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那天早晨三點,託比和這一對伯麗姐妹睡在了一起。

一切的一切都計劃得非常周密。演出前的一個小時,潔麗把這個俱樂部的滑稽演員——一個賭錢不要命的賭棍,——領到了迪弗爾夕大街的一家公寓裡。這裡正在擲骰子。當他看到了這種情況後,舔了舔嘴唇說,「我們在這裡稍稍待一會兒。」

三十分鐘後,潔麗偷偷溜走了。這位滑稽演員還在那裡一邊擲一邊象瘋子一樣地吼叫著,「老子豁出去啦!你這個狗孃養的!」他完全陷進賭局裡了。成功、當明星、發大財,都全憑這一擲了。

而在尼海俱樂部,托出己打扮得衣冠楚楚地坐在那裡靜等。

演出時間到了,滑稽演員還沒來。俱樂部主人開始發怒罵人。「你們聽見了嗎?那個狗雜種這回不來他就永遠甭想再沾我的俱樂部的邊兒啦!」

「這不怪你,」麥麗說,「可是你的運氣好。在酒吧間裡,現成坐著一位滑稽演員,他剛從紐約來。」

「什麼?在哪兒?」

俱樂部主人打貨了一下託比。「我的上帝呀,他的保姆在哪兒?他還是個小孩子呢!」

「他很了不起!」潔麗說。她確實認為是這樣的。

「試試看,」麥麗說。「你還有什麼怕的?」

「我怕得罪那幫該死的顧客!」但是,他還是聳了聳肩,走到了託比站的地方。

「這麼說,你是一個滑稽演員了,恩?」

「不錯,」託比漫不經心地回答。「我在卡茨基爾一個爵士音樂演奏會剛下來。」

俱樂部主人又把他打量了一下·「你多大了?」

「二十二歲了。」託比撒謊說。

「扯蛋。算了,去試試看吧。不過如果你給砸了鍋,你就甭想活到二十二。」

就這樣,託比·坦波爾的夢想終於變成了現實。他站在聚光燈下,樂隊在為他大吹大擂。觀眾,他的觀眾,坐在那裡等著看他出場,替他捧場,他感到一陣的激動。

,他的喉嚨裡象堵了塊東西似的。他激動極了,現在他好象,已經和觀眾結成一起了;一根奇妙的、魔術般的繩於已經把他和觀眾拴在一塊兒了。就在這一剎那間,他想起了他的母親。他希望,不管她在哪裡,都能看見他,看見他正在這裡登臺演出。樂隊演奏停止。託比開始說開場白。

「各位幸運的觀眾,你們晚間好!我的名字叫託比·坦波爾。我猜想,你們各位也都知道你們自己的名字。」

一片安靜。

他接著說。「你們聽說芝加哥黑手黨的那個新頭目了嗎?他可是個冒脾貨,專搞同性戀。所以說,現在這幫人在吃頓飯、跳場舞的當中就能把人給毀了。」

沒有人發笑。他們都冷漠地、帶有敵意地注視著他。

這時,託比開始感到恐懼的利爪在抓他的肚皮。突然間,他通身冒汗,他與觀眾之間的那條奇妙的紐帶,斷掉了。

他繼續往下說:「我剛剛在緬因州的一家劇頓裡履行了一項合同,這個劇場可遠了。遠極了。它座落在深山老林之中,經理是隻大狗熊。」

一片寂靜。觀眾討厭他了。

「沒有人告訴我,說這是個聾啞會議。我覺得,我就象泰坦尼克號上的一名社交指揮家。我站在這裡,如同走上了跳板,可前面並沒有船。」

觀眾開始噓起來。託比講話後的兩分鐘,俱樂部主人慌忙給演奏隊打了一個手勢,這些演奏人加大了音量,把託比的話淹沒下去了。他站在那兒,臉上帶著微笑,眼睛裡滿含著淚水。

他恨不得向他們大喊一聲。

正是那喊叫聲驚醒了津斯基太太。這喊叫聲又大又兇,在靜靜的夜晚很顯得有些怪。直到津斯基太太從她的床上坐起來,她才知道,那是約瑟芬的哭喊聲。她急忙趕到那間屋裡,在那裡她佈置了一同哺乳室。她把約瑟芬包裹得很緊,嬰兒因驚厭臉色發青。醫陀裡的一位住院醫生給這個嬰兒開了靜脈注射的鎮靜刻,嬰兒才能安穩地睡眠了。不過給約瑟芬接生的威爾遜大夫對她又進行了一次全面檢查,沒有檢查出任何毛病。但是,他並不安心。他忘不了牆壁上的鐘。

第四章

雜耍藝術從一八八一年起在美國盛行起來,直到一九三二年皇宮戲院關門,它才壽終正寢。雜耍演出曾經是所有有志的青年滑稽演員的演習起點,也是他們面對懷有敵意而又喜愛嘲笑別人的觀眾,鍛鍊才能的場所。有了成就的滑稽演員,既出了名,又發了財。如,艾迪·坎特爾和w·c·菲爾茲、喬森和本尼、艾伯特和斯泰羅、傑塞爾和伯恩斯,還有馬爾克斯兄弟以及其他幾十位,都是當時盛極一時的人物。

的確,雜耍演出在當時是一項很愜意的行業,它能大把大把地賺錢。但後來雜耍不靈了,落後了。滑稽演員們不得不另謀出路。名氣大的被電臺邀請進行個人表演或播音;有時候他們也到全國務地的大夜總會里去演出。象託比這樣的正在奮鬥的青年滑稽演員,景況就更差了。他們也到夜總會中表演。但那是什麼夜總會呀,人們把託比他們叫作盥洗室輪迴演出。這種說法還算是比較客氣而又文明的稱呼。他們演出的場所包括全國最骯髒的沙龍。在那些地方,低階、庸俗的下層觀眾擠得滿滿的。這些人把啤酒灌足後,就會開始對著脫衣舞女郎打酒唱,然後耍弄、糟蹋這些滑稽演員們。化妝室臭氣整天,有廁所味兒,腐爛的食物味兒、溢得滿地的飲料味兒、小便以及廉價香水,什麼味兒都有,最難聞的要算是酸臭的汗味兒了。廁所太髒了,女演員們就在化妝室的水池子裡小便。報酬也各有不同。從一頓不堪入口的飯到五美元、十美元,或者有時可高到十五美元。每天晚上,主要看觀眾的反應如何來決定報酬。

託比·坦波爾在所有這些夜總會里表演,這些地方成了他的學校。城鎮的名字各不相同,但表演的場所卻是一模一樣。不但氣味一樣,連帶有敵意的觀眾的反映也是一樣。如果觀眾不喜歡某個演員的演出,他們就會向他扔啤酒瓶子,在他演出的過程中大聲質問他,或者乾脆吹哨亂叫,把他噓走。這是一個難熬的學校;但又是一個嚴酷的學校,因為,它教會了託比生存下去的能力。

他學會了怎樣應付喝醉酒的夢遊者,怎樣對付清醒的惡棍,而且從來不會把兩者混淆起來。他學會了怎樣認出一個準備向他質問的人,他會以敬他一杯酒或用餐巾揩拭一下他的眉頭等辦法,使他平靜下來。

託比在一些地方找到了工作。比如,凱亞梅沙湖、沙旺加小店和阿文等地。此外他還在維德伍德、新澤西洲、布奈布利特、義大利猶太人聚集地和摩斯廳演出。

他不停地學。

託比的表演,包括模仿通俗歌曲的演唱,模仿蓋博、格蘭特、勃加特、卡格尼等大明星的表演以及剽竊一些大名鼎鼎的滑稽演員(這些名演員可以付作家高額報酬)的演出本。當時所有正在奮鬥的滑稽演員都偷名角的戲本,並以此炫耀自己:「我學的是傑利·萊斯特」。(意思是說,他採用了傑利·萊斯特的演出本和技巧)——「可我會比他演得更好」。「我學的是米爾頓·伯爾利」,「你們都應當看看我怎樣表演萊德·斯凱爾頓」。

由於材料是關鍵,他們只偷那最好的。

託比什麼都要試—試。他用他那雙會說話的藍眼睛把那些全然不感興趣、緊繃著臉的觀眾搞得無可奈何。他會說,「你們看見過愛斯基摩人撒尿嗎?」他會把他的雙手往他那前襟處一放,冰塊就會化開淌下水來。

他會裹上一塊纏頭巾,用被單把自己包起來。「阿布都爾,這條蛇美人,」他會吟誦起來。然後吹起長笛,一條眼鏡蛇就會從一個柳條籃子裡出現,並隨著託比的音樂而有節奏地起舞(眼鏡蛇只是一個灌洗袋子,它的頭是個噴嘴)。於是惹得觀眾笑了起來。

託比模仿中等身材的人、矮胖子和瘦高個兒時,也會使你感到又滑稽又逼真。

他能表演幾十種滑稽場面。他作好了一切準備。在卑酒瓶子開始飛舞之前,他一定會從這一個場面過渡到另一個場面。

但是不管他在什麼地方表演,在他表演的時候。總是有一種嘩啦嘩啦的便池流水聲。

託比乘坐公共汽車橫穿整個美國。當他到達一個新城鎮的時候,他就會找最便宜的客店或供應膳食的寄宿店,並且估量一下那裡的夜總會、酒吧間和賽馬廳。他的鞋底上墊了一塊硬紙板;用白灰把襯衫領子弄白,以節省洗衣費。城鎮一般都是偏僻而冷清的,飲食也很差;但是最使他難以您受的是,一個親人也沒有。世界這麼大,關心他生死的沒有一個人。他常常給他父親寫信,但那僅僅出於一種責任感,而不是出於愛,託比急需有個人與他說話,急慣有個人瑰解他,分享他的夢想。

託比看見那些成功的藝人離開大俱樂部的時候,總隨身帶著他們的許多隨行人員,包括他們的那些美麗的、時髦的姑娘,乘坐高階轎車飛馳而去。他很羨慕他們。總有一天……

最糟糕的時刻,是當他遭到挫折的時候,當他在演出當中聽到叫倒好的時候,當他還沒有贏得表演的機會便被趕下臺的時候。每當這個時候,託比便分痛恨觀眾裡的那些人;他想殺死他們。這不僅僅因為他失敗了,而是因為偉失敗到了家了。他常常有無路可走,山窮水盡的感覺。每當這時他就會躲在小店裡痛哭流涕。他請求上帝不要再管他,他請求上帝清除他頭腦中的一切雜念,不要讓他再站到觀眾面前。因為他想使觀眾愉快的願望已經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他會祈禱,上帝啊!讓我作一個賣鞋的人或者一個賣肉的人吧!我做什麼都可以,只是不要再幹這個行業啦!

我的母親全錯了。上帝啊!您並無意使我成為超群絕倫的人。我也不會聲震環宇。明天,我將另外尋找工作,申請當一名白領機關的職員,象普通人一樣過一輩子。

但是,次日,託比又照樣登臺演出了。他模仿,他說笑話,他拼命力爭在觀眾對他發動攻擊之前,把他們征服過來。

他會天真地微笑著對觀眾說,「有一個人愛上了他的鴨子。—天晚上,他帶著鴨子去看電影。收票員說:‘鴨子不得入內!’幹是這個人就走到一個牆角,把鴨子塞到他的褲擋的前部了。然後買了一張票走了進去。鴨子被擠得難受,開始亂動起來。這個人就把他褲檔的鈕釦解開,讓鴨子的頭鑽出來。這個人旁邊坐的是一位婦女和她的丈夫。這位婦女轉臉對她丈夫說:‘拉爾夫,我身旁坐的這個人把他的那傢伙弄出來了。’拉爾夫說,‘跟你搗亂了嗎?’,我身旁坐的這個人把他的那傢伙弄出來了。’拉爾夫說,‘跟你搗亂了嗎?’‘沒有,’她回答。‘好吧,那就忘了它,自管看電影吧。’又過了幾分鐘,這位夫人又用胳膊輕輕推了推她的丈夫。‘拉爾夫,他的——’她的丈夫說道,‘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別管它。’於是她說道,‘我不能不管——它正在吃我的爆玉米花呢!’」他一個人在舊金山的三、六、五,在紐約魯迪的瑞爾,在託利多的金瓦羅等地做通宵達旦地演出。有時也在小喇叭的集會上,在猶太男人成人禮上或在施捨快餐的地方表演。

他學到了不少東西。

他在小劇場中一天連演四五場。這些小劇場都是象傑姆、奧迪翁、帝國和明星等那類的劇場。

他學到了不少東西。

如果不是一件重大的事件在此刻爆發,從而破壞了人民傳統的生活秩序的話。託比·坦波爾大概也就認了命了。他以為,這一輩子也就是這樣默默無聞地搞這種盥洗室的輪迴演出了。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初的一個寒冷的星期天下午,託比以每天五美無的工資,在紐約第十四大街杜威劇院演出。節目單上共列出八場戲。託比除了有自已的戲以外,他還擔任「劇外人」的工作。

每場戲他都要介紹幾句。第一場進行得很順利;而在第二場演出過程中,當託比介紹日本雜技世家金澤一家時,觀眾哄了起來。託比退回後臺。「真見鬼!外面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

「我的耶穌,難道你還沒有聽說?幾個鐘頭前,日本偷襲了珍珠港。」舞臺經理告訴他說。

「怎麼著?」託比問。「瞧那幫人好象還真了不起似的!」

下一場,日本戲班子該上場了。託比走向前臺,說道:「女士們,先生們,我榮幸地向各位貢獻菲律賓飛人這一節目!這一節目是在馬尼拉取得成功後新到此上演的。」觀眾一看還是日本戲班子的人馬,立即是一片喧囂聲。這一天的其它場次裡,託比把日本戲班子一會兒說成是歡樂的夏威夷人,一會兒說成是有才幹的蒙古人,最後成了滿場飛的愛斯基摩人。但是,他沒能救了他們;而且,事實證明,他也沒能救他自己。

那天晚上,當他給他父親打電話的時候,託比知道了,家中有一封信正等著他去拆。信的開頭是「您好!」,署名是總統。六個星期之後,託比參軍入伍了。在他入伍的那一天,他的頭疼得非常利害,以至他只能支撐著勉強宜了誓。

小約瑟芬的頭經常疼。她的頭一疼起來,就象有兩隻大巴掌擠壓在她兩側的太陽穴上。為了不打擾她的媽媽,她總是強忍著不哭。津斯基太太很迷信。她一直暗地裡認為,她和她的小女兒從某一方面講,對她丈夫的死是負有責任的。一天下午,她漫步走進一個信仰復興會的會場,牧師正大聲喊叫著:「你們全是周身充滿罪惡的人。上帝憎惡你們,將你們放在地獄深淵之上,如同將可厭的小蟲放在火上。你們罪孽深重,命如懸絲,如不悔改,必遭上帝憤怒冶火焰燒為灰燼。」

津斯基太太聽了這話,頓時感到輕鬆了,因為她認為,她聽到了上帝的聖言。

「這是上帝給我們的一種懲罰,因為我們害死了你的父親,」她的母親會這樣告訴約瑟芬。但是,這時約瑟芬還太小,不理解媽媽在說什麼。但她知道,她一定作了錯事·但她很想知道,她作錯了什麼事,以便她能夠對她媽媽說,她很抱歉。

第五章

一開始,戰爭對託比·坦波爾來說,簡直是一種夢魘。

在軍隊裡,他完全是個無名小卒。不僅如此,他和其他成千上萬計程車兵一樣,只是穿著制服的一個號碼。什麼頭銜也沒有。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成了「黑人」了。

他被送往喬治亞州的新兵訓練營。接受訓練後,即乘船派往英國。在英國,他的部隊受命駐紮在薩塞克斯的一所兵營裡。託比對中士說,他想見一見指揮的將軍。他只見到了一位上尉。這個上尉的名字叫薩姆·溫特斯。他三十出頭,臉色黝黑,外表看來很象個知識分子。

「你找我有什麼事,兵士?」

「是這樣,上尉,」託比開始說。「我是個滑稽演員。每天總表演個什麼的。沒入伍前,我就幹這個。」

溫特斯上尉見他很實在,微笑了一下。「那究竟表演什麼呢?」他問。

「什麼都演一點,」託比回答。「我,比方說,模仿個什麼人,嘲弄諷刺,還有……」他看見上尉的表情,馬上把話中斷了。「也就這麼回半。」

「你在哪兒表演?」托出剛要開口說,但停了下來。沒什麼希望了。這位上尉可能只對組約和好萊塢這樣的地方感興趣。「這些地方你都沒有聽說過,」託比回答。他知道,他現在是在浪費時間。

溫特斯上尉說:「權力不在我這兒,不過我可以看看我能作點什麼。」「當然,」託比說。「非常感謝,上尉。」他敬個禮,退出來了。,托出走了之後好大一會,薩姆·溫特斯上尉還坐在他的辦公桌旁,思索著這個青年。薩姆·溫特斯之所以入伍,是因為他認為,這場戰爭必須打,而且必須獲勝。但是他又痛恨這場戰乎,因為戰爭將會給託比·坦波爾這樣的青年人帶來災難。而旦如果託比真有才能的話,他遲早總會成功。因為才能就象盤石下滋長出來的柔弱的花草,它們會輕輕地、靜靜地生長,誰也阻擋不了它們吐露芬芳。薩姆·溫特斯原是好萊塢電影製片人之一。如今他放棄了他那美好的職業,參軍入伍。他曾為泛太平洋影片公司攝製了好幾部成功之作,並且看見過幾十個象託比·坦波爾這樣年青有為的青年。最低限度他們也應該得到一次機會。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上尉把託比·坦波爾的情況告訴了比奇上校。「我認為,我們應該讓特勒署來試試他,」溫特斯上尉說。「我有一種預感,也許他真不錯。上帝知道,這些士兵們也該得到一些娛樂了,當然是在可能的情況下。」

比奇上校向溫特斯上尉看了一眼,冷冷地說,「好吧,上尉,給我寫個備忘錄吧。」然後他目送著溫特斯上尉走出了門。

比奇上校是個職業軍人。西點軍校畢業。他瞧不起一初文職軍官。在他看來,溫特斯上尉就是那麼一個文官。

只不過穿上了一身軍裝,戴上軍帽,佩帶上上尉的軍銜而已。實際上,他認為,這並不能使一個人真正成為一名軍人。當比奇上校收到溫特斯上尉關於托出的備忘錄時,他瞥了一眼備忘錄,蠻橫地毫不加思索地在上面劃了一道橫槓,「該請求不妥」,並以他名字的編寫字母在後面鑑上了名。

他感到一陣輕鬆。

託比最苦惱的是缺乏觀眾。他需要憑籍觀眾來鍛鍊他的分寸感與技巧。他一有機會就說笑話,掏一些模仿或進行一些常規表演。他不管他的聽眾是誰,或在什麼情況下。兩個和他一起在寂靜的郊外值班計程車兵也行;坐在開往城鎮去的公共汽車上的滿滿一車計程車兵也行;或者只是只是一個幫廚計程車兵,一個洗碗計程車兵都行。託比就是要讓他們發笑,讓他們為他鼓掌。

有一天,託比在文娛廳正進行他的一項常規表演,薩姆·溫特斯上尉看也了。過後,他走近託比,說道,「坦波爾,我很抱歉,你的調動沒有成功。我認為,你是有才能的。戰爭結束後,如果你到好萊塢去,可以來找我。」接著他笑了笑說,「如果我在那裡仍有工作的話。」

到下一個禮拜,託比所在的這個營,開拔到了前線。

在後來的歲月中,當托出回憶起這場戰爭的時候,他記起的不是那些戰役,而是他自己的故事。

在聖洛,他給平·克勞斯貝的唱片作同步表演,獲得巨大的成功。在亞驟,他偷偷溜進醫院,給傷員足足講了兩個鐘頭的笑話,最後被護士趕了出來。他還得意地記得一個士兵在一陣大笑後,把他傷口上所有的縫線都崩開了。不過在梅斯他可沒受到歡迎。但託比認為,那是因為,納粹飛機一直在頭上飛,聽眾的神經實在過於緊張了。

託比所經歷的戰鬥微不足道。當他抓獲德國一個傳令乒時,他曾以英勇無畏而受到表揚。實際上,當時託比並不知道,他碰到了什麼事。當時他正扮演約翰·威恩,正演得入迷,以致他還沒來得及感到害怕,事情就辦完了。

在託比看來,使人快樂才是重要的。在法國瑟堡,他和他的兩個朋友逛一家妓院。那兩個朋友上了樓,託比卻留在起居室裡為老極娘和另外兩個姑娘說起笑話來。說完之後,這位老闆娘送他上了樓,免費招待。

這就是託比的戰爭。總而言之,這並不是一場很壞的戰爭。時間過得很快。戰爭結束時,已經是一九四五年,託比已經快二十五歲了。就外表而言,就象他一天也沒過一樣,還是那麼一張甜甜的面孔、一雙誘惑人的藍眼睛,和那副改不了的天真的神情。

人人都在談論回家的問題。有人在堪薩斯城有新娘子在等待;有的在貝榮有父母在等待;或者在聖路易有企業在等待。但託比什麼也沒有。只有聲譽,聲帶在等待著他。

他決定到好萊塢去。這是上帝實現他的許諾的時候「你們可知道上帝嗎?可曾見過耶低的面?我見到過耶穌,這位兄弟姐妹,我還聽到過他的聲音,不過只有跪在他面前承認自己罪惡的人,耶穌才對他們講話。上帝痛恨不知悔改的人。上帝已經拉起懲罰的神弓,他那帶著義、憤火焰的箭對準了你們罪惡的心。他會隨時發射,讓報復之箭射穿你們的心!抬頭看看上帝吧,勿使過晚!」

約瑟芬抬頭望著帳篷的篷頂,心裡十分害怕。她唯恐看到那熾熱的燃燒著的箭朝地射來。她緊緊抓住她的媽媽的手,但她的媽媽一點也沒有理會。約瑟芬的臉通紅,雙眼明亮而熱情。

「讚美耶穌!」大會在喊著。

在奧德薩郊區,信仰復興會在一個巨大的帳篷裡開會,津斯基太太帶著女兒約瑟芬,參加了所有的集會。牧師佈道的講道壇,是用木頭搭的平臺,高出地面六英尺。

緊靠著講壇前面的是那榮耀圈。有罪的人被領到此處千悔,從而改邪歸正。榮耀圈外邊擺著一排排硬的木長凳,上面擠滿了唱著讚美詩、狂熱尋求拯救的信徒。地獄和永遠受苦的威脅使他們滿心畏懼。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這是可怖的。福音傳教士是原教旨主義者、宗教狂熱信徒、聖靈降臨主義者、衛理公會教徒和耶穌再生論者的總稱。他們都講說著地獄之人和上帝的懲罰。

「跪下來,你們這些罪惡的人啊,在耶和華的威力前發抖吧!你們罪惡的行徑已經傷透了耶舒基督的心,為此你們將受到天父憤怒的懲罰!看看周圍這些年輕孩子們的臉吧,他們是在貪慾中孕育出來的,並且充滿罪惡。」

小約瑟芬深感羞恥,她覺得每個人都在看著她。在她的頭疼起來的時候,約瑟芬知道,這種頭疼是上帝給予的懲罰。每天晚上,她都祈禱這種頭疼病會消除,從而使她知道上帝已經饒恕了她。

她很希望知道,她作的哪些事情是不好的。

「我要歡呼阿利路亞,你要歡呼阿利路亞,當我們回到家中的時候,我們都要歡呼阿利路亞。」

「酒是魔鬼的血,煙是魔鬼的呼吸,通姦是魔鬼的歡樂。你是否有和魔鬼來往的罪過,那就該永遠沉入地獄,用烈火燒身,萬劫不復,因為魔鬼要來把你帶去!」

約瑟芬顫兢兢地向四下張望,使勁抓住木長凳,以便魔鬼不能把她帶走。

他們唱著:「我想進入天堂,找那長期追求的安祥。」但是,小約瑟芬聽錯了,她唱道,「我想進入天堂,穿著我那長長的短衣裳。」

雷鳴般的佈道之後,奇蹟接著將會出現·約瑟芬會恐懼而又好奇地看到,一行行殘廢的男人和女人,一病一拐地、或一爬一爬地、或坐在輪椅上,向榮耀圈走去。在這裡,牧師用手撫摸他們,並將天父的力量賦予他們,以給予他們治療。於是,他們扔掉了他們的手杖和雙柺,其中有些人還會用奇怪的音調歇斯底里地說些胡話,這一切會把約瑟芬嚇得畏縮成一團。

信仰復興會結束時,總是要讓大家傳遞一個收錢的籃子,「耶穌在看著你——他恨的是吝嗇鬼。」

復興會結束了,但,約瑟芬心中的恐懼,將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在一九四六年的對侯,得克薩斯州奧德薩城的人喜歡暗褐色。在很早以前,印地安人住在那裡的時候,那時人們喜歡的是炒漠的沙子。現在人們喜歡的是石油。

在奧德薩,一共有兩種人:一種是石油行業裡的人:

另一對是石油行業以外的人,石油行業裡的人並不小看其他那些人——他們只是對其他人沒能從事這一行業感到遺憾。因為可以肯定,上帝願意使人們幸福,使他們擁有私人飛機、名牌汽車、游泳池,並且有錢召開上百人的香檳酒會。正是上帝賜給了得克薩斯州石油。

約瑟芬·津斯基可不知道她就是石油行業之外這其他人中的一員。剛六歲,約瑟芬·津斯基就是一個美麗的小姑娘了。頭髮烏黑髮亮,—雙深棟色眼睛和一張招人喜歡的瓜子臉蛋兒。

約瑟芬的母親是一個有技術的女裁縫,她為城鎮中的富人工作,她把成匹的上等布料做成極漂亮的晚禮服。她讓那些石油夫人們試衣服時,總是帶上約瑟芬。那些石油行業裡的人很喜歡約瑟芬,因為她是一個很懂禮貌,對人很親熱的孩子。而且,由於喜歡這個小女孩,使得他們感到欣慰。

因為,他們認為,他們能讓這個城鎮裡那一邊的裡那一邊的一個窮苦的孩子,與他們的子女們在一起交往,那是他們民主精神的一秒錶現。約瑟芬是波蘭人,但她的外貌並不象波蘭入。儘管她決不可能成為那個俱樂部的成員,但他們很高興邀請她去參加一些活動。他們允許約瑟芬與那些石油行業裡的子女們一起玩耍,玩他們的腳踏車、小矮馬和價值上百元美元的洋娃娃。所以,她從小就過著一種雙重的生活。她的家是用隔牆板隔起來的小茅屋,傢俱很破舊。自來水管在門外,房門也扭曲變形了。這是她的家。

另外,她卻時常進出大莊園裡那些華麗的殖民時期的大宅第。如果約瑟芬在薩塞·託平家或者在林迪·福格森家住一夜,她就能獨自享有一間寬大的住房,早飯也有男女傭人伺候。約瑟芬喜歡在半夜裡人人都熟睡的時候起來,看一看室內那些漂分的擺設,美麗的繪畫、專門訂製的沉重的銀器以及經歷時代與歷史磨洗的文物。她會仔細研究這些東西,撫摸這些東西,並且心裡暗暗地想,總有一天她將擁有這一切。總有一天她也會住在一所大宅第裡,周圍擺滿了這些好東西。

但是,約瑟芬儘管在兩種生活中生活,卻感到十分寂寞。她不敢同她母親談起她的頭疼症和她對上帝的恐懼。

因為,她母親已經越來越變成一個狂熱的虔誠的教徒了,似乎對上帝的懲罰已著了魔;甚至歡迎這種懲罰的降臨。約瑟芬也不願意同那些石油行業裡的孩子們談起她的恐懼。因為,他們期望她也能象她們那樣,開朗而快活。因此,約瑟芬只能把恐懼藏在內心裡,深深地埋下。

約瑟芬七歲生日的那一天,布魯貝克爾百貨商店舉辦了一個奧德薩最美麗兒童攝影競賽活動,報名競賽的孩子的照片必須由這家百貨商店的攝影部拍照。獎品是一個刻有優勝者名字的金盃。這個金盃放在這家百貨商店的櫥窗裡。約瑟芬每天都要走到櫥窗前看看這個獎盃。她渴望得到這個獎盃的心情,超過她一生中對任何東西的渴望。外瑟芬的母親不同意她參加這次競賽——「虛榮是魔鬼的鏡子」,她這樣說——但是可油行業那邊有一個婦女很喜歡約瑟芬,她願意替她出照像錢。從那以後,約瑟芬肯定,那個金盃就是她的了,她想象,那隻金盃已放在她的梳妝檯上。她每天都會仔加地去擦拭一遍。當約瑟芬即將參加決賽時,她激動得連上學都無心了。她整天躺在床上,頭腦裡反覆想著這件事。她的幸福感簡直使她的心包容不下了。要知道,這是她第一次得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最美麗的東西。

但是第二天,約瑟芬知道了,本次競賽由蒂娜·哈德遜取勝。蒂娜·哈德遜是石油行業裡的兒童。蒂娜長得遠不如約瑟芬美。但是,蒂娜的父親碰巧是這京百貨商店董事會的一名成員。

約瑟芬聽到這個訊息後,頭立刻疼了起來。疼得她想大哭—場。但她怕上帝知道。那個美麗的金盃對始意味著多麼珍貴的東西,但是上帝一定知道了,因為她的頭繼續在疼。夜裡,她抱著枕頭哭泣,為了使她的母親聽不到她的哭聲。

過了幾天,競賽結束了,約瑟芬被邀請到蒂娜家去度週末。那個金盃外面罩著一層薄紗,放在蒂娜的屋裡。約瑟芬久久地注視著那個金盃。

約瑟芬把那隻金盃帶回到家後,藏在她每天睡覺用的小箱子裡。蒂娜的母親專門為此而登門時,金盃還在箱子裡面,蒂娜的母親把金盃拿走了。

約瑟芬地的媽媽用一根綠色的長樹枝,狠狠地竹了她一頓。但是,約瑟芬並不怨恨她的媽媽。

美麗的金盃在她手中玩了幾分鐘;這幾分鐘抵得上她所有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