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一九年,密執安州的底特律是世界最成功的工業城市之一。第一次世界大戰已然結束。底特律在協約國的勝利中,起了重要的作用。它曾給協約國提供了坦克、卡車和飛機。現在,德國納粹分子的威脅已不復存在。汽車製造廠又可以把它們的能量用於改進汽車的生產上了。不久,工廠製造、組裝汽車的日產量已高達四千輛(包括運輸出廠)。於是,有專業的技術人員,沒技術的勞工,從世界各地向這裡雲集,都想在汽車行業裡尋找工作。義大利人、愛爾蘭入、德國人——他們象潮水一般地湧來。
在新末的這些人中,有保爾·坦普拉豪斯和他的新娘弗莉達。保爾原在慕尼黑的一家屠宰場裡學過徒。他與弗莉達結婚時,得到了—筆賠嫁。他們帶著這筆賠嫁移民到紐約,開了一家肉鋪。肉鋪開張不久就賠了錢。於是他們又遷居到聖路易斯、波士頓,最後才想到底特律。在來到底特律之前,每到一個地方,他們就虧一大筆錢。
在商業繁榮的日子裡,人們生活日趨富足,意味著肉類的需求量也在增加。但是促爾·坦普拉豪斯經營的肉鋪,還總是賠錢。保爾算是個屠宰能手,但他卻毫無經營能力可言。實際上他最大的興趣是寫詩。對寫詩的熱衷遠遠甚於賺錢。他可以一連好幾個小時地構思他那些詩的韻律呀,意境呀,還會把那些「成果」寫在紙上,投給報刊或雜誌。但沒有人來理睬他。在保爾看來,金錢並不重要,誰都可以該他的錢。於是這樣的一句話很快就傳開了:「如果你沒有錢,還想吃肉,吃新鮮的肉,那你就去找保爾·坦普拉豪斯去好了。」
保爾的妻子弗莉達,是個模樣很醜的姑娘。在保爾遇上她並向她求婚——或者更確切地說,保爾向她父親提出要娶她之前,她可絲毫沒有與男子們打交道的經驗。弗莉達曾請求她的父親讓她接受保爾的求婚。而這位老人一點也用不著她去催促,因為他非常擔心到他晚年時,弗莉達仍嫁不出去。為此他甚至願出一筆數字可觀的賠嫁,以便讓弗莉達和她的丈夫離開德國前往新大陸。
弗莉達第一次見到她的丈夫時,便羞答答地愛上了他。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見過一位詩人。保爾有點知識分子的味道,但長得很瘦,一雙無神的近視眼,還有點禿頂。在他們交往了幾個月之後,弗莉達相信,這位漂亮的年青人已真正屬於她了。關於她自已的外表,她心裡很清楚。她的體型過於臃腫,象—頭生的大馬鈴薯。她五官中最好的要算那雙炯炯有神的藍眼睛,那雙眼晴碧藍、碧藍的象龍膽一樣。至於面孔的其他部分就象都是別人的了:
鼻子像她的祖父,又大又圓;額頭像她的叔叔,長得很寄而傾斜著;下巴象她的父親,四四方方的,好像總是冷著臉子似的。看起來,上帝好像故意和她開個玩笑,賜給她這麼一副尊容與身段。實際上,弗莉達的內心非常善良而又純潔。當然,人們只能看到她那令人難以接受的外表。只有保爾例外,保爾是她的。不過,弗莉達也許從來沒有想過,她之吸引保爾,在於她的那筆嫁妝。保爾的觀點是:哪怕給他一副血淋淋的牛排骨或給他一個大豬頭,只要有這筆嫁妝,他只當視而不見就完了。保爾總夢想自已能作冶買賣,賺夠了錢,然後一心一意地從事他所喜愛的詩歌。
弗莉達和保爾到薩爾茲堡郊外的一家小旅店去度他們的蜜月,這是一個美麗的古堡,座落在秀麗的湖邊,周圍全是樹林和草坪。弗莉達對蜜月之夜的這一幕,心裡早已盤算了百八十遍了。她想,保爾將會把門扣上,擁抱著她。在為她脫去衣服時,嘴裡會喃喃地說些甜蜜的話。他的嘴會來親她的嘴,然後移向她那赤裸裸的身體。就像她偷偷地讀過的那些小綠書中所描寫的那樣。保爾還會把她抱到床上(如果他與她並行到床前,可能更安全一些),親切地把她放下,然後說,「親愛的弗莉達,我愛你的身子,你不象別些乾癟的小姑娘,你是一個真正的女人。」實際上,她完全錯了。
在他們蜜月之後不久,弗莉達就開始用一種比較現實的眼光來看待保爾了。弗莉達是在日耳曼賢妻良母式的傳統習俗中長大起來的,因此,她可以毫無條件地服從她的丈夫。但是,她一點也不值。保爾在生活中只對他的詩感興趣;而且弗莉達開始體會到,他的那些詩並不怎麼樣。
當然對此她無可奈何。但她明顯地感覺出,保爾在她所能想到的任何一個方面,都做得很不理想。保爾事事猶豫不決;而弗莉達卻堅定果斷。保爾做買賣很不明智;弗莉達卻聰明幹練。一開始,弗莉達還只是坐在旁邊,默默地忍受著。但這位一家之主由於心腸太軟,簡直把她的那份上等的賠嫁都快糟蹋光了。於是在他們遷居底特律時,弗莉達再也無法忍受了。一天,她衝進她丈夫所開的肉鋪,把現金賬目接了過來。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掛上一塊「概不賒欠」的牌子。這下可把她的丈夫給嚇傻了。但這只不過是個開頭。繼之弗莉達把肉價稍稍提高了一些,開始作廣告,向鄰近的地區散發小冊子。買賣一夜之間就擴大了。從那時起,作出重大決定的是弗莉達,保爾只能照章辦事。弗莉達由於頻頻失意變得專橫起來了。不過,她發現,她很有一種處理事物和駕御人的能力,並且具備足夠的意志力。於是弗莉達便做出了一系列的決定,諸如,他們應當怎樣投資,應當住在什麼地方,應當什麼時候度假。然後決定他們應該什麼時候有個小孩兒。
一天晚上,她向保爾正式宣佈了她的最後一項決定,並讓他按計劃去辦,直到這個可憐的人幾乎暈過去為止。
在他們開始這樣作的三個月之後,弗莉達告訴保爾,他可以休息一下了,她懷孕了。保爾想要一個小姑娘;而弗莉達則想要個個男孩。結果,嬰兒是個男孩,這沒有使他們的任何一個朋友感到驚訝。
在弗莉達的堅持下,嬰兒是請一位接生婆在家裡接生的。一切順利,嬰兒平安地呱呱落地了。但這時,站在床四周圍的所有人,卻都大吃一驚。新生嬰兒的各個方面都視平常,唯獨生殖器與一般人不同。嬰兒的生殖器特別大,象是一個膨脹了的特大型附肢似的,吊在天真嬰兒的兩條大腿之間。
他的父親生來可不是這樣,弗莉達十分驕傲地這樣想。
她給孩子起名叫託比阿斯,是按照住在附近的一位市政長官的名字命名的。
保爾告訴弗莉達,他將負責起孩子的教育工作。不管怎樣,把孩子養大是父親的職責。
弗莉達聽著,笑了一笑。她很少讓保爾接近孩子,把孩子養大的,是弗莉達。她用條頓族的拳頭管教孩子,絲毫不考慮溼柔的母愛方式。託比長到五歲,成了細高個兒。那副冷臉子,那雙明亮的龍膽色的藍眼晴,酷似他的母親。託比很崇拜他的母親,一切都聽憑她的意旨。他很願意讓他媽媽把他抱起來,抱在她那又粗又軟的大腿上,好讓他把頭深深地紮在她的懷裡。但是,弗莉達可沒有功夫幹這些事,她在為這個家庭紡生活而忙碌。她很愛小託比,她下決心決不讓他長大後象他父親那樣軟弱無能。不論託比作什麼,弗莉達都要求他做得十全十美。託比開始上學了,她監督他的家庭作業,如果有的作業他不會作,她就鼓勵他,「來,孩子,好好幹!」她會站在他跟前,直到他解決了這個問題。弗莉達越是對孩子要求嚴格,孩子就越是愛弗莉達。如果託比辦了什麼事使她不高興,那他就會很害怕。她的責罰很及時,而表揚則來得較慢。但她感到這完全是為了託比好。從最初把孩子抱在懷裡時起,弗莉達就意識到,總有一天這個孩子會成為一位著名的要人的。儘管她並不知道怎樣成為或什麼時候能成為。
但她知道一定會這樣,就象上帝在她身邊小聲告訴了她似的。在她的兒子年紀尚小,聽不明白她所說的意思時,弗莉達就告訴他,他是個了不起的人,而且不停地這樣對他說。因此,託比長起來後,就知道他一定會出名。雖然並不知道怎樣出名和為什麼出名。但他知道,他的母親是從來不會錯的,當他坐在那間六廚房裡作他的作業,他的母親站在那個老式大火爐旁炒菜的時候,託比感到這是他是幸福的時刻了。母親會燒出噴香的濃黑豆湯,湯裡有整根的豬、牛肉合制的香腸,還會烤出周圍有酥鬆的棕色花邊的馬鈴薯餅。有時她還會站在廚房中間那張切菜案子旁邊,用她那雙粗大有力的手和麵,然後在麵糰上撒一些細粉,魔術般地把麵糰做成令人饞涎欲滴的梅子餅或林檎餅。託比常常走到他母親身旁,雙手摟住她那碩大的身軀,他的臉只能及到她的腰部。在廚房的氣味中總能聞到她身上那種女人所特有的刺鼻的麝香味,這時一種自發的性感會攪亂他的心。每當這個時刻,託比就會十分高興地依偎在她的身上。在他一生的其餘時間裡,只要聞到奶油炒新鮮菜果的氣味,他總會回想起他母親那生動的形影。
在託比十二歲時,有一天下午,隔壁一位饒舌女人杜爾金太太,來拜訪他們。杜爾金太太長了一張瘦馬臉,黑色的眼睛咄咄逼人,一張嘴從來不停地說。這位鄰居走了之後,託比模仿起她的動作,這使他母親大笑不止。在託比看來,他似乎第一次聽見他母親的大笑聲。從那以後,託比總是設法使他的母親愉快。他模仿來肉鋪買肉的顧客以及一些老師和同學的怪樣子,於是他的母親就會大笑。
託比終於找到了一個辦法,贏得了他母親的讚許了。
他爭取消一齣學校戲,叫《不欠賬的大衛》。大家讓託比扮演主角。首演的那天晚上,他的母親坐在前排座位上,為她的兒子的成功演出叫好。就在這個時刻,弗莉達知道上帝的許諾將怎樣成為現實了。
這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初期。大蕭條剛剛開始。全國影、劇院千方百計地設法招攬顧客。為了使劇場、影院的空座位坐滿觀眾,他們開設音樂餐廳,開設疊紙牌和排五點的夜間賭場,並舉辦舞會,舞會上人們可以隨著樂隊的伴奏而歌唱。
有時候,他們還舉辦業餘比賽。弗莉達仔細閱讀報紙上有關戲劇的欄目,瞭解競賽究竟在什麼地方舉行。然後,她就會領著託比前往那裡。她坐在觀眾席上,觀看託比如何模仿艾爾·約爾森、詹姆斯·卡格尼以及艾迪·坎托爾等人,並且大聲嚷嚷著:「我的天哪!多麼有才幹的孩子!」
託比幾乎每次都贏得頭獎。
他已長高了一點,但仍然很瘦。他是一個誠懇、正直的孩子;天真無邪的臉上,長著一雙明亮的眼睛。每個人只要一看到他,立刻就會想到「純真」二字。人們看到託比,就想羽雙手擁抱一下他,保護他不受生活中的折磨。
他們喜歡他。當他在舞臺上表演時,他們拼命為他叫好。託比第一次明白,命中註定他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了,他要成為一位明星。這首先是為了他的母親,其次才是為了上帝。
託比的性本能,在他十五歲時開始萌發了。他會在洗澡間裡手淫,在洗澡間裡他可以放心地幹這事。但是,那還不夠,他決定,他得找一個姑娘。
一天晚上,託比一個同班同學的已婚姐姐,在託比去給他母親辦事時,用車子把託比送回家。這個女子叫克拉拉·康諾爾斯。她是一個美麗的白膚金髮碧眼的女子,胸脯很高。托出在她身上初次體驗到了性的愉快。
託比的同班同學中,有的是足球運動員,有的長的比他好看,有的很有錢——但是他們交女友都不成功。唯獨託比成功。他是那些姑娘們所見到的人中最有趣、最聰明的男人。姑娘們望著他那張天真的面孔和那雙渴望的眼睛,就壓根說不出一個「不」字。
託比十八歲上高中的時候,有一天他被叫到校長辦公室。託比的母親也在那裡,臉上帶著一副冷冷的表情。屋裡還有一個哭哭啼啼的十六歲的天主教的小姑娘,名叫艾林·海尼甘。還有這個姑娘的父親,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官。託比剛一走進屋,就明白他惹了大麻煩。
「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吧,託比,」校長說,「艾林,懷孕了,她說,你是她的孩子的父親。你同她發生關係了嗎?」託比的嘴巴突然乾澀了。他能想到的只是艾林當時曾多麼興奮,多麼貪歡,而現在卻成了這副模樣。
「回答校長吧,你這個小狗孃養的!」艾林的父親咆哮地說,「你接觸過我的女兒嗎?」託比偷偷地看了他母親一眼。她坐在那裡親眼看著他名譽掃地,這是他最感狼狽的事。是他丟了他母親的臉,使她受辱。她將會因為他的過失而遭人憎恨。託比下定決心:如果上帝能創造奇蹟,幫助他度過這一難關,那麼他難關,那麼他發誓,今生這一輩子再房不接觸其他女孩子了。他將徑直去找外科醫生作閹割術,以便對性慾一事壓根兒就不想了,而且,……
「託比……」他媽媽說道,聲音嚴肅而又冷酷。「你和這個女孩子睡覺了嗎?」託比忍氣吞聲,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嘟嚷著說,「睡了,媽媽。」「那麼,你要和她結婚,」她聲音中帶有一種不容爭辯的口氣。她看了看那個正在哭泣、眼都哭腫了的女孩子。「你是這樣想的嗎?」「是的,」艾林哭喊著說。「我愛託比。」她轉向託比,「他們非讓我說不可。我不願意把你的名字告訴他們。」女孩的父親、那位警官當著屋裡的人宣稱,「我的女兒只有十六歲,按照法律這是強xx。可以把他送進監獄,讓他一輩子待在監獄裡。可是,如果他要和我女兒結婚的話……」大家都瞧著託比。他又吞吞吐吐地說,「是的,先生。我——我很抱歉,出了這事。」在同他媽媽乘車回家的時候,誰也沒有講話。託比坐在他媽媽旁邊,心裡很難過,他知道他是多麼使她傷心。
現在,他不得不去找個工作養活艾林和那個小孩。說不定他得去肉鋪幹活兒了。現在他的一切夢想,對未來的一切計劃,只好置之腦後了。
當他們到家的時候,他母親對他說:「到樓上來。」託比隨母親上了樓,硬著頭皮準備挨訓。然而他看見他母親取出了一個小箱子,開始打點他的衣物。他看了看他母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您幹什麼呀,媽媽?」「我?我沒幹什麼。你乾的事。你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她停下來不說了。然後面對著他說,「你以為我會讓你為了那個一文不值的女孩子糟蹋了你的一生嗎?你承認你和她睡了覺,而她馬上就要生孩子了。這證明了兩件事——第一,你是通人情的;而她純粹是個傻瓜!哦,不——誰也不能設圈套讓我的兒子結婚。上帝要你成為大人物,託比。你到紐約去吧!當你成為著名的明星的時候,你再來接我。」他眨眨眼,忍住了淚水,撲向她的懷裡。她把他摟在她那寬闊的懷裡。託比突然產生了一種失落感。當他想到要離開他的媽媽時,感到非常地害怕。但是,在他的內心裡同時又湧起一種希望,一種激勵,為即將步入新的生活而興奮不已。
他將從事表演行業。他一定要成為一顆明星;一定要出忍頭地。
他母親是這樣說的。
第二章
一九三九年,紐約城是戲劇界的聖地。大蕭條已經過去。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曾許諾悅,什麼也不可怕,只有恐懼本身才是可怕的,美國將成為地球上最繁榮的國家。實際情況也如此。每個人手裡都有錢花。百老匯一下就有三十種劇目在演出,而且每一個劇目都很轟動。
託比到達紐約時,口袋裡只有他媽媽給的一百美元。
但託比堅信他會發家的,他會成名的。到那時他要把他的媽媽接來,一起住在一間漂亮的頂樓房間裡。她每天晚上都可以到劇場去看觀眾為他鼓掌叫好。而眼前,他必須找一個工作,他到百老匯各家劇院的舞臺門口,對人家講,他在業餘比賽中怎樣取勝以及他有多麼大的才能。但人家都把他推了出來:不予理踩,在託比四處找工作的那些星期裡,他常常偷偷溜進劇場和夜總會,觀看一流表演家的表演,尤其那些喜劇演員的表演。他觀看了本·布穀、約·劉易斯和弗蘭克·菲伊的表演。託比知道,總有一天,他會超過所有這些人。
他的錢用完了。的找到了一個洗碗的工作。每星期天的早晨,他都打電話給他的母親,那時電話費還比較便宜。
他母親告訴他,由於他的逃跑而掀起的軒然大波。
「你應該看看他們,」他母親說。「那個警察每天晚上都要坐著他的那輛警車到這裡來一趟。他們進來時的那股架勢,別人會認為我們都是土匪。他一再追問,你究竟到哪裡去了。」「您怎麼回答的?」託比焦急地問。
「實話實說,你象賊一樣在當天晚上就跑掉了。如果我能抓住你的話,我就要親自扭斷你的脖子。」託比一陣大笑。
到了夏天,託比設法找到一個工作,作一個魔術師的助手,這位魔術師有一副圓溜溜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個沒有什麼本事的江湖佬。他表演魔術時,用的名字是大麥爾林(大麥爾林在英國民間傳說中是一位會魔術術的王子·——譯註)。他們在卡茨基爾山裡一些二流旅館中表演,託比的主耍工作是把一些沉甸甸的常備道具,從麥爾林的車上搬下來,然後再裝上去。兼著看管一些活道具——六隻白兔、三隻金絲雀和兩隻倉鼠。由於麥爾林害怕這些道具「被吃掉」,託比不得不和它們同住在一起,住的屋子就象廚櫃那麼大。而且,在託比的記憶中,整個夏季都是在一種惡臭中度過的。搬抬沉重的箱籠已很吃力;箱籠還帶有變戲法用的夾層和底卸,那些「活道具」往往會乘機逃跑。這時託比就要不停地追這個、捕那個;累得他精疲力盡。他經常處於一種非常疲憊、寂寞與失意之中。有時候,他坐在那裡,盯著那座骯髒的小屋,竟然不明白他自己到底到這裡來幹什麼。而這種生活又怎樣能使他從事表演行業。於是,他開始對著鏡子練習他模仿來的那些動作,而他的觀眾就是麥爾林的那些有臭味的小動物。
夏天很快過去了。一個星期天,他往家裡打每週一次的電話。這一次是他父親接的。
「我是託比,爸爸,您好嗎?」半天沒有回答。
「喂,您在那兒嗎?」「我在這兒,託比。」他父親的聲音中含有某種使他不安的語調。
「媽媽在哪兒?」「昨天夜裡他們把她送進了醫院。」託比把聽筒抓得那麼緊,以至聽筒在他的拳頭中差一點給捏碎了。
「媽媽怎麼啦?」「大夫說是心臟病。」不,他的母親不會!「她就會好的,」託比企望地說。
「不是嗎?」他對著聽筒尖聲大叫。「告訴我,她就會好的,你這個該死的!」從萬里以外,他可以聽到他父親在哭。
「她——在幾個小時之前已經去世了。」這句話象熾熱的熔岩燒灼了他,燒傷了他,直到他覺得自己全身都在著火。他父親在撒謊·她不能死·他和他母親早已有約在先。他就要出人頭地,而她就要出來和他住在一起了。一間漂亮的頂樓在等著她,而且還有轎車,有司機,有皮大衣,有鑽戒……他哭得那麼痛心,以至出不來氣。這時他聽見遙遠處有人在呼映他,「託比!託比!」
「我要回家去。葬禮在什麼時候?」「明天,」他父親說。「但是,你千萬不能回來·他們正在找你,託比。艾林馬上就要生孩子了·她父親想把你殺掉。他們會在葬禮上找到你的。」就這樣,對這位在世界上他唯一愛的人,他連說聲再見也不可能,就永遠見不到了。那一天,託比整個一天都躺在床上思念他的母親。母親的模樣彷彿就在他的眼前,還是那樣栩栩如生。好象她還在廚房裡,在做飯,並且告訴他:「託比,你一定會成為一個重要的人物。」她好象仍在劇院裡,坐在前排的座位上,高聲地叫嚷著:「我的天哪!多麼天才的孩子!」而且,每當他模仿別人的模樣和說些笑話時,她總會哈冶大笑起來……她給他收拾箱子。「等你成為一個明給他收拾箱子。
「等你成為丁個明星,你來接我。」託比躺在那兒,痛苦得全身都麻木了。
他想,我絕不會忘掉這一天。只要我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就絕對忘不了。一九三九年,八月十四日,這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一天。
他說得很對。這不僅是因為他母親的去世;而且在一百五十英里之外,在得克薩斯州的奧德薩,這一天也發生了一件事。
這家醫院象普通的一所慈善機構。光禿禿的一幢四層樓,外面什麼牌子也沒掛。裡面卻是個大雜燴。密密麻麻地有許多房間。其中有門診的、有打各種預防針的、有急救的、有治療的,還有於脆動手術割了去或挖了去的手術室。這是一個醫療方面的超級市場,有求必應,一應俱全。
清晨四時,死一般的寂靜。人們還在睡覺。醫務人員也在稍事休息,以迎接新的戰鬥。
四號產房遇到了麻煩。開始本來是正常生產,不料卻突然發現異常。實際上,卡爾·津斯基太太的嬰兒直到出生前,一切還都是正常’的。津斯基太太年輕、健壯。她的年齡是生育的最好年齡。尤其她那農婦式的肥大的臀部,對產科醫生來說,實在是求之不得的。宮縮已經開始,事情在按正常情況進行。
「異常分娩,」產科醫生威爾遜宣佈。他的話沒有使誰吃驚,雖說只有百分之三的分娩中出現異常——嬰兒的下半身先探出來了——但這種異常分煥一般也能安全處理。異常分娩有三種情況:
母親還是可以自己生下來;必需依靠助產醫生的協助;剖腹,這就需要把嬰兒重新託回子宮。
威爾遜大夫滿意地表示,現在看來,母親還可以自己分娩,這是最簡單的一種了。他看到嬰兒雙腳先露出,接著露出兩條小腿。又經過一陣宮縮,嬰兒的兩條大腿也露出來了。
「行了,差不多了,」威爾汲大夫鼓勵著說道,「再使一次勁。」津斯基太太照辦了。但沒有奏效。
大夫皺了一下眉頭。「再使勁兒,再使大點勁兒。」仍沒有效果。
威爾遜大夫拿住嬰兒的兩條腿,很輕很輕地往外抽了一下。沒有抽動。這時他一隻手放在母親的腹部;另一隻手伸進入子宮,開始探查胎兒的胎位。他額頭上看出了汗珠。產科護士走近大夫,替他擦了擦眉毛上的汗水。
「現在有一個問題,」威爾遜大夫說,聲音很輕,津斯基太太聽到了,她問,「出了什麼事啦?」
「一切正常。」威爾遜一而回答,一面慢慢地試著把嬰兒往下推。嬰兒一動不動。他可以感到臍帶被擠在嬰兒身體與母親的骨盆之間。嬰兒的氧氣供應被切斷了。
「胎心聽診器!」
產科護士取來這種儀器,放在母親的腹部,靜聽嬰兒的心跳。「心動三十。」她作了報告。
「明顯心動減慢。」威爾遜大夫的手再次伸進母親的子官裡,他的手就象他大腦的天線那樣,在探測、在尋找。
「聽不見胎兒的心跳了——」產科護士的聲音裡帶著驚惶的語調。
「陰性反應!」嬰兒要死在子宮裡了。如果他們能及時將要兒取出來,那麼嬰兒成活還有一線希望。但最遲必須在四分鐘之內,讓嬰兒產下來。下來後,馬上清除嬰兒口、鼻腔內的積液,心臟才能重新恢復跳動。如果過了四分鐘,嬰兒由於長時間供氧不足,大腦的損傷就會嚴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房間裡每一個人都本能地仰起臉來,看一下牆上的電鐘。電鐘正指在十二點的位置上,而那個紅色的長秒針卻已開始作第一週的運轉。
助產小組開始行動。氧氣瓶推到桌子旁。這時,威爾遜大夫在試著轉動胎位。
他開始推動胎兒的肩膀,想讓嬰兒側動一下,以便肩膀能順利通過產道。但沒有效果。
一位實習護士,這是她第一次參加助產工作。突然感到一陣頭暈,趕快走出了助產房。
產房門外,站著卡爾·津斯基。他那滿是老繭的大手,正在不斷地揉著他的帽子。這是他一生最幸福的一天了。
他是一個木匠。他相信早婚,並願意組織一個大家庭。這個嬰兒是他們頭生的孩子。他能作的一切,就是剋制他的激動。他非常愛他的妻子·他知道,加果沒有她,他就不知道該千什麼了。他正在想他的妻子。這時他突然看到那位年輕的實習護士匆匆跑出產房,他叫住了這位護士,「她怎麼樣了?」
這位心神錯亂的年輕護士,一心還在那個胎兒上。她不加思索地大聲喊叫著「她死啦!她死啦!」
然後慌慌張張跑出去嘔吐。
津斯基先生的臉變白了。他抓住他的前胸,開始喘不過氣來·等有人把他抬進急診室,他已經無法醫治了。
產房內,威爾遜大夫仍在拼命搶救、爭分奪秒。他摸到了臍帶,並至感覺到臍帶對嬰兒的擠壓,但卻沒有辦法緩解這種情況·他滿心希望能用力把這個生出一半的胎兒拉出來,但是,他深知這對辦法生下來的嬰兒,會導致什麼後果。津斯基太太正在呻吟,這時她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
「忍著點,津斯基太太。再使點勁兒吧。來!」
沒有用處。威爾遜大夫瞥了一下鍾。寶貴的西分鐘已經過去了,胎兒的大腦中沒有血液通過。威爾遜大夫面臨另外—個問題:如果四分鐘過去後,嬰兒得救了,那又將意味著什麼呢?讓他活著,是個白痴?還是讓他沒有痛苦,就這樣很快死掉?他決心不再多想這些事了。他的動作加快起來。
他閉上眼睛,繼續探查胎位,並認真檢查這位婦女體內有無異樣情況。他開始試用毛利索—斯麥利—維特法——一種高難度的接生術:用來放鬆宮壓,減輕對胎兒的壓迫。奇蹟突然出現了,胎兒開始動了。
「產鉗!」
產科護士趕快遞給了他。威爾遜大夫接過後,把它插般去,夾在胎兒的頭部。片刻之後,胎兒的頭露出來了。
嬰兒產下來了。
通常來說,這是—個光輝的時刻。奇蹟般地又創造了一個新的生命。新生兒的臉一般都是紅紅的,一生下來就開始喊叫,似乎抱怨他所遭分的委屈。要知道,他是被迫從媽媽的肚子裡降到這個人什上來的。媽媽的肚子裡黑黑的,卻安寧極了;而現實世界呢——明亮卻冷酷。
這個剛產下來的嬰兒可不同。生下來,周身青白,一動不動。是個女性。鍾,只剩下一分半了。
現在,每個動作都是機械而迅速的,這是醫生長年臨床的經驗。纏上紗布的手指楷淨了嬰兒的喉頭部位,嬰兒的喉管可以看到了。然後戚爾遜大夫把嬰兒仰面平放在床上。產科護士遞給他一個小型喉頭鏡,鏡上連著一個電吸器。他把電吸器放好位置後,點了點頭。護士咔嗒一聲按了旋鈕。儀器有節妻的吸吮聲開始了。
威爾遜大夫仰面看了一下鍾。
剩二十秒了,心跳陰性。
十五秒……十四秒……心跳陰性。
決定性的時刻到了。可能防止頭腦損傷已為時過晚。
對這些事情,實際上誰也沒有把握了。威爾遜大夫看見過醫院病房裡住滿了那些可憐的植物人。
他們有成人的軀體,卻只有小孩的心。或者更糟。
十秒了。仍沒有脈搏。連一線希望也很少了。
五秒了。這時,他下定了決心。他希望上帝能理解他並原諒他。他要下決心把電吸器的插管拔下來了,宣佈這個孩子已保不住了。誰也不會對他的行為提出疑問的。他,再一次摸了一下嬰兒的身體。全身冰涼,皮膚粘糊糊的。三秒了。
他低頭看著嬰兒,不禁想哭。多麼可憐啊!一個漂亮的女嬰。她會長成一個美麗的女子的。他想象不出她的一生會是怎樣。她是不是也會結婚分娩呢?或者說,她會不會成為一位藝術家?一位教師?或一位商入?她會是貧窮呢還是富有呢?幸福呢還是不幸福呢?
剩一秒了。心跳仍是陰性。
零秒。
他把手伸向旋鈕。就在這一刻,嬰兒的心臟起搏了。
那是—種暫時的、不規則的顫動;又過了一陣,隨即穩下來。呈現出有力的、規則的跳動。屋裡出現了一陣自發的歡呼聲和祝賀聲。威爾遜大夫象沒有聽見一樣。
他正抬頭看著壁上的鐘。
嬰兒的媽媽給她取—名為約瑟芬,這是根據她在克拉科夫的祖母的名字起的。對得克薩斯州奧德薩市一個女裁縫的女兒來說,沒有必要再加一箇中間的名字。
威爾遜大夫堅持,約瑟芬必須每六個星期抱回醫院複查一次。檢查的原因,津斯基太太並不明白。不過每次檢查的結果都是一樣:她看上去是正常的。
時間將說明一切。
第三章
在勞動節那天,卡茨基爾的夏季已經過去,大麥爾林失業了,跟麥爾林在一起的託比,就沒活兒幹了。託比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可是去哪兒呢?他一沒有家,二沒有活兒千,三沒有錢。這時,一位女客人給了他二十五美元,讓他負責把她和她的三個孩子從卡茨基爾送到芝加哥。於是,託比打定了主意。
託比連跟麥爾林和他那些臭烘烘的小動物道個別也沒有,就走了。
一九三九年,芝加哥是一個繁柴的、門戶大開的城市。那是一個處處講金錢的城市,任何人只要有辦法,就可以買到一切東西,從女人到傻瓜,以至政客。這裡有數以百計的夜總會,以迎合各種各樣人的口味。託比把這些地方都跑了一個遍,從那大而嘈雜的「在巴黎」,直到魯什大街上的小酒吧間,他都跑遍了。但答覆都是一個樣,誰也不願意花錢僱一個毛頭小夥子來當滑稽演員。
他真是走投無路了。可是他該開始實現他母親的夢想了。時間是不饒人的。
他差不多快滿十九歲了。
託比天天泡在那裡的那個俱樂部,名叫尼海俱樂部。
這裡搞歌舞娛樂的是三個過了時的人物。三個人合夥演出。一個是身體已搞垮了的中年滑稽演員,整天明得醉醒醒的;另兩個是脫衣舞女郎。一個叫麥麗,另一個叫潔麗。廣告上說她們倆人是一對妹妹——伯麗姐妹。實際上,很少有可能是親姐妹倆。她倆都是二十兒歲,都以俗氣而廉價的方式招彼顧客。有一天晚上,潔麗來到小酒吧間,坐在托出身旁。託比微笑了笑,很有禮貌地說,「我喜歡你的表演。」
潔麗轉臉看了看託比。那還是一個幼稚的小夥子。年紀太輕、穿著也很破舊,實在不夠引人注意。潔麗不在意地搖了搖頭,開始轉過臉去,這時託比站了起來。潔麗瞥見了他褲子裡那個洩露機密的凸出部分,然後,她又扭過臉來,抬頭看看那張孩子氣的、年輕的面孔。「我的天哪!」她說,「那整個都是嗎?」
他微笑了,「當然了,只有一種辦法能讓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