,其中兩名專職秘書,專門負責處理託比仰慕者給他寄來的大批的信件。託比的私人秘書是個二十一歲的,漂亮的金髮女郎,名叫謝莉。她的身段極其富有性感。託比讓她只穿一條短裙,這樣兩個人都可以節省好多時間。

託比的第一部影片,首次放映非常成功。薩姆-溫特斯和克雖夫敦-勞倫斯都出席了這次的首映儀式。放映後,他們一齊到柴森飯店,討論這部影片。

託比在交易談成後,曾同薩姆見過面。「如果當初你回了我的電話,這次你勢必可以少付給我一些了。」託比說。他對薩姆講了自己曾如何設法同他取得聯絡。

「算我倒霉。」薩姆快快地說。

此時,他們正坐在柴森飯店裡。薩姆轉身向克里夫敦-勞倫斯說:「如果你不分肥太多的話,我還想同託比再籤一項拍三部影片的合同。」「我只要四分之一就夠了。你明天早晨我給你掛電話。」代理人對薩姆說。他看看錶。「現在我得走了。」「去哪兒?」託比問。

「去會見另一位委託人。我確實還有別的主顧,親愛的孩子。」託比異樣地向他望了望,然後說,「當然。」次日早晨的評論是一片讚揚聲。所有評論家都預言說,託比-坦波爾在電影界將同在電視界一樣是位超級明星。

託比讀了所有的評論。然後同克里夫敦-勞倫斯通電話。

「恭喜你!親愛的孩子。」代理人說。「你看《報導報》和《雜談》了嗎?它們的評論,簡直就是情書。」「不錯。全世界是一塊生乾酪,我是一隻大肥老鼠-還有比這更開心的嗎?」

「我說過,總有一天你會佔有全世界的,託比,現在你成功了。世界屬於你。」代理人的話語中,流露出極其滿意的神情。

「克里夫,我想同你談談。能請你來一下好嗎?」「當然。我五點鐘以後有空,而且——」

「我是說現在。」克里夫敦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有個約會,要到——」「哦,要是你太忙,就別放在心上了。」託比掛上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克里夫敦、勞倫斯的秘書來傳話,「坦波爾先生,勞倫斯先生已經動身到您這兒來了。」克里夫玻-勞倫斯坐在託比的長沙發上。「看在上帝份上,託比,你知道,我為你從來不怕麻煩的。我沒想到你今天要見我,不然,我就不會同別人約會了。」託比坐在那裡兩眼盯著他,故意讓他焦慮不安。克里夫敦清了清嗓子,「快點吧!你是我心愛的委託人,這你難道還不知道嗎?」這是真的,克里夫敦想。我造就了他。他是我的成品。

我同他一樣為他的成功感到由衷地高興。

託比微微一笑。「我真的是嗎?」他可以看出那個身材矮小,臉上有斑痕的代理人的緊張程度,正在放鬆。「我開始懷疑了。」「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有那麼多的委託人。因此,有時候,我想你對我並沒有給以足夠的重視。」「那不是事實。我用更多的時間——」「我想讓你只替我辦事,克里夫。」克里夫敦笑了笑。「你在開玩笑。」「不,我是認真說的,」他看到克里夫敦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我想,我已經有資格擁有自己的代理人了。也就是說,我應當有我自己的代理人。而絕不再需要那種還有別的十來個主顧需要照理,無法為我一人分神的人。克里夫敦端詳了他片刻,然後說:「咱們乾一杯,定下來。」託比去取酒杯,克里夫敦坐在那裡沉思。

他知道,問題的癥結在那裡。那不是由於託比自私,或者自以為了不起。而是因為託比太孤獨了。託比是克里夫敦所認識的人中最孤獨的一個。克里夫敦眼看託比成打地收買女人,和用大量的財物收買朋友。只要託比在場,就不會叫別人付錢。克里夫敦有一次聽一位樂師對託比說,「你不用收買愛情,託比。不管你怎樣對他們,人人都會愛你的。」託比眨一眨眼說:「幹嘛冒那種險呢?」這個樂師從此,再也沒有在託比的電視片上露過面了。」託比要求每個人,對他全身心地愛。這是他的一種需要。而且得到的越多,他的需要量就越大。

克里夫敦聽說有一次,託比最多和六個姑娘一起睡覺,為了從一種寂寞與飢渴中解脫出來。

但是,顯而易見並沒有成效。託比只需要一位姑娘。可是他始終沒有找到。所以,他只能以多取勝,聊以自慰。

無論什麼時候,他都需要有人在他的身邊。

孤獨。唯一下感到孤獨的時候,就是當託比置身於觀眾面前。親耳聽到觀眾的掌聲,親眼見到人們對他的,那種由衷的熱愛。

但克里夫敦認為,對於託比來講,這是再簡單也沒有的事了。託比不上舞臺上時,他可以把他的那些觀眾,隨時帶在自己的身邊。何況在他身邊總圍著一群樂師、配角、劇作家、歌舞女郎以及窮極無聊的小丑們,還有能圍著他轉的所有的人。

如今他需要克里夫敦-勞倫斯,需要他的一切。

比起託比從夜總會、電視和電影所得的收入並不強多少。事實是,克里夫敦替託比談成的交易是相當可觀的。

克只夫敦之所以如此為託比賣命,並不僅僅從金錢出發,他這樣做,是因為他愛託比-坦波爾。

託比需要他,正象他需要託比一樣。克里夫敦還記得,在託比進入他的生活之前,他的生活是多麼單調無聊。已經有許多年了,他的事業沒有遇到過更新的挑戰。他已在過去的成就上擱淺了。

然而,現在他親眼見到託比的周圍,泛起驚人的熱潮——處處是激情,歡欣和笑語。還有——

兩人之間的深情厚意。

當託比回來把酒遞給克里夫敦時,克里夫敦舉起酒杯說:「為我們倆人乾杯!親愛的孩子。」

那是成功的,快活的和祝酒的季節,託比一直在「騰飛」。人們要看他那逗笑的樣子。演員可以靠莎士比亞、蕭伯納或莫里哀的臺詞掩飾不足;歌唱家可以求助於格希文、羅傑斯、哈特、或柯爾-鮑特等作曲家的樂曲。而喜劇演員卻是赤裸裸的。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他的機智。託比-坦波爾的隨機應變,已在好萊塢傳為佳話-在一次為某電影製片廠元老們舉辦的酒宴上,有人問託比,「他真的有九十一歲了嗎?」「是的。當他活到一百歲的時候,他們還要將他一分為二呢。」

在一次晚宴上,一位負責明星保健的名醫,向一群喜劇痛員講一個笑話,笑話冗長而乏味。「大夫,」託比請求說:「別讓我們太開心了。現在就饒了我們行嗎?」託比在生活中的惡作劇,更是膾炙人口的。他有一個朋友是天主教徒,為了動一個小手術而住進醫院。當他身體正在康復時,一位美麗的年輕修女來剝他的床邊。她摸了摸病人的前額。「您很正常,不發燒。看您的皮膚多柔軟啊!」「謝謝您,姐姐。」她俯下身來,替他理平了枕頭,她的rx房蹭著了他的臉。這可憐的人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當這位姐姐動手去抽平他身下的毯子時,她的手碰到了他的……

他一下子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上帝啊!這是什麼東西?」修女說。她掀開被子,露出了他那堅硬的傢伙。

「我——我非常抱歉,姐姐。」他結結巴巴地說。「我——」「不要道歉。這是個大傢伙。」修女說。她開始趴在他的身上。

過了半年,這個朋友才知道是託比把這個騙子派到他那裡去的。

有一天託比正從電梯裡往外走。他轉身對一個派頭十足的電視系統經理人說:「順便問一句,威廉,你是怎樣從那件傷風敗俗的案子裡脫身的?」電梯門關上了。那位經理人留在了裡面。當時裡面還有六七個人,大家都存有戒意地望著他。

該談判一次新合同了,託比讓人找到了一頭經過訓練的豹子,他派人把它帶到製片廠交給他。

託比拉開薩姆-溫特斯辦公室的門,薩姆-溫特斯正在開會。

「我的代理人要同你談談。」託比說著,把豹子推進了辦公室,隨即把門關上了。

託比後來講起了這個故事,他說,「當時辦公室裡有三個人差一點犯了心臟病。他們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才把屋子裡豹尿的氣味給清除掉。

託比有一個由十人組成的寫劇本的小組。為首的叫奧哈倫和萊因格爾。託比經常埋怨他的筆桿子們,給他寫的東西很不理想。所以他有意把一個風騷女子安插到他的寫作小組裡來。結果,託比聽說:他的那些「作家們」的精力更不夠用了。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消耗在臥室裡了。託比把那個賤貨給轟跑了。又有一次,他讓手風琴師牽著他的猴來開創作編寫會。這分明會使與會者感到屈辱,但奧哈倫和萊因格爾還是忍受了。因為託比可以把他們寫的東西點鐵成金。託比是這項工作最出色的能手。

託比慷慨大方。他向他的僱員們和朋友們分送金錶、打火機,甚至整套的服裝,包括去歐洲旅行的機票。他總隨身帶著一大筆錢。買任何東西都付現款,包括兩輛勞斯萊斯高階轎車。他心腸軟。每星期五總有十幾名影視界的落魄人排隊等候他的資助。有一次,託比對一名常可說:

「嘿,你怎麼今天還在這裡呀。我剛從《雜談》上看到你已在一部影片中得到了一個角色。」那人瞅著託比說:「見鬼,我還得等上兩星期才有活兒幹。」關於託比的逸聞逸事,不勝列舉,它們幾乎全是真實的。有一天,他的創作小組準備開個會,一位‘作者’來遲了。應該說這是可以饒恕的過錯。「對不起,我遲到了。」他道歉說。「我的孩子今天早上被汽車撞了。」託比望著他,說道:「你寫的笑話帶來了嗎?」在座的人都大為震驚。散會以後,有位作者對奧哈倫說:

「託比是世界上最冷酷的渾蛋。要是你的家裡失火,保準他會賣水給你。」但是,託比用飛機請來了一位頭等的腦神經科醫生,替受傷的孩子動了頭顱手術,並付清了醫生的全部費用。

事後,他對那位父親說:「如果你對任何人講了這件事,你就得倒霉!」工作才唯一能使託比忘記自己的孤獨,才唯一能使他感到由衷的歡樂。如果在演出中,他表淡得很順利,託比就是世界上最令人愉快的朋友;但是,如果表演得效果不甚理想,他就是魔鬼。他可以用他那野蠻的機智,攻擊-切可以攻擊的目標。

他的佔有慾極強。有一次,在故事編寫會上,他兩隻手抱住萊因格爾的頭,向全室人員說:

「這個頭是我的,它屬於我。」但是,他又漸漸地厭恨起這些作者了。因為他需要他們。而他絕不允許自己需要任何人。託比故意輕蔑地對待他們。一次發薪的日子,託比用給作者薪水的支票,折成了許多的飛機,向他們投擲。作者們稍有犯規,就會被解僱。有一次,一個作者的皮膚被太陽曬得紅黑,託比立即將他解僱了。

「你為什麼解僱他?」奧哈倫問道。「他是我們當中最好的一個筆桿子。」「他要是專心創作的話,」託比說。「他就不會有時間去曬黑皮膚了。」

如果在他的演出中,有個客串的演員,贏得了很多觀眾的笑聲,託比就會叫起來,「哎呀!

您真了不起!我要讓您每星期都來參加這樣的演出活動。」然後,他會到監製人那兒說:「您聽到我的話了沒有?」然而這位監製人知道,這位演員再也不會在這種場合上露面了。

託比性格中充滿了反覆無常。他妒嫉任何一個喜劇演員的成功,但是也發生過下面一件事:

有一天託比離開排練場時,正好路過一位過時的喜劇明星馮尼-透克爾的化裝室。馮尼-透克爾早已開始走下坡路了。這次他難得被僱來在一部引人矚目的電視劇中,擔任一個重要的角色。他希望他能從此東山再起。然而,當託比向他的化裝室望去,發現馮尼正醉倒在沙發上。導濟也走了過來,他對託氏說:「別管他了,託比,他已經完了。」「怎麼回事?」

「喂,你知道,馮尼的絕招兒就是那高腔的顫音,他也很想認真排練。可是排練時,只要馮尼一張口,那副模樣就公使人們大笑起來。這可把這位老兄給毀了。」「他對這個角色信心還滿大的,不是嗎?」導演聳聳肩。「所有演員對自已的角色都有信心,都抱頂大的希望。」託比把馮尼-透克爾帶到自已的家裡。留這位老喜劇演員住在他家。讓他清醒過來。然後和他說:「這是您一生中得到的最好的一個角色了。您想讓它就這樣的丟掉了嗎?」馮尼可憐巴巴地搖了搖頭。

「我已經把它丟掉了,託比,我沒辦法演好。」「誰說您演不好?」託讓問道。「您演那個角色會比世界上任何人演得都好。」老演員搖搖頭。「大家總笑話我。」當然大家笑您。您知道為什麼?

因為您一輩子都逗大家笑。大家都指望您再逗樂兒呢。所以,如果您再演下去,你準會把大家吸引過來,讓他們都欽佩不已。」那天整個下午,他一直努力使馮尼-透克爾恢復信心。晚上,託比給導演家中打電話,「透克爾現在行了。」托出說,「你可以完全不用擔心了。」「我已經不擔心了,」導演回答說,「我已經把他撤下來了。」「你要取消撤換他的決定。」託比說:

「你一定得讓他上鏡頭。」「我不能冒這個險。托出!他會再喝醉的,而且是——」「告訴你。」

託比堅持說:「讓他留下。如果彩排以後,你還不想用他的話,我來接替他的角色,而且分文不取!」停頓了一會,那位導演說:「嗨!你這話可當真?」「別冒傻氣了。」「一言為定。」導演趕快說:「請你通知馮尼,讓他明天上午九點鐘來參加排練。」電視劇放映了,成為那個季節的熱門戲。評論家們對透克爾的演技,給予高度的讚揚。他獲得了電視界所能頒發的各種獎勵,並且為他作為主要演員開闢了新的前程。

後來為了表示感謝,他給託比一件貴重的禮品。託比退給了他。附上一張字條,「我什麼也沒有作;成就是你的。」這就是託比-坦波爾的為人。

幾個月以後,託比讓馮尼-透克爾在他的電視片中演一段短劇,但這一次馮尼在表演技巧方面,卻同託比發生了一點糾葛。從此,託比總是給他錯誤的提示,破壞他的喜劇動作,讓他在四千萬觀眾面前難以下臺。

這又是託比-坦波爾的另一個側面。

有人問奧哈倫,託比-坦波爾是怎樣的一個人?奧哈倫回答說:「您還記得卓別林演的那個遇見一位百萬富翁的影片嗎?當那個百萬富翁喝醉了的時候,他是卓別林的好朋友;當他清醒過來時,他就把卓別林扔了出去。他就是託比-坦波爾,只是託比不喝酒罷了。」有一次,在一家電視系統首腦們的會議上,一名低階經理始終一言不發。

後來,託比對克里夫敦-勞倫斯說:

「我認為這個人不喜歡我。」「誰呀?」「會上那個小子。」「你幹麼把他放在心上?他只是三十二號攝影場上的-個無名的助理導演罷了。」「他一句話也沒和我說。」託比悶悶不樂地說,「他確實不喜歡我。」託比心煩意亂,以至克里夫敦-勞倫斯不得不找到那個年輕人,半夜裡,他來到那個莫名奇妙的年輕人的住處說:「你是不是對託比-坦波爾有意見?」「怎麼會呢?

我認為他是全世界最富有喜劇性的人物了!」「那麼能否請你幫個忙,好孩子?給他掛個電話,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幹什麼?」「聽話,給託比打個電話,告訴他,你喜歡他。」「恩,一定,我明天一起床就打。」「現在就打。」「現在?現在已是深夜三點鐘了。」「沒關係,他在等著你呢!」這位經理打電話給託比,電話馬上有人來接。他聽出是託比的聲音。「您好!」年輕的經理嚥下一口氣,接著說,「我——我只是想告訴您,我認為您實在了不起。」「多謝,老弟!」託比回答,接著掛上了電話。

託比的隨從人員多了起來。有時深更半夜醒來,他會打電話把朋復們都找來,飲酒作樂。有時他把奧哈倫和萊因格爾都叫醒,召集他們開編寫會議。他常常在家裡通宵達旦地放電影。三個小丑和克里夫敦,勞倫斯,還有六七名演員和食客一起陪伴著他。

依附在他周圍的人越多,他越感到孤獨。

第二十二章

一九六三年的十一月,金色秋天的陽光,已然消失了。天空中一層灰淡的雲幕,顯得分外清冷。清晨常常白霧茫茫,毒氣襲人。第一場冬雨已經開始下了。

吉爾-卡瑟爾仍然每天上午呆在施瓦伯的客旅店。倖存者仍在那裡談論著哪個人,以及為什麼原因丟掉了一個角色。他們幸災樂禍地注視著報刊上發表的每一篇貶低好演員的災難性的評論。吉爾對於這一套的閒扯胡拉,早已厭倦了;而且在她看來,這些評論不音是為失敗者唱輓歌。

吉爾開始懷疑自己和其他周圍的人,是否不同。她對自己能成為一位明星始終信心滿懷。但是,她再看看周圍那些熟悉的面孔,她明白了,他們也不曾灰心喪氣。難道他們全都不切實際嗎?難道他們把賭注全下在了-場永遠無法實現的夢上了?吉爾無法接受後一想法。

於是吉爾成為這夥人中聽懺悔的教母。大家都帶著問題來找她。她傾聽著,並且設法去幫忙。譬如,出點主意、籌集幾塊錢、找個能住上一兩個星期的臨時住所。她很少同男朋友幽會,因為她一心致力於自己的事業,而且力於自己的事業,而且也沒碰上使她感興趣的男人。

吉爾一有點存款,就把他寄給媽媽,一併附上一封長而熱情的信,說她怎樣幹得一帆風順。

最初,吉爾的媽媽寫回信還勸吉爾改行去當修女。但是,吉爾有時拍電影能給家裡寄去更多的錢,於是,她的媽媽也就勉為其難地以她女兒的職業為榮了。她不再反對吉爾當演員。但是,她要求吉爾力爭在宗教片中扮演角色。她在信中說:「我相信,如果你把你的宗教背景,告訴迪密爾先生,他一定會給你一個角色的。」奧德薩是個小城市。吉爾的媽媽仍舊替石油界的大老闆幹活兒。

吉爾知道她的媽媽會談起她,大衛-肯尼文遲早也會聽到她成功的訊息。於是,吉爾在信中編造了好多同她一起工作的大明星的故事,而且注意只稱呼他(她)們的名字。她也學會耍點小演員的花招了。當她站在明星的身旁時,總要求現場攝影師拍下她的照片。攝影師可能印兩份給她,於是,吉爾就寄給媽媽一份,另一份自己儲存。她寫的那些信,讓人聽起來彷彿她差不多就是電影明星了。

加利福尼亞州南部,終年無雪。那裡的風俗是,從聖誕節的前三週,在好萊塢大街,便開始舉行聖誕老人的遊行活動。從那以後,直至聖誕節前夜,每晚都有聖誕老人的彩車駛過。好萊塢的公民們,和他們北方各地的同胞們一樣,熱衷於歡慶聖嬰的誕生。即使氣溫高達華氏85°到90°,酷暑難熬,人人揮汗如雨;但在居民區裡,從每個家庭以及汽車中,人們照樣可以聽到收音機裡播出《光榮歸於在天的上帝》、《靜靜的夜晚》、《紅鼻子馴鹿拉道爾夫》等聖誕歌曲。他們同其他英勇愛國的美國人一樣,渴望過一個神話般的白雪皚皚的聖誕節。但是,他們知道,上帝沒有為他們提供這樣的良辰美景,於是,他們就學會自己創造一套慶祝聖誕節的儀典:街道上懸掛起各式各樣的聖誕彩燈,用塑膠製成的聖誕樹,剪紙的聖誕老人,以及他們的雪橇、馴僱把整個一條街點綴鹹-片歡騰的海洋。明星和演員們都力爭參加聖誕老人的遊行活動,這到不是因為他們熱衷於給沿途觀看的成千上萬的大人和小孩帶來節日的歡樂;而是因為遊行要上電視。全國都可以看到他們的面孔。

吉爾-卡瑟爾站在街角,孤零零地,看看長長的彩車隊伍駛過,車上的明星們向熱愛他們的影迷們,頻頻揮手致意。今年遊行的主帥是託比-坦波爾。當他的彩車通過時,崇拜他的群眾熱烈地為他歡呼。吉爾只來得及對託比那容光煥發、才華橫溢的面孔看上一眼,他就過去了。遊行隊伍中,有好萊塢中學樂隊演奏隊、跟在後面的是共濟會堂的彩車、海軍陸戰隊的樂隊、穿著牛仔服裝的騎手們,以及一支救世軍樂隊,最後,是聖地朝拜者的隊伍。此外還有揮舞各式旗幟的歌唱團體,和一輛諾特果樹場的彩車,上面用鮮花組成各種鳥獸的形象;還有消防隊、小丑玩爵士樂從等等。後來的這些遊行隊伍,已經沒有聖誕節的氣氛了,純粹成了好萊塢的大表演。

吉爾曾經和彩車上的某些扮演角色的演員在一起工作過。其中一個人向她揮手,低頭叫她:

「嗨喲,吉爾!你好哇?」人群中好幾個人轉過身來,羨慕地看看吉爾。人們知道她是電影圈子裡的人了。這不免使她產生一種自豪感。

這時,她身旁傳來一個低沉而又圓潤的聲音,「對不起,您是一位演員嗎?」吉爾轉過身來,講話的人是個個子高高的、淡黃色頭髮的漂亮小夥子,大約二十五、六歲。他的面孔曬得很黑,牙齒潔白勻淨。他穿了一條舊牛仔褲,一件蘭色牛仔布上衣。上衣的胳臂財上入時地用皮子各打了一塊補釘。

「我也是。我是說,也是演員。」他笑了笑又加上一句,「正在奮鬥。」吉爾指指自己說:

「也在奮鬥。」他笑起來,「喝杯咖啡,好嗎?」他的名字叫阿蘭,普列斯頓,是鹽湖城人。他的父親是當地摩門教會的一位長老-「我從小到大,受的宗教教規太多了,連開句玩笑都不會。」

他對吉爾坦率的說。

這差不多象是在預示,吉爾心裡想。我們有一模一樣的特點。

「我是個好演員。」阿蘭悶悶不樂的說:「但是,這個城市是個很難奮鬥的地方。在家鄉,無論誰都可以走過來幫你一把;而在這裡,好象人人都恨不得從你身上刮些油水才好。」他們談到咖啡店關了門。這時兩人已成了知心的朋友。當阿蘭問她,「你想回到我住的地方嗎?」吉爾猶豫了一下,說:「好吧。」阿蘭-普列斯頓住在高原路旁一家供應食宿的客店裡,同好萊塢竟技場只隔兩條馬路。阿蘭住在客店後面的一個小房間裡。

「大家該把這個地方叫作渣滓場了。」他對吉爾說:

「你應該看看住在這裡的那些怪傢伙們。他們還都認為自己能在影視界裡發跡呢。」象咱們一樣,吉爾心裡想。

阿蘭房間裡的傢俱,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椅子和一張晃晃蕩蕩的桌子。「我正盼著有朝一日,搬進我的宮殿裡。」吉爾笑了起來。「我也是一樣。」阿蘭要擁抱她,她板起臉來。

「請不要這樣!」阿蘭望了她一會,溫柔地說:「好。」吉爾突然覺得窘了起來。不管怎麼說,她為什麼要到一個男人的房間裡來呢?她知道它的答案:她孤單得要命。她渴望有人閒淡,渴望有男人的手臂摟著她,鼓起她的信心,告訴她,一切都將是美好的。已經那麼久了。她一直思念大衛-肯尼文,但那已是另一種生活,另一個世界了。她那麼需要他,簡直有時想得她心都疼了。

過了一會,阿蘭-普列斯頓再次用手臂摟她時,她閉上了眼睛,彷彿大衛-肯尼文正在吻她,解開了她的衣服,同她歡愛……。

吉爾那天晚上住在阿蘭那裡了。幾天以後,阿蘭搬進她那小小的公寓。

阿蘭,普列斯頓是吉爾遇到的最單純的人了。他整天懶懶散散,鬆鬆垮垮,過一天算一天,從不關心明天怎樣。吉爾只要同他談論他的這套生活方式,他就會說:

「嗨,你記得,《薩邁拉的約會》那部電影嗎?該來的事,自然會來。運氣會找到你,你用不著去找它。」阿蘭常常在吉爾出去找工作以後很久,還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