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惡名 西德尼·謝爾頓 第1頁,共2頁

"對不起,麥夫人,所有的線索都斷了。"江柏特把手插入口袋。這個無意識的動作,露出他外套內繡著金絲綠邊的背心。

瑞琦看著他前後晃動。他四處張望這個旅館內的房間,就是不看他。從她到辦公室之後已經三個星期,他每星期都來向她報告情況。甘楠恩消失無蹤了。

"你有沒有想過下一步要做什麼?"

他的問題也正是她常思考的。當她、黛芬以及泰森似乎必須在丹佛耽擱一陣子,她就去應徵一個教職。神奇的是,一位全職教師摔傷了臀部,她有了代課的機會。但溫莎飯店的消費相當昂貴。如果他們繼續待下去,她必須要找個長期的居所才行。

"我們不能像這樣居無定所,"她說。"泰森喜歡學校,也喜歡大都市的刺激,但他也需要一個家庭及遊玩的地方。"瑞琦向後倒,靠在閃亮的翡翠綠沙發上,長嘆了一聲。

柏特走到壁爐邊,爐中的火驅走室內的寒氣,在戶外,暴風雪就要來臨,烏雲遮蔽了天空,也遮蔽了瑞琦心中的陽光。一旦冬天來臨,要離開就更難了。

"我在愛達荷及懷俄明的人手還沒有回報訊息,所以,還是有希望的。"江柏特說。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江先生?"

"當然。"他不安地移動身體,拉平身上的背心,等待瑞琦的問題。

"如果你的探員找到楠恩,而他拒絕與我聯絡,你也會告訴我,對不對?"

"麥夫人,也許我有些過分浪漫,但如果事情是這樣,我一定會告訴你,到目前為止,沒人有他的訊息。但並不代表全無希望。"

"我自己的生活也必須繼續,江先生。我暫代的職務在假期過後就到期了。我們很喜歡這裡,特別是劇院,泰森也很喜歡動物園。飯店也很好,但對我的荷包來說,似乎太豪華了一些。"

"我知道你很快就必須作出決定。事實上,我有些驚訝我們竟然還沒有他的訊息。告訴你事實,我還有些慶幸他沒有被列入我們的罪犯名單。"

"那麼,如果……如果他發生任何事,你們也會聽說才對?"

"應該是這樣。"

瑞琦露出了笑容。"那麼,我想目前所能做的只有再多等一會兒了。"

柏特的帽子放在旁邊的桌上。他伸手去拿,瑞琦則起身送他到門口。

"多保重。"他在門口對她說。

她感謝他關懷的眼神。"我們沒事。事實上,我才告訴黛芬,我們要盛裝到樓下餐廳用餐。平整的餐巾及精美的瓷器和水晶杯,還有可口的食物,是擔振精神的最佳良方。"

"我很高興目前的狀況沒有讓你變得消沉。"他告訴她。

"這種情形我已經度過太多次了,江先生,我知道這一次我也會熬過來的。"

她一直在思考所處的狀況。她賣了房子,以及繼承自父母的遺產,手頭上還有一些盤纏。她的新教職帶給她結婚後就失去的獨立感。他們三人很快就適應了新的生活,以及與小鎮完全不同的步調。事實證明,他們可以在任何地方重新開始他們的生活。

她受創的心,已不再因看到任何像楠恩的影像便陷入低潮。在回憶過去與楠恩共同度過的時光時,她也不會如過去一樣心如刀割。她仍然想念他,但她知道沒有他她也可以繼續走下去。但如果她有機會,她還是希望與他一起共度餘生,只要她有機會。

"我會和你保持聯絡。"柏特向她保證。

"我等你的訊息。"她說。

聽見柏特辦公室的門關起,他馬上離開結霧的窗戶,冷冷地看了柏特一眼,沒有寒喧。

"怎麼去了這麼久?"楠恩對著正在寬衣的柏特說,並未在他指定的椅子坐下。

柏特站了好一會兒,仔細地打量楠恩。他將手插入口袋,坐入他的旋轉椅上。"真是的,楠恩。如果我知道你會這樣突然出現,我就屏住呼吸在這裡等候你的大駕光臨。你到底是從哪顆石頭迸出來的?"

"說來話長。"

"我洗耳恭聽,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我可沒時間。你找我做什麼?你的人說這是最高機密,我花了三天才趕到這裡。"

楠恩也不喜歡自己這種陰沉嘲諷的心情,但自離開"最後機會鎮",他已心如槁灰,怎麼也熱誠不起來。

楠恩覺得如坐針氈。柏特則慢條斯理地坐在書桌後面,從抽屜拿出一枝雪茄,露出狡黠的笑容。"要來一枝嗎?"

"你知道我對臭襪子的味道沒有特殊嗜好。"

楠恩走到窗邊,向下看外面擁擠忙碌的街景。從這個角度,他可以看到街頭行人的帽頂。這些都市人,個個包得緊緊的來抵抗寒風,匆匆忙忙地奔波於他們的事業。但這一些對楠恩來說,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柏特吸著他的雪茄,直到手上的火點燃了煙的另一端,他舒服地靠向椅背,看著雪茄燃燒。"真可惜,你不知道,自己遺漏了人間美味。"

"請說重點好嗎?"楠恩剛到丹佛,但已經準備好要回去了。他對所有事情都已失去耐性。

柏特把腳擱在桌角上,吸了一大口雪茄,慢慢地吐出一陣陣的煙。他的笑容有些詭異。"我有一件任務給你,不會花你太多時間。一次就可以辦妥的事。"

楠恩准備走向門口。"找別人做。"

"除了你沒有人能處理這件事。"

"你難道找不到和我一樣魯莽衝動、毫無紀律的人來做這件事嗎?"

"我這樣說吧,這個案子需要你特殊的才能。"柏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雪茄指著他。"你該去剪個頭髮了,這長髮披肩的樣子真像個印地安混血種。"

楠恩伸手摸了一下脖子後面的馬尾巴。隨柏特怎麼挖苦他吧,人的頭髮已經成為他所失落的一切的最佳象徵。他才不會剪掉它。

"你也該動動剃刀,那滿嘴的鬍子讓你顯出不必要的兇惡。但這也許正是你想要的?"

楠恩聳聳肩。"這樣或那樣我全不在乎。"

"你在乎任何事情嗎?"

"無所謂,你到底要我做什麼?"他希望柏特給他一個最危險的任務。他最近都在找刺激的事做。只有死亡的冷酷威脅,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存在。

柏特翻找桌上的一疊檔案。抽出一、兩張,仔細閱讀,然後又放回去,繼續翻找。他氏著頭,對楠恩說明細節。"今晚八點左右到溫莎飯店去,你會在餐廳看到我們的客戶。"

"但我沒有盛裝。"

"沒有關係,你和客戶接觸之後——"

"我到底要和誰接觸。"

"你們以前有過接觸。"

"既然如此,又何必這麼神秘?"

"這件事只有你能辦。你要把以前沒有完成的事處理完。"柏特感覺楠恩正要打斷,馬上說:"就聽我一次,好嗎?"

"假如我真的和這位神秘客戶碰了頭,然後呢?"

"根據你的直覺判斷行事。"

"這邊上層的人好像不太相信我的直覺。不要告訴我,你難道不怕溫莎飯店會發生槍戰?"

"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做。"

"晚上八點。"

"八點整。"

柏特的笑容讓楠恩覺得好像已經一腳踏入一個隱藏的陷阱。

"如果我對這個案子沒興趣,我會掉頭就走——"

"隨便你,但客戶指名要你,我只是遵從客戶的要求。"柏特隨口抽著雪茄,但仔細端詳楠恩。"除了那頭長髮以及你銳利的眼神,最近過得還好嗎?"

楠恩低頭摸著帽帶上的毛球。"馬馬虎虎。"他覺得有必要說明。"我可沒做扯你後腿的事,柏特,你知道的。只是有些事情可能需要時間才能解決。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但如果我沒辦法與這位客戶共事,我明早就要離開。"

"我瞭解。多保重,如果我們沒有再見面。"

楠恩戴上帽子,伸手抓門把。他看著房間裡這位在他窮困潦倒給予人人生意義的長者,他欠他的,不該是一個冷冷的再見。

楠恩嘆了口氣,向桌子走去。"給我紙筆,我會讓你知道需要我的時候去哪裡找我。"

柏特拿了筆和墨汁給他,在一堆雜物中找到了一張沒寫字的紙。楠恩彎腰寫下了聯絡地址,把紙交給柏特。他走回門口。

"你也多保重,柏特。"

楠恩關上門之後,柏特看著手上的地址,露出了笑容。

天公不作美,似乎所有的賓客都擠進溫莎飯店的餐廳。每張桌子都鋪著燙得十分平整的白色桌巾。桌子中央有銀製的小糖果盒,閃亮的花瓶中插著美麗的花朵,兩旁還有精緻的燭臺。

瑞琦拿起高腳杯淺啜一口,將杯子放回桌面。她、黛芬及泰森正在等待侍者上菜。這個餐廳的美食十分出名,今天更是高朋滿座。他們三人被慕名而來的饕客包圍。打扮入時的仕女們穿著閃亮的絲緞禮服,男士們也不幹示弱,有些甚至穿著黑色燕尾服,白色直挺的襯衣還鑲著碎鑽。

黛芬靠近瑞琦對她說:"這裡沒有一位女孩比得上你。深紅色的禮服讓你十分出色。不地穸還是太瘦了一點。不過總比……總比八月時你穿黑色時好多了。"

瑞琦對於黛芬的讚美有些不好意思。裁縫師向瑞琦保證深紅的禮服配上黑色的蕾絲滾邊,可以襯托她美麗的秀髮,也能使她迷人的雙眸更加突出。當她買下這件禮服時,她希望有一天能為楠恩穿上,她不希望自己的夢想會落空。

她看著家人,感到十分驕傲。泰森的頭髮抹上了髮油,但有些部分則不聽話地豎了起來。黛芬穿著水藍色的絲袍,是瑞琦堅持要買給她的。黛芬不只是一個管家,更是他們最好的夥伴。

"媽媽?"泰森的肩膀幾乎靠在桌緣上。手拿著叉子,他不耐煩地等待他的烤牛肉及約克夏布丁。

"什麼事,親愛的?"

"你想明早我醒來時,外面會不會佈滿了雪?我們要如何去學校?我們來了之後都沒有坐過街車。"

"如果下雪,我們就必須要坐街車。"

他舉起雙手和叉子,做出勝利歡呼的樣子。

瑞琦連忙制止他大聲喊叫,他們陷入一陣短暫的岑寂中,侍者端來了今晚的主菜。她看著盤裡的烤鱒魚片和馬得拉醬,希望能一掃下午柏特帶來壞訊息的陰霾。

黛芬正在研究廚子是怎樣烹調她盤子裡的小羊肉。瑞琦拿起叉子,準備大咬一口時,她看到了一位年輕英俊的小夥子向她走來。他穿得很體面,中等身材,她仔細打量了他一下,大概不超過二十歲。

對於這位男士的前來,瑞琦覺得手心發冷,腸胃一陣翻攪。他在她旁邊停下來,面帶笑容,很有禮貌地行了一個禮。"夫人,對不起打攪您……"

"沒有關係。"

他看起來很和善。也很帥,還滿真誠的樣子,但太年輕了。而且他不是楠恩。瑞琦準備告訴他,雖然能得到他的注意就是一種讚美,但她目前不需要同伴。

"內人很喜歡你那把扇子。"他指著瑞琦握起放在桌角的扇子,那是瑞琦最驕傲的作品。象牙的扇架,番紅花的絲緞面,繡上閃亮的珍珠。

"你的妻子?"她突然鬆了一口氣。

他指著一位穿著薄荷綠衣服的小姑娘。看起來,不過是剛離開學校的女孩。

"我們剛結婚。"他帶著羞怯的笑容說。瑞琦聽到他已經結婚覺得如釋重負,馬上抓起扇子送給他。

"請收下,就當作禮物吧!"她輕鬆地說。

"不,我真的不行。"他連忙說。"我只想知道你在哪裡買的,好讓我可以買一把送給她。"

瑞琦看著那個嬌小的金髮女孩,對她招招手,然後又轉向這位男士。"這不太可能,因為這是我自己做的。"她告訴他。"我很容易就可以再做一把,我堅持你必須要收下。"

他終於讓步伸手接下扇子。"我不知該說什麼……"

"只要多帶她去可以用到扇子的場合就可以了。"瑞琦告訴他。

他不斷地致謝,而後回到了他新婚妻子的身邊。

瑞琦看著餐廳的入口,希望能看到那位先生將扇子交給愉快的妻子。她一面發表高論。"施比受更有福——"

瑞琦突然看到一個兇惡的身影,讓她忘了自己在說什麼。是誰這麼大膽無禮?這人不僅沒有脫帽,還穿著破損的衣服。他看起來像一隻正在尋找獵物的老鷹,他那不耐煩的姿態讓瑞琦想起了——楠恩。

她被這一幕吸引,一直看著那個似乎在尋找某人的人。他沒有移動身體,也沒有轉動頭部,但他似乎非常清楚周遭的情況。

他的下半張臉被幾天未刮的鬍子所遮掩,帽簷也遮住了他一半的眼睛。當那雙眼睛轉向她時,她感到一陣灼熱。

瑞琦愣在那裡。她的叉子掉在盤子上,所有食客都將目光投向了她。

"媽媽?"

"瑞琦?"

她沒辦法回答泰森及黛芬,她根本無法動彈。

瑞琦看著楠恩不顧其他人的眼光,穿過人群直接向她走來。

餐廳內的嘈雜對話全部停止了。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這位高瘦的男人,沒人敢阻止他。

楠恩可以感覺到不屑的眼光及低聲的埋怨,但他不理會他們。真是奇蹟,瑞琦竟然在丹佛。甜美的瑞琦像一座美人雕像,用湛藍的眸子看著他,使他有了平靜下來的力量。否則,以他魯莽的性格,他現在可能一路掀倒餐桌,推開左右的食客,用最快的方法飛到她身邊。

他善於隱藏自己的情感,但他到瑞琦身旁時卻顫抖不已。對他來說這是一個新的經驗。他不敢去碰她、甚至伸手招呼,他站在離她一大步的距離之外,看著她已溼潤的眸子,努力想找出適當的字眼來打破沉默。

"楠恩!"泰森終於認出了楠恩。

"你好,泰森。"楠恩將目光移向泰森,順便向黛芬淺淺地笑了一下。

楠恩的出現對泰森來說,似乎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他大聲說:"我有一頂和你一樣的帽子,楠恩,但媽媽不讓我在餐廳裡面戴。為什麼你可以戴呢?"

"因為我沒有像你一樣的媽媽來告訴我不能戴。"他轉向瑞琦。"你怎麼在這裡?"

"等你。"

"你就是柏特的神秘客戶?"他突然瞭解了柏特下午詭異的笑容及神秘的舉動。

"不怎麼神秘。"她輕聲說。"而你是那個迷失的人。"

"我沒有迷失,我知道我在哪裡。"

瑞琦笑開了,雙眼閃著金光,她想把所有的愛都給他。他想個手將她攬入懷裡,將她帶走,鎖在沒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麥篤華絕對不會發現他們的地方。

"我必須和你談一談。"她輕聲說。"私下談。"

她絕對不接受任何藉口,他可以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伸出去邀請她。

她抓著他的手,拾起黑色的手提袋,然後把椅子向後推。楠恩抓著椅背幫忙她,等著她拉好衣裙走出桌子外面。

楠恩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