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琦停在十六街及柯提斯街口的磚造建築前,這是平克頓偵探社所在。平靜的外表,掩飾了她內心的波濤洶湧,再過一會兒,她就會知道楠恩的下落。如果他工作的地點不遠,也許幾小時後他們就可以重逢了。
瑞琦扶正戴在髮髻上的帽子。離開飯店前,黛分足足花了一個小時幫她裝扮。一個淡紅色的領結打在頸前,為她全身的組合增色不少。棕色的及膝外套、墊肩、喇叭袖口及華麗的長裙,讓她多了幾許大都市上流社會的氣息。
瑞琦對自己的裝扮十分滿意。她急著要見江柏特。她穿過擁擠的長廊,在忙碌的職員、簿記員、會計師及速記員之間穿梭。她遵從一樓秘書的指示,走到長廊的盡頭,一扇門的玻璃上印著"主任室"。
瑞琦推開門,向一位面帶微笑的戴眼鏡男士詢問江主任是否有時間見她,這位秘書將她打量了一番、問了她的名字之後,請她稍候。兩分鐘後,她被帶入裡面的房間。
江柏特穿著一件格子外套,站在櫻桃木書桌前等她。他看起來比她在"最後機會鎮"見到的那個酒鬼裝扮的男人要胖一些。他親切地問候她,但她可以從他的目光中,看到許多的同情。她原本忐忑的心現在更加緊張了。
"多麼令人愉悅的驚喜啊,麥夫人。"他拉了一張椅子到桌子旁。"請坐,並告訴我是什麼風把你吹到丹佛來。"
瑞琦努力表現出鎮定的樣子。她將手提袋放在膝上,脫下手套放在提袋上。面帶微笑地應對。
"江先生,我想你有我想知道的事情。是這樣的,幾周前我得知楠恩突然離開,是因為我以前的公公要他結束……結束我們的交往,我才得以換回兒子。"她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江柏特用手扶著下巴仔細聆聽,他給人一種父親慈祥和藹的感覺,使得她有勇氣繼續往下說。
"楠恩告訴我,平克頓派給他一個緊急任務,但我現在知道那不是他離開的全部原因。我非常確定如果不是因為麥家,他絕不會因此和我及泰森完全斷絕音訊。"
江柏物皺起眉頭,他用拇指摸著下巴,但仍然仔細聽她娓娓道來。但她看見了他的表情,有些擔心,特別是在他嘆了一口氣之後。
"你為什麼不先寫信過來,麥夫人?那可以節省你一些時間。"
"我恨不得馬上將過去拋諸腦後,如果你可以告訴我楠恩目前在哪裡,我會直接去找他。我發誓絕不會影響他的工作。我甚至不會與他接觸——如果那樣會危害到他的生命,但我至少要待在他的附近。"
"並不是這麼簡單,夫人。"他站了起來,厚重的鞋底,在木板地上重重地一拍。他走到窗邊,看著街道上繁忙的街景,搓著他的頸背。
瑞琦緊抓著她的提袋。"你是說,你不知道他在哪裡?你怎會不知道他的任務?"
"不,我真的不知道。"
他表情嚴肅,用哀傷的眼神看著她,她打了一陣寒顫,涼到心裡頭去了。
"他死了?"她輕聲地說。
"我沒有聽說。"
她原先期待他會直接否認,以掃除她的恐懼,但他卻誠實以對。
她的掌心開始冒汗。"你一直都沒有他的訊息嗎?"
柏特沉沉地坐下來注視著她。"楠恩已不在這裡工作。在洛比的案件之後,我們不能繼續留他——"
"但洛比是一個小偷及強盜——"
"楠恩已被告誡多次。他在辦案的時候,必須要學會自制。上次的槍戰。他沒有先仔細思考,以至於你差點中彈。更別提麥洛比了。"
"我已竭盡一切所能想保住他的飯碗,但我還是要服從多數。在-最後機會鎮-時我已告訴他,我們不能再用他。目前我沒有他的下落,更別提如何與他聯絡。你遠道而來,實在很抱歉……"
瑞琦閉緊顫動的雙唇,低頭看著雙手。房子已經賣了,一切都要靠自己。
她盡力冷靜下來,她能感覺到柏特正看著她,也能感覺到他的憐憫,但她不需要。瑞琦抬頭挺胸,和他目光相對。他的嘴唇也在動,似乎想找尋適當的話說。
但她不需要他的同情,她需要他的專業。
"我想僱用你們,江先生,幫忙尋人是你們的服務專案,不是嗎?"
"是的,"他說,突然笑了起來。"在同業中最好的。"
"很好,那麼我要請你們幫我找到甘楠恩。"
一位金髮婦人推開了辦公室的外門,搖著雙臂,一路笑著進來。她仔細端詳瑞琦。
"我無意中聽到你在找甘楠恩,"她毫不客氣地說。"這次他做了什麼?"
柏特很快地打斷,介紹這位看起來三十好幾的女士。
"麥夫人,這是施席娜小姐。她是我們最優秀的探員之一,楠恩在受訓時就和她認識了。"
席娜仔細打量著瑞琦,後者此刻已滿面通紅。以女性的本能判斷,她馬上意識到,這位席娜小姐一定是楠恩的親密朋友。她幾乎可以確定是她席娜將楠恩從黑暗的生活中拉出,教他各種性愛的技巧。
瑞琦不知道此刻該謝她,還是將她濃密的金髮一根一根扯下來,但她兩者都沒有做。
"我在尋找楠恩,因為我愛他,施小姐。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他也愛著我。"
席娜並沒有震驚或憤怒的表情,反而是在臉上出現愉快的笑容。"如果他真的愛你,麥夫人,那麼你一定是個非常特別的人,恭喜你。"席娜笑著對柏特說:"我非常樂意接辦這個案子,讓我去找他。"
瑞琦鬆了一口氣,起身準備離去。"我不知像這種事該花費多少,但是——"
"這是一個特殊的案子,麥夫人,請不要擔心費用。在我們找到楠恩之前——如果找得到,你不需會一分一毫。我們目前只想知道如何與你聯絡。"江柏特說。
"我暫時住在溫莎飯店。"
"很好。"他扶著她的手肘,引她走向門口。"請不要擔心。只要我們有線索,一定會馬上和你聯絡。"
瑞琦向席娜道別,向門外走出去。她停了一下,轉身說:"謝謝你,江先生,楠恩一直很崇拜你。我相信你將他帶入偵探社,是再造了他的生命,我知道你一定會找到他。"
柏特皺著眉。"希望我們不致令你失望。"
深秋的驕陽照在愛達荷州西部這個以畜牛出名的小鎮上,長長的影子落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楠恩嘆了口氣。生活盡是無聊、孤獨與一成不變,他慢慢地等待陰影移到肉店及服飾店之間。他從皮套掏出手套,仔細檢查每一顆子彈,然後收起他的手槍。
"出來吧,姓甘的。"這挑釁有些熟悉,但他不確定是誰的聲音。
楠恩又嘆了一口氣,這才走出陰影,街上連只小貓也沒有,只有一些膽小的居民,躲在櫃檯及窗戶後面,想要一探究竟。
作個了結吧!
他努力不想任何事,不想那個朝朝暮暮出現在他腦海的女人身影。他想忘記瑞琦的影像,以及那雙藍色的、飽受傷害與背叛的雙眸。他試著不要猜測泰森又長高了多少,或是他問了多少次與自己有關的事。
此刻他不能相這些事,他必須專心去注意街頭另一端的陌生人,那個沒有名字、沒有靈魂的挑戰者,那個想以結束楠恩的生命來證明自己是最快槍手的人。
楠恩走到路中央,他拉低帽簷來遮住陽光。
我會告訴她我要像你一樣的黑色的帽子。
楠恩不確定泰森是不是這樣說,但他永遠不會忘記那種感覺。他閉上眼睛想拭去可怕的記憶,然後又張開。再不專心,他就要被街頭的那個槍手撂倒,那他的眼睛可能就要永遠閉上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楠恩。
楠恩的雙手離開身體兩側,計算著距離。
這樣也可以做嗎?
他看見瑞琦靠在牢房的牆上,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她的腿跨在他的腰部,還有她柔潤的雙唇。
"他媽的。"
再三步,身旁的一灘水反射強烈的陽光,他眯著眼睛把視線移回槍手。
他感覺到瑞琦的柔荑從他的髮間穿過。
出去之後你可以幫我修剪。
他還沒修剪他的頭髮,修不修已經不重要了。
還有兩步,他停了下來,彎曲他的右手,伸展他的手指。
他可以整天在這裡等著另一端的那個人先移動,反正他也沒有別的事。
直到遇見了你我才知道,自己只有一半活著。
而現在,我的瑞琦,我的生活如行屍走肉。
一陣暖風捲起了街道上的塵煙。一個小型的旋風,就在監獄邊的建築前舞了起來,那個瘦高的混混穿了一件長長的帆布大衣。大衣因風而起起落落,楠恩很難判斷他的移動。
那槍手移動了一小步,可能只有毫釐之差。
愛過你我死而無憾。
他曾快樂過,一次,儘管十分短暫。
還不到一眨眼的工夫,楠恩的手指觸到了板機。他迅速掏出手槍,瞄準、發射——連續動作。
兩枝槍都射出子彈。
一顆子彈飛過他的耳旁,彈到他後面理髮廳的柱子上。而那一頭的陌生人跪倒、掙扎了一會兒,趴到塵土上。楠恩不必檢查他的傷口,他知道他正中那人的心臟。
他將槍放回槍套,轉身背對圍繞屍體的人群。一切聽天由命,他走向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