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琦讓她的裙襬垂下,然後挽著楠恩的手。她看了黛芬一眼,她點點頭表示瞭解。
"泰森和我吃完點心之後會上去,"黛芬向她保證。"大概一、兩道點心,然後在附近好好逛一逛。"她帶著微笑說。
瑞琦的表現很冷靜。這位女老師。警長的遺孀,蒙大拿州"最後機會鎮"的中堅人士,挽著楠恩的手臂,讓這位西部最聲名狼藉的槍手帶她走出溫莎飯店的餐廳。
當他們走到入口處時,一名端著香檳及冰桶的侍者站到了旁邊,讓他們過去,楠恩順手舉起瓶子,繼續前行,領班看到他熟練的動作沒有制止,只是示意侍者再回廚房去拿。
瑞琦和楠恩進入三座電梯中的其中一座,沒說一句話。一對瑞琦認識的夫婦已經在裡面。瑞琦注意到譚太太在看到楠恩之後,馬上緊緊抓著丈夫的手臂。關門時瑞琦禮貌地向他們一點頭。譚氏夫婦擠到角落,卻禁不住一直偷窺楠恩。
瑞琦咬著嘴唇,深怕自己會笑出來。電梯繼續上升,楠恩不理會他們,還是和瑞琦緊緊靠在一起。他們到達二樓,她引路到她的套房。她伸手在袋子裡摸索鑰匙,好不容易找到,可是顫抖的手卻打不開房門。
如果他們真要進去,楠恩想,可能要靠他了。他接過鑰匙,輕鬆地就將門開啟了。房間內亮著一盞燈。他跟著瑞琦進去,將門關上,並小心地鎖上它。瓶內的香檳已經開始向外溢,流過他的手指,滴到了豪華的比利進地毯上。他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她。
她沒有說話,只深情地回望著他。他的眼中充滿疑惑——還有其他更迫切的東西。他想佔有她。她可以從他帶著侵略性的姿態看出來。
"柏特說他的客戶特別指定要我。是不是麥家又再要求孩子的監護權?為什麼又來找我,瑞琦?"
"我需要你。"瑞琦向前走了兩步拉近距離,凝視著他的眼。她從眼中看出了他的童年迫使他築起的護牆。
"我知道了你在-最後機會鎮-告訴我的不是實情,你已不是平克頓的僱員了。"她輕聲說,在他來得及開口前又說:"我也知道你為了什麼離開。"
他轉身背對著她,走到小桌前將酒瓶放下。架子上有發著亮光的各式水日暮途窮器皿。他挑了兩個高腳杯,慢慢將瓶子開啟。
瑞琦心神不定地看著他,他的帽子、他的長髮、他寬闊的肩膀,還有他佈滿塵土的黑長靴。她想輕撫他,她想伸手撫弄他的頭髮。她渴望幫他脫下大衣,解開襯衫的扣子,雙手游移在他堅實的臉孔上,指尖滑過他濃密的鬍鬚。
"香檳?"
他站在她身前,一杯冒泡的香檳就在她眼前。焦慮又期待的心情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楠恩端著杯子,讓她不得不接下它。她用兩手捧著酒杯,很快地小啜了一口,還從杯緣看著他。很快地她又喝了一小口。
"告訴我,你認為我為了什麼離開?"他問。
"你向麥篤華保證不和我及泰森有任何瓜葛。"
他牛飲一大口,杯子馬上見底。他又伸手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誰告訴你的?"
"麥家的女僕、瑪莎。甘楠恩,不要假裝這不是真的。"
"這就是你長途跋涉到丹佛來的原因,為了事實?"
"是的。"
"我告訴過你,我沒辦法給你任何承諾。"他繼續築起防衛的圍牆,內心卻渴望將她按入懷裡,再也不管對麥篤華的任何承諾。
"你太輕易就對他作出這種承諾。"
"他要求我要實踐諾言。"
"我對他可沒有任何類似的承諾。"她提醒他。"我沒有發誓永不見你,我沒有向他保證任何事情。你也不能代我作出任何承諾,楠恩。"
他的眼神充滿著無法隱藏的悲傷。瑞琦喝完了杯中的香檳,將酒杯放下。她伸手拿走楠恩的空酒杯放在她的旁邊,然後走近握住他的雙手。
"你向麥篤華保證以不再見我來換回泰森,你要我相信你是一個無情無義、冷酷狠心,利用完就離開的人。我起初真的這麼想。但現在,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我——"
"瑞琦——"
"你愛過我嗎,楠恩?"
他將目光投向她身後的遠方,用力吞嚥下了一口。"你知道我愛你。"他輕聲說。
"那你現在還愛我嗎?"
他閉上眼睛。"是的,我還深愛著你。"
"我要你仔細聽好,甘楠恩。你引我走出黑暗,你讓我重新燃起愛的希望。你帶回了我的兒子。當我發現你離開的真正原因之後,我放棄了原有的生活。我賣了房子——"
"真是的,瑞琦——"
"讓我說完。我賣了房子直接來這裡要求江柏特幫忙尋找你。然後我找到了教書的工作。我等了好幾個星期,生活在你將會出現的希望當中,最近我甚至祈禱你還活著。我曾告訴你,我不會要求你作出任何保證或承諾,我仍然一樣。但你剛才也承認你還愛著我。我願意等待任何你可以給我的東西,直到你告訴我你不再愛我——"
他將她擁入懷中。她任他擺佈,完全信任他——她是他這生中唯一完全信任他的人。他的嘴蓋住了她的雙唇。她閉上眼睛,讓淚水滑下。她的手滑向他的頸部,緊緊地摟著他。
他們的吻交纏著醇酒與慾望。瑞琦解開他的髮帶,手指伸入他濃密的髮間。他的帽子落下,滾到沙發下面去了。
"泰森怎麼辦……"
"黛芬會找事讓他做。"她輕聲說。"會讓他忙一陣子。"
楠恩的呼吸急促,搭配她急促的心跳。他們緊緊貼在一起,想重拾往日時光。他的手游移過她身上的每一寸,好像要確定眼前的她是真實的……
像經歷混沌初開的爆裂一樣,她坍倒在他胸前,依偎著他急促地喘息著。雖然窗外的小雪已經堆上了窗臺,但室內的燈光,將兩個汗水淋漓的身體照得閃閃發光。
楠恩緊緊抱著她。瑞琦將耳朵貼在他胸前,肖著他狂亂的心跳漸漸平息。
"柏特告訴我說,我的客戶需要我的特殊才能。"他笑說說。
她移動身體以便看清楚他的笑臉。"我真的需要你的-特殊才能-,我想剛才已證明了一切。"瑞琦用手肘撐起身體,他們互換了一個微笑。瑞琦突然皺起眉頭。"假如當初你沒有接受這個任務?"
"我想柏特不會讓它發生,他自己說他是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
"江柏特?"
楠恩聳聳肩。"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讀浪漫的愛情詩。"
"也許我也該讀一些這種詩。"她說。
"我們還有許多可以互相學習,好幾年的課程。"他用手臂將她鉤起,狠狠地吻了她一下。對一個不輕易放下承諾的男人而言,這個吻代表著日後的愛與分享。
瑞琦嘆了一口氣,又倚偎到他身上。
"我們該穿衣服了。"他說。
"我們還有一些時間。"她不願結束這美好的時刻。
"瑞琦?"
"嗯?"
"泰森的繼承權呢?我知道你忍氣吞聲,讓麥家欺負你,都是因為泰森應該繼承他父親的——"
她將手指放在他的唇前。"在瞭解洛比的為人及他們的所作所為之後,我比以前更確定,絕不讓泰森受到麥家的影響。"
"但以後泰森若發現他失去了一大筆財產會怎麼想呢?"
"瑪麗已經失蹤了。他現在是麥家唯一的繼承人,他也許一分一毫也不會損失。我會讓他寫信給他的祖父母以保持聯絡,也許將來我也會讓他們見面。如果麥篤華因為我帶走他或只因為他是我的兒子而將他摒除遺囑之外,我也無能為力。我只希望泰森以後能夠了解我的用心良苦。"
"他有你這樣的母親真的很幸運,瑞琦,"楠恩在她的耳旁輕聲說。"我也很高興能有你。"
她伸手撫摸著他的臉頰及滿面的鬍子。"我愛你,楠恩。"這句話似乎比她想像的更容易說出口。"我想,從你舅舅將你帶到學校的那天起,我就愛上了你,只是我當時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總是對你的眼神十分著迷,你看起來總是比十六歲的小孩成熟許多。現在我知道,那是因為你被剝奪了童年。"
"你竟然會對學生有不潔的遐想——誰猜得到?"
"我沒有說那是不潔的想法,我說,我想我當時便是愛你的。我早該知道的,在七月四日的舞會中、在前廊的親吻,以及那晚在晚餐之後……在客廳裡。也許我是不敢承認,甚至不敢去想。"
"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那天在溪邊,當你告訴我你愛我的時候。我知道你是真心的,那三個字開啟了我的心扉。"
"我帶了一個禮物給你,瑞琦。"
她滿臉狐疑地看著他。"你怎麼可能帶禮物來?你又不知道要見我。"她用指尖輕觸他的肋骨,並因發現他的顫抖而笑了起來。
"幫我把褲子拉起來。"
"你說什麼,甘先生?"
"瑞琦,拜託。"他看著門。"他們可能快回來了。"
"甘楠恩先生,堂堂一名超級槍手會害怕被人撞見沒穿褲子?"
"我只是不想讓某個五歲的男孩見到我沒穿褲子。"
瑞琦雖然有些不情願,但想想也對。她離開了他溫暖的身體,跪在地上。他坐了起來,晃著身體將褲子拉起,然後扣上釦子。看到瑞琦在滿地的衣物間找到內衣穿上,不由得笑了起來。
禮服已經沒救了,要修補之後才能穿。"我去拿件袍子。"
在瑞琦抱著一大堆衣物跑開的同時,他伸手到左邊口袋,然後右邊口袋,終於摸出了一枚徽章。他將它握在手裡,希望瑞琦能不加爭吵地接受。
瑞琦幾分鐘內就回來了。她的頭髮梳好了,看起來容光煥發。她穿著另一襲漂亮的晨縷,袖口及裙襬飾有漂亮的荷葉邊。
"來。"他握著拳頭伸出手去,裡面是給她的禮物。
"是什麼?"她來到他身旁,鑽入他的腋下,靠在他旁邊,像個小孩似的充滿期待。
"伸出手,閉上眼睛。"
瑞琦遵從指示。楠恩將東西放在她的掌上,在她的鼻尖上親了一下。
"可以睜開眼睛了。"
瑞琦感覺到一個冷硬的金屬在她的手上。她張開眼睛,開啟手心,發現了一個閃亮的錫制星星,上面寫著"羚羊郡警長"。
"柏特警告我,不要被列入他的罪犯名單中。以我的-特殊才能-,這是我用我的槍唯一能做的工作。"
瑞琦緊握著拳頭,閉上雙眼,一陣恐懼湧上心頭。因為他的職位,因為這顆星星,他的生命將永遠處於危險之中。
"瑞琦,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不,你不知道?"
"你在想工作的危險,更別提先前已經嫁過一位警長——"
"不要將你自己和麥都華比。"她警告他。"事實上,我是在想你在監獄時所說的。我很怕你會被吊死,你說因為你愛過我,就算死,也是死而無憾。記得嗎?"
"我還是同樣的感覺。"
她將星星握在手中,用另一隻手撫摸他的臉頰。"生命無法給予任何承諾,楠恩。我說過你給我多少,我都會接受,只要你愛著我。我想,我也必須接受所有命運加諸在我們身上的事物。"
"不要這麼快就埋了我,我對我的能力有相當大的把握,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甘先生,我真的知道。"瑞琦抱住他,揉著他的身體作為無言的邀約。"也許你該專心使用你的另一項特殊才能。"她建議他。
一個輕微而試探性的敲門聲響起。"那也要等待一陣子才能做了。"楠恩很快地吻了她一下,拿起襯衫及外衣走向瑞琦的房間。
瑞琦等到他完全進入那扇門後,才將門開啟,讓黛芬及泰森進來。
"楠恩在哪裡?"泰森四處張望,還趴在地上看沙發底下是否有楠恩的影子。"他的帽子!"
她的兒子沒有對她換了衣服的事提出意見。黛芬則揚起了眉毛,露出會心的微笑。瑞琦將衣服拍撫平整,並將腰帶拉緊。還好,楠恩在此時開啟了門,看起來還是一副很鎮定很冷靜的樣子。沒有人會想到,五分鐘前他還和瑞琦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
"楠恩!"泰森向他跑去,將帽子遞給他。"我有一頂一樣的帽子,你要看嗎?"
楠恩對瑞琦笑一下。"當然要看。甜點好吃嗎,黛芬?"楠恩不好意思正視她的眼睛。
黛芬正走向她的房間,她轉頭說:"很棒呀!你的甜點如何?"
"非常美味。"楠恩看著瑞琦脹紅了臉。
泰森拿著帽子跑回來。"我可以在房間內戴上帽子嗎,媽媽?"
"就這麼一次。"
泰森將帽子戴上。楠恩幫他調整帽簷,直到它快遮住泰森的眼睛。他將外衣丟在沙發上,將他自己的帽子也戴上。
"我們看起來如何?"他問瑞琦。
"是啊!媽媽,我們看起來如何?"
"美味而可口。"瑞琦笑著說。
泰森轉頭頂起帽簷前面,以便清楚看著楠恩。"你會留下來嗎,楠恩?"
"待一陣子。"
"多久呢?"
"直到說服你母親辭去她的工作。"他看著瑞琦。"我還要幫忙你們收拾行李,和我一起去愛達荷州……只要你母親答應嫁給另一位警長。"
"哦,討厭。"泰森抱怨著。"我比較希望媽媽能嫁給你,楠恩。"
楠恩彎下身將他抱起。"我就是那位警長。"
泰森高興地大叫。抱著楠恩的脖子。
"真有你的,楠恩。"
瑞琦知道她內心所想的,全都表現在她的眼眸裡。她看著他一樣閃亮的眸子,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們可以嫁給楠恩嗎,媽媽?"
"我們可以。"她輕聲說。"是的,我們當然可以。"她用響亮的聲音再說一次,看著她此生最重要的兩個男人。
瑞琦手中那個冰冷的星,在此刻化為一顆溫暖的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