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特幫楠恩扶著門,笑著說:"走吧!我們去替他結束這種悽慘的日子吧!"
瑞琦站在前廊上,不再假裝忙碌而眺望著主街,希望能看到楠恩的蹤影。除了來往的車潮外,她只看見地面緩緩升起的熱氣。緊張地撫著衣裙。她不知如何才能不想著楠恩的歸來。她已經拍鬆了藤椅的坐墊、調整了吊床的位置、幫花草澆了水。她也調整了髮型兩次,最後決定讓秀髮垂下,楠恩喜歡這樣。她問了黛芬三次,是否準備好足夠的檸檬汁以及大盤的牛肉片。
她身後的紗門突然大聲關上。黛芬走到她的身旁,一邊擦著手。"欲速則不達,記得嗎?"
"哦,黛芬。我好緊張。傑斯四小時前就來過了。楠恩早該從麥家回來了。"她轉向這位多年與她患難與共的管家,急切地問她:"你想他們會讓泰森回來嗎?在他們知道楠恩的身份……以及洛比的事之後?"
"我們只能祈禱了,"黛芬舉起手腕拭乾眉毛上的汗水。"如果老天有眼,他絕不會讓他們帶走你的孩子。"她看了一下充滿熱氣的前廊說。"一切都會很順利,你還是進來休息吧!"
"不可能。"瑞琦堅定地搖頭。
"那麼至少坐下來吹吹風,我幫你拿杯檸檬汁及你最近在看的那本書。"
"我沒法專心,黛芬。"
"那麼,你就坐著,拿著書假裝在閱讀。總比磨壞了鞋底及地板好些。"黛芬說完就走了進去。
瑞琦跟著進去,多檢查一次準備的東西也無傷。
楠恩騎著馬,緊緊將男孩抱在身前。他要將男孩安全送達母親的懷裡。泰森戴著楠恩的帽子來遮夏天的烈陽。帽子大了四號,但泰森覺得剛好。
"這是大人物的帽子,"泰森向楠恩誇耀。"戴起來剛好。"
"你可別想把它拿走,"楠恩警告他。"戴起來很舒服,我不準備送人。"
"也許我可以請媽咪幫我弄一頂,你想她會嗎?"
泰森轉身想抬頭看楠恩,但帽簷碰到楠恩的胸部,帽子將泰森的眼睛都遮住了。他把帽子往上推,轉身看著前面的路。
"應該會。"楠恩說。他知道這陣子泰森想要什麼,他的媽媽都會給他。
"我會告訴她我要像你一樣的黑色帽子。"泰森說。
楠恩緊緊抱著泰森,身體靠在這個喋喋不休的男孩身上。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楠恩。"
楠恩不知如何回答,他從不曾是任何人的好朋友。
泰森向後靠在楠恩的胸前,安靜下來。馬匹規律的步伐使他漸漸入睡。剩下的幾里路,讓楠恩有許多時間來回想麥家在聽到麥洛比是紳士大盜的激烈反應。
麥篤華怒斥反駁,直到柏特出示證據,顯示洛比就是三年來鐵路劫案的主嫌,他才無放可說。
麥蘿琳震驚得啞口無言。她臉色蒼白,滿臉病容。楠恩相信,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安靜。搜尋令當前,麥家只好讓他們搜查洛比的房間。房間幾乎被拆了一半,最後終於在洛比的床墊中找到贓款。他們還在書桌底層抽屜下,找到一頂黑色假髮及鬍鬚。柏特小心地將證物包好,貼上標籤,準備交給僱用平克頓偵探社的鐵路公司。
搜尋結束後,楠恩告訴麥家,他要將泰森帶回給瑞琦。麥篤華滿臉恨意,楠恩不會忘記那張臉。
"甘楠恩,一切情況都沒變。"麥篤華靠近楠恩的臉說。"我們還在爭取孩子的監護權。"
"情況已經改變了,麥先生,你沒有一點勝算。你聲稱瑞琦和我交往,毀損了她的名譽,而事實證明我是平克頓探員,我站在法律這邊。而且,洛比犯下了大案。你想,這對人鐵名聲會有什麼影響,沒有法官會將泰森判給你。"
爭論進行了許久。麥篤華詛咒、威嚇,甚至出言羞辱楠恩及瑞琦,決心要保有泰森。但終於在柏特的支援下,楠恩贏了這場苦戰。但代價卻很高。
現在楠恩所需做的,就是將小孩交給瑞琦,然後離開。焦慮侵蝕著楠恩的心。他希望上帝告訴他,在見到瑞琦時該如何告訴她真相。
他們到達鎮郊時,他發現鎮上的人開始注意他們。泰森醒來坐直了身體,並扶好帽子。
"爸爸以前也這樣帶我騎過鎮上。"泰森提醒楠恩。
"你告訴過我。"汗水像小河般從楠恩的額頭流下。有一小群人聚在店家外面,他們已聽說甘楠恩帶著麥家的小孩在街上出現。
楠恩的目光直視前方,泰森則向群眾揮手。他的天真,使得一些忙碌的人放下事情也向他招手。還有一些人,困窘地乾脆轉身掉頭。楠恩看到偽裝在酒館工作的艾琳站在人群的後面招手。她同情的眼光告訴楠恩,她已經聽說了他被偵探社開除的事。
在一個彎道之後,瑞琦的雙層樓房出現在眼前。這房子是他一輩子都沒辦法給她的,舒適的生活以及她付出心血的佈置。他盯著這棟黃色的大房子,繼續前進。
"他們來了,黛芬。"瑞琦跑到紗門前報訊息,然後再跑回前廊邊,看著楠恩帶著泰森一同歸來。
陽光照在楠恩的頭髮上,黑得發亮。她跑下階梯,穿過兩旁的玫瑰,站在圍籬外的門口迎接他們。當他們到達了之後,瑞琦展開雙臂,楠恩舉起泰森交給她,看她緊緊地抱著泰森。她抬頭看著楠恩,帶著無限的愛意、感激,以及英雄的崇拜。他知道,就算自己活到一百歲,也不會忘記她此刻的表情。
他下了馬,但沒有將馬栓在柱子上。他看著她撫摸著泰森,好像要確定他真的安全歸來了。
他的母親曾這樣抱著他嗎?如果有,那麼記憶已經隨時光逝去了。
泰森覺得不舒服,蠕動著身體,終於擠出母親的懷中。她也鬆開了手。
"你快把我擠扁了,媽。"他很快地用袖口擦了雙頰,還一面張望有沒有人在看。"我離家才四天而已!"
瑞琦很快地看了楠恩一眼,他點點頭。泰森還不知道母親和祖父母這幾天來心力交瘁的拉鋸戰。
泰森站在兩個大人中間,抬頭對楠恩說:"女人都有些毛病,對不對,楠恩?"
"有時候。"楠恩低下身子,拿回帽子,順便摸著泰森已被汗水浸溼的頭髮。他戴上帽子,努力抗拒著內心的痛苦。他看著他們倆以及稍遠正在用圍裙擦眼淚的黛芬。
"嘿,泰森,黛芬已經準備好了你最喜歡的餅乾。你要不要進去,在裡面等一下媽媽,好嗎?"
泰森穿過大門,突然停下。"你要進來嗎,楠恩?"
"待會兒就知道。"
"如果媽媽這樣說,就是不行的意思——"
"我知道,"楠恩說。"你告訴過我。"
"那你到底要不要進來?"
"不。"楠恩掙扎了許久,終於吐出了這個字。
楠恩的聲音嚇得瑞琦不知所措。在他入獄之後,她第一次這麼仔細端詳他。他的臉佈滿了塵沙及汗水,一路走來沒有戴帽子,使他的臉多了好幾種顏色。他的雙頰曬黑、頸背泛紅。但並不是日曬讓她驚恐,而是他冷淡且無表情的目光讓她不安。她在多年前看過這種表情,那是傑斯帶他到校的第一天。
"你不進來嗎?"她備受煎熬。
她看他吞嚥了一下,移開了目光。
"傑斯和依雲在這裡嗎?"他問道。
"不在,他們說隨時歡迎你到牧場去。"
"下次見到他們,幫我說聲再見。"
"你要離開這裡?"雖然天氣酷熱,但她全身卻冰涼了。
"我一開始就告訴你我不能作任何承諾。"
她的心碎成兩半。世界開始搖晃,她抓著圍籬支撐身體。
"我不能待在這裡,瑞琦,你知道的。你也知道,我從沒有留下來的打算。"
她僵在那兒,他的話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並沒有錯,早在他說愛她時,就告訴她有一天將會離開。但這一天來得未免太快了。
要拯救她破碎的心,似乎也為時已晚。
他看著自己手上的韁繩。"我還要處理其他案件,柏特派我到西南部接一個大案子。"
"沒有承諾。"她大聲喊。
"對,沒有承諾。"
瑞琦血脈賁張,心寒到了極點。他要離開她的生活,帶走他帶來的短暫的愛。
也帶走了她的心。
她覺得自己像被痛打了一頓,傷痕累累。她決定不要讓他因看到自己的悲傷而得意。"我很高興你的事已圓滿解決,楠恩,也非常感謝你將泰森帶回來。"
她最後一次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呆滯,空無一物。
恩渴望能撫摸她。他緊抓著韁繩,緊到他可以感受自己指間的悸動。他看著瑞琦的雙眼,明亮寧靜。沒有淚。她的臉色蒼白,就像她純淨的床單一樣。
他幾乎伸出了手,幾乎將她擁在懷裡,求她寬恕。然而,他還是抑住自己,扳著他面對街頭槍手那張冷漠無情的臉。他必須謹慎,不能露出一絲的情感。
他知道這個決定傷透了她的心,但他沒有選擇。她會是他此生最美的回憶,而他可能是她永遠抹不去的傷痕。
他必須離開了。
她沒有傷痛的跡象。
"你的孩子需要你,瑞琦。"他提醒她。
他幾乎沒有聽到她說:"再見,楠恩。"她伸出手來。
他盯著她的手,好像那是殺人利器。他沒有理會她的手,只顧整理馬鞍,然後跨上馬。
"再見,瑞琦。"
她快速轉身,裙子飛揚起來,捲起一陣塵沙。他看著她匆忙踏上玫瑰夾道的小石階。一簇盛開的花在她身後落下,花瓣像她的淚水一樣,散落一地。
他看著她拎著裙子登上階梯,紗門開了又砰然關上,她消失在屋子的陰影裡。
他停在原地注視著房子,沒有任何東西出現。他用力踢了"盾牌"一下,一陣疾馳,奔離了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