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您知道,那時候我就認為,我們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

「我想,這是在你大大地回心轉意之前吧。」

「是的,是在我們到達尤蒂卡以前。」

「是在你對某某小姐還是那麼狂戀的時候嗎?」

「是的,我是愛著某某小姐的。」

「你記得不記得,在她寫給你的那些信裡(對此,你是從來不給答覆的),有一封信中,」(說到這裡,梅森走過去,從頭一批七封信裡拿了一封念起來)「她跟你說過這樣一些話:‘我覺得什麼事都是心煩意亂,易變不定,雖然我竭力不讓自己去這麼想——既然現在我們已經有了我們的計劃,而你將照你自己所說的到我身邊來。’‘既然現在我們已經有了我們的計劃’——她這麼寫著,究竟指的是什麼?」

「我可不知道,除非是指我要去接她,暫時把她送到一個某某地方去。」

「但是並不跟她結婚,當然羅。」

「不,我並沒有這麼說過。」

「不過,在那以後,她在同一封信裡寫道:‘在來這兒的路上,我並沒有直接回家。我決定在霍默停留一下,看看妹妹、妹夫,因為,我真說不準,下次什麼時候還能見到他們。而我是多麼想以一個正派女人身份跟他們見見面,要不然從此永遠也見不到他們了。’她在這裡所謂‘正派女人身份’,你說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指秘密地住在一個某某地方,不算結過婚,但生下一個孩子,由你捎給她一點錢,後來也許她再回來,佯裝是一個無辜的單身女人,或是死了丈夫的小寡婦——還是指別的什麼呢?你是不是認為她也有這個意思,就是說她跟你結了婚,哪怕只是臨時性,好歹讓小孩也能有名有姓?她提到的那個‘計劃’,其內容不會比這更少,是吧?」

「哦,也許她以為這辦不到,」克萊德躲躲閃閃地說。「不過,我從沒有說過要跟她結婚的話。」

「得了,得了——這事我們暫時撂下不談,」梅森執拗地說。「不過,現在再看看這一封信,」這時,他就開始念第十封信:‘親愛的,你比原定計劃早兩天來這兒,也許對你來說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是吧?即使我們不得不靠那麼少的一點錢來過日子,我知道,在我們相處的這段時間裡——也許這段時間最多不會超過六個月或八個月——反正我總能過得去的。你要明白,到時候你如果要走,我是會同意你走的。我是很能省吃儉用和精打細算的。此外再也沒有別的出路了,克萊德,雖然為了你著想,現在我也巴望能有別的出路。’‘省吃儉用和精打細算’,‘八個月以前不讓你走’——依你看,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是住在一個租金便宜的小房間裡,每星期你來看她一次嗎?還是說象她在信裡所想的那樣,你已經真的同意跟她一塊走,跟她結婚了嗎?」

「我可不知道,除非她以為也許她能強迫我,」克萊德回答時,許多林區居民、農民和陪審員莫不嗤之以鼻,發出一陣陣冷笑。要知道克萊德漫不經心地說漏了嘴,用了「強迫我」這個詞兒,頓時使他們怒不可遏。臨了,克萊德還說:「我從來沒有同意過。」

「除非她能強迫你。也許這就是你對這件事的想法——是吧,格里菲思?」

「是的,先生。」

「你願意就這事如同別的事一樣,馬上發誓嗎?」

「哦,我對這事早已發過誓了。」

這時,不管是梅森也好,還是貝爾納普、傑夫森和克萊德自己,全都感到:在場絕大多數人一開頭就對他懷有強烈的憎惡和義憤——現在正以震天撼地之勢更加高漲了,而且還瀰漫了整個法庭大廳。可是,梅森面前卻有的是充裕的時間,他可以從大量證據材料裡頭隨意挑選出一些來,任憑他繼續挖苦、嘲弄、折磨克萊德。這時,他看了一看自己的記事摘要——為了他的方便著想,厄爾·紐科姆已經替他把這些摘要排列成扇形,放到了桌子上——他又開了腔說:

「格里菲思,昨天你在你的辯護律師傑夫森先生」(這時,傑夫森先生噗嗤一個冷笑,微微一鞠躬)「開導之下作過證了。你說過七月間在方達和尤蒂卡再次遇見羅伯達·奧爾登之後——也是正當你們開始作這次死亡旅遊的時候——你已經回心轉意了。」

貝爾納普還來不及提出異議,克萊德早已說出了「是的,先生」這句話,但貝爾納普好歹還是把「死亡旅遊」改成了「旅遊」。

「你在跟她一塊去那裡以前,一直不能象你過去那樣疼愛她。是這樣吧?」

「是的,先生,不象過去一度那樣疼愛她。」

「你真正疼愛她的時間到底有多久——從什麼時候起到什麼時候為止?我指的是,在你開始不喜歡她以前的那段時間。」

「哦,從我頭一次遇見她起,一直到我跟某某小姐相識時為止。」

「但是,打這以後就不喜歡了?」

「哦,我可不能說打這以後就完全不喜歡。我還是有點兒疼她的——我想對她還是疼得很——只不過比不上過去了。

我想,我替她感到難過,恐怕比任何別的心情更厲害。」

「得了,讓我們看一看——比方說吧,這是從去年十二月一日以後,一直到今年四月或是五月——是不是這樣?」

「我想,大概就是這段時間——是的,先生。」

「那末,在這段時間裡——從十二月一日到四月或是五月一日——你跟她來往夠親密的,是吧?」

「是的,先生。」

「哪怕你並不是很疼愛她。」

「是呀——是的,先生,」克萊德有點兒遲疑地回答說。一提到性犯罪,那些鄉巴佬就猛地來了勁兒,一個個俯身向前,伸長了脖子。

「雖然她孤零零一個人在她那個小房間裡,捱過了一個又一個夜晚——正如你自己作證時說過,她對你是最忠心也沒有了——可是你照例去趕舞會、拜客、宴會、開了汽車兜兜風,卻把她扔在那裡不管了。」

「哦,我並沒有老是不去唄。」

「啊,沒有老是不去嗎?不過,關於這個問題,特雷西·特朗布林、傑爾·特朗布林、弗雷德里克·塞爾斯、弗蘭克·哈里特、伯查德·泰勒等人的證詞,你也聽到過了,是吧?」

「是的,先生。」

「那末,他們都是撒謊呢,還是說的是真話?」

「哦,我想,他們幾乎根據自己所記得的說出了真話。」

「不過,他們記得不太確切——是這樣吧?」

「哦,我並沒有老是不去。也許每星期我去兩三次——有時說不定是四次——不過不會比這更多了。」

「其他時間你都給了奧爾登小姐嗎?」

「是的,先生。」

「她在這封信裡不也正是這麼說的嗎?」這時,梅森從羅伯達那疊信裡頭取出另一封信,開啟來唸道:「‘自從那個可怕的聖誕之夜你拋棄了我以來,幾乎每個夜晚都是這樣,我差不多總是孤零零一個人,捱過了一個又一個夜晚。’難道說她是在撒謊嗎?」梅森惡狠狠地質問道。克萊德意識到在這裡指控羅伯達撒謊,那就太危險了,於是,他有氣無力、羞愧難言地回答說:「不,她並沒有撒謊。不過,反正有好幾個夜晚我確實是跟她在一起的。」

「可是,你也聽過吉爾平太太和她丈夫在這裡作證時說,從十二月一日起,奧爾登小姐每天晚上差不多老是孤零零一個人待在自己房間裡。還說他們替她怪難過的,認為這樣閉門獨居是很不自然的,他們也勸過她不妨跟他們作伴兒的。可她偏偏不樂意。你聽過他們是這樣作證的,是吧?」

「是的,先生。」

「可你還是一口咬定說有時你跟她在一塊的?」

「是的,先生。」

「可是,你同時還愛上某某小姐,老是想跟某某小姐見面?」

「是的,先生。」

「還想方設法高攀她,讓她跟你結婚?」

「我巴不得她——是的,先生。」

「但是,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哪天夜晚不向另一位大獻殷勤,你就繼續跟奧爾登小姐發生關係。」

「哦……是的,先生,」克萊德再一次犯疑了。讓他感到無比懊惱的是,這些情況的揭發,已把他的人品描繪得一塌糊塗;可他總覺得自己還不至於象梅森所說的這麼壞,至少他並不是存心要這麼壞。別人——萊柯格斯上流社會里那些年輕人——不也是這麼幹的嗎?——要不然,就是他們說得好象真的是那麼做的。

「嗯,你的這些博學的辯護律師們,把你說成是一個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你不覺得他們是給你尋摸到一個非常輕描淡寫的字眼兒嗎?」梅森冷笑著說——就在這時,狹長的法庭大廳後面,有一個憤怒的林區居民發出一個嚴正要求報仇的聲音,說:「讓這個該死的孬種見鬼去吧!幹嗎不宰了他就得了?」這時,貝爾納普大聲吼叫,表示抗議。奧伯沃澤也立時敲起小木錘,要求維持法庭秩序,下令把這個搗亂秩序的人抓起來,同時將沒有座位的人通通趕出去——這一道命令果然立時執行了。那個破壞秩序的人被抓了起來,轉天早上將開庭提審他。隨之而來是一片肅靜。梅森按下去說:

「格里菲思,你說過你從萊柯格斯動身時並不打算跟羅伯達·奧爾登結婚的,除非你確實沒有辦法了,是吧?」

「是的,先生。那時,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因此,你充分相信自己是一定要回來的?」

「是的,先生——我是肯定要回來的。」

「那末,你為什麼把你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都放到箱子裡,還上了鎖呢?」

「哦……哦……這是,」克萊德犯疑了,這一突如其來的攻勢,不僅來得那麼迅疾,而且跟剛才說的事完全不相干,使他思想上簡直來不及轉過來,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哦,您知道——我可不是絕對有把握。我不知道最後我究竟得怎麼做,不管我自己願意不願意。」

「我明白了。所以,要是你在那邊出乎意外地決定走掉——就象你後來那樣做的——」(這時,梅森衝他假笑著,好象是說——你以為有人會相信你嗎?)「你就不會有時間回來,不慌不忙地整理東西,然後再動身,是吧?」

「哦,不,先生——也不是這個原因。」

「那末,是什麼原因?」

「哦,您知道,」說到這裡,一來這個問題事前沒有想到,二來自己又不能急中生智,很快悟出一個妥帖得體、合情合理的答覆來,克萊德就又犯疑了——使每一個人——首先是貝爾納普和傑夫森——全都看在眼裡了。隨後,他接下去說:「哦,您知道——如果說我是非走不可的話,哪怕是時間很短,當時我就想也許還得走唄。所以,我認為,也許還得趕緊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給帶走。」

「我明白了。你可以肯定,你之所以急急忙忙離開,並不是因為怕萬一警察已發現克利福德·戈爾登或卡爾·格雷厄姆究竟是誰,是吧?」

「對,先生。不是這樣。」

「所以,你也沒有告訴佩頓太太,說那個房間你不租了,是吧?」

「沒有,先生。」

「那天你在作證時說過你身邊的錢還很不夠,彷彿沒法把奧爾登小姐帶走,按照臨時性結婚的計劃——哪怕是婚後共同生活只有六個月也辦不到,是吧?」

「是的,先生。」

「你在萊柯格斯動身去旅遊時,總共有多少錢?」

「大約有五十塊美元。」

「什麼‘大約有’五十塊美元?你有多少錢,你不是知道得最確切嗎?」

「是的,先生,我是有五十塊美元。」

「你在尤蒂卡、草湖,後來又去沙隆,一共花去了多少錢?」

「我想,我一路上花去了大約二十塊美元。」

「確切的數目你知道嗎?」

「不太確切——不,先生——不過大約是二十塊美元左右。」

「得了,讓我們看一看,能不能給他算一算細帳,」梅森繼續說。這時,克萊德又一次意識到自己快要落入圈套,就越發緊張不安了——要知道他身邊還有桑德拉給他的一筆錢呢,裡頭有一部分他早已花了。「從方達到尤蒂卡,你自己的車票花了多少錢?」

「一塊兩角五。」

「你和羅伯達在尤蒂卡住旅店房錢是多少?」

「四塊美元。」

「當然羅,你們當晚要吃晚飯,轉天早上還得進早餐,總共要花多少錢?」

「兩頓大約要花三塊美元。」

「你在尤蒂卡總共就花了這些嗎?」梅森偶爾乜了一眼自己寫上一些數字和摘記的那張紙條。但這張紙條克萊德並沒有注意到。

「是的,先生。」

「後來證明你是在尤蒂卡買的那頂草帽,又要多少錢?」「啊,是的,先生,這我可忘了,」克萊德緊張不安地說。「是兩塊美元——是的,先生。」他覺得現在自己非得加倍小心提防不可。

「還有你去草湖的車錢,當然羅,是五塊美元。不錯吧。」

「是的,先生。」

「後來你在草湖租了一條船。這要多少錢?」

「一個鐘頭三角五。」

「你租了幾個鐘頭?」

「三個鐘頭。」

「那一共就是一塊零五分。」

「是的,先生。」

「還有那天晚上住旅店你花了多少錢?是五塊錢吧?」

「是的,先生。」

「你不是還買了午餐點心帶到湖上去,是吧?」

「是的,先生。我想,大約花了六角錢。」

「你去大比騰車費要多少?」

「坐火車到岡洛奇是一塊美元,兩個人坐汽車到大比騰,也是一塊美元。」

「我說,這些數字你記得倒是很清楚。當然你很清楚唄。既然你的錢並不是很多,那你花錢時就得算計算計。後來,你從三英里灣去沙隆,路費又要多少?」

「七角五。」

「你沒有把這些數字加在一起,準確地算一算嗎?」

「沒有,先生。」

「得了,現在還不算一算嗎?」

「不過,您算過沒有,一共有多少?」

「是的,先生,我算過了。總共是二十四塊六角五分。你說過你花了二十塊美元。不過,在這裡還相差四塊六角五分。這你又怎麼解釋?」

「哦,我想,也許是我計算得還不太精確,」克萊德說。這些數字被計算得這麼毫釐不爽,他很惱火。

偏偏這時梅森狡猾地輕聲問:「哦,是啊,格里菲思,我給忘了。你在大比騰租的船要多少錢?」既然他為了設定這個圈套已經花去了很多時間和很大的精力,當然他是急急乎想聽一聽克萊德對此又是怎麼說的。

「哦——啊——啊——那是,」克萊德又開始犯疑了。因為,據他現在回憶,他在大比騰甚至連租遊船要多少錢也沒有問,那時候他覺得不管他自己也好,還是羅伯達也好,全都不會回來了。殊不知這個問題在此時此地卻以眼前這種方式頭一次向他提出來了。而梅森意識到這一下子可把他難住了,就趕緊插嘴問:「喂,怎麼啦?」於是,克萊德回答了他,但只不過是胡說一通罷了:「啊,是的,每個鐘頭三角五——跟草湖一個樣——租船人是這麼跟我說的。」

不過,他話兒說得太快了。但他並不知道那個租船人已準備上這兒作證,說克萊德壓根兒沒有問過租船費多少。梅森接下去說:

「啊,是這樣的,是嗎?是租船人跟你說的,是吧?」

「是的,先生。」

「得了,現在你記不記得你壓根兒就沒有問過租船人?租船費每個鐘頭並不是三角五,而是五角錢。不過,當然羅,這你可不會知道的。因為你是那麼心急火燎要劃到湖上去,反正你是不想回來付這筆錢了。所以,你就連問都沒有問一聲,明白了吧。你明白了嗎?現在你回想起來了吧?」說到這裡,梅森就出示從租船人那兒尋摸到的那張帳單,在克萊德面前來回直晃悠。「是每個鐘頭五角錢,」他重複唸叨了一遍。「租價比草湖要高一些。不過,我要知道的是,既然剛才你對別的一些數字記得這麼清楚,那你對這個數字怎麼就記不清楚了?你有沒有想過,把奧爾登小姐帶到船上,從正午一直劃到晚上,總共要花費多少錢嗎?」這一回攻勢來得如此之迅猛,使克萊德頓時慌了神。他不直接回答,老是在兜圈子,嗓子眼也痙攣了,忐忑不安地直瞅著地板,害臊得連傑夫森也都不敢看一眼。至於這個問題,不知怎的,傑夫森可沒有給他彩排過呀。「得了,」梅森大聲吼道,「對於這個問題,你該作出怎樣解釋呀?在你所有的開支中,每一筆都記得住,可是唯獨這一筆記不住——連你自己不是也覺得挺怪嗎?」這時,全體陪審員神色再一次緊張起來,紛紛俯著身子向前。克萊德感到他們對這件事深為關注,十分好奇,而且很可能非常疑心,於是就回答說:

「說真的,我可不知道怎麼會把它給忘了。」

「得了,不,當然羅,你不知道,」梅森噴著鼻息說。「有人想在一片荒涼的湖上殺害一個姑娘,要琢磨的事兒可多著哩,如果忘掉了裡頭一兩件事兒,那也算不上什麼奇怪呀。不過,你一到三英里灣,倒是沒有忘了向汽船上票房打聽去沙隆要多少船錢,是吧?」

「我可記不得自己是打聽過,還是沒有打聽過。」「好吧,他倒是記得的。他在這裡對這個問題作過證了。你在草湖打聽過房錢要多少。你在那裡還打聽過租船的價錢。你甚至打聽過去大比騰的汽車票價。偏偏在大比騰就沒有想到問一問租船的價錢,多遺憾!要不然,現在你就不會對這個問題感到如此狼狽不堪,是吧?」說到這裡,梅森朝陪審員他們望了一眼,好象在說:你們自己全懂了吧?

「我想,僅僅是因為我沒有想到罷了,」克萊德重複唸叨著說。

「我說,好一個自圓其說呀,」梅森挖苦地說,接著又連忙問:「七月九日,在夜總會,進午餐花去了十三塊兩角錢,我想,你未必碰巧也給忘了——這是在羅伯達死後第二天的事——你記得,還是不記得?」梅森提問很富於戲劇性,追得既緊,問得又快,在他看來,幾乎不給他一點時間來思考一下,或是喘一口粗氣。

克萊德一聽到這句話,幾乎蹦了起來。這一問簡直把他驚呆了,因為他並不知道他們已把進午餐一事也給調查清楚了。「還有,你記不記得,」梅森接下去說,「你被捕時從你身上搜出來八十多塊美元?」

「是的,現在我才回想起來了,」他回答說。

至於八十塊美元一事,他早已忘掉了。不過現在,他什麼都沒有說,因為他想不出來該怎麼說才好。

「這又該怎麼說呢?「梅森惡狠狠地追問下去。「要是你在萊柯格斯動身時口袋裡只有五十塊美元,被捕的時候卻有八十多塊美元,此外你又花去了二十四塊六角半,再加上午餐十三塊美元,那末,這些多出來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哦,現在我還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克萊德臉一沉回答說,因為他自己覺得含垢忍辱,已是走投無路。那是桑德拉給的錢,天底下不管哪種力量也都不能硬逼他交代出這筆錢的來源呀。

「這個問題你為什麼不能回答?」梅森大聲吼道。「你知道現在你是在什麼地方?你知道我們在這裡都是幹什麼的?你願意回答就回答,不願意回答就不回答,這樣行嗎?別忘了,你是在法庭上受審判,跟你的生死問題息息相關!你可決不能隨意玩弄法律,雖然你對我說了許許多多謊話。現在,你是站在這十二位陪審員面前,他們正等待著確實的回答。喂,你到底怎麼啦?那些錢——你是從哪兒來的?」

「我是向一位朋友借來的。」

「好吧,報一下他的名字。是個什麼朋友?」

「我可不樂意。」

「啊,你不樂意!嗯,你在萊柯格斯動身時身邊有多少錢,可你撒了謊——這是明擺著的事。而且還是在起過誓以後。這你可別忘了!那神聖的誓言,你是很尊重的。難道說不是真的嗎?」

「不,不是真的,」這一逼一問,讓他頭腦清醒過來,克萊德終於開口說了。「我到第十二號湖以後才借了這筆錢。」

「是向誰借來的?」

「這我可不能說。」

「因此,你這句話也就一文不值了,」梅森反駁說。

打這以後,克萊德就開始一蹶不振。他說話時聲音也低沉了。每次梅森命令他大聲說話,要他腦袋轉過去,好讓陪審團能看清楚他的臉兒,他也都照辦了,只不過心裡對這個拚命要把他所有的秘密一一都揭出來的人越發深惡痛絕。他發言時觸及到桑德拉,可桑德拉至今還是他的心上人,凡是有關她的事,他決不洩露出去。所以,這時他就頗有一點挑戰的氣勢,兩眼直瞪著陪審員他們。就在這時,梅森從桌子上撿起了好幾張照片。

「這些你還記得嗎?」他一面問克萊德,一面把帶著水跡、模糊不清的照片給他看——其中既有羅伯達的,也有克萊德和別人的——一張也見不到有桑德拉的臉兒——的照片,這些照片是克萊德頭一次到克蘭斯頓家作客時拍攝的。此外還有四張照片,是後來在熊湖拍攝的,裡頭有一張,他手裡操著班卓琴,手指還在撥弄著琴絃。「記不記得這些照片是在哪兒拍的?」梅森一面問,一面先出示羅伯達的照片給他看。

「是的,我記得。」

「是在哪兒?」

「那天我們在大比騰湖南岸的時候。」他知道照相機裡是有這幾張照片,還告訴過貝爾納普和傑夫森,可是一想到現在他們竟然能洗印出來,他不由得大吃一驚。

「格里菲思,」梅森接下去說,「你的辯護律師——他們在不得知這架照相機早已掌握在我手裡以前,為了這架照相機你發過誓、說自己根本沒有的照相機,曾經打發人去大比騰湖,拚命撈呀撈的,想把它打撈上來——這件事他們沒有告訴過你嗎?」

「這件事他們從來沒有跟我說起過,」克萊德回答說。「唉,這可太遺憾了。本來我可以讓他們省掉許多麻煩哩。你瞧,這些照片是在這架照相機裡頭髮現的,就在你回心轉意以後照的,你記得嗎?」

「我記得是在什麼時候照的,」克萊德憂鬱地回答說。

「你瞧,這些照片是你們倆最後一次上船前照的——是在你準備把你要對她說的那些話最後告訴她以前照的——是她在那裡被害以前照的——據你作證時說,正當她傷心透了的時候照的。」

「不,在臨終前夕她才傷心透了,」克萊德不以為然地說。「哦,我明白了。得了,這些照片,跟你所說的她憂鬱沮喪的神情相比,反正好象要高興些。」

「不過,要知道她壓根兒沒有象臨終前夕那麼憂鬱沮喪,」克萊德馬上脫口而出說。因為這是真實的情況,他還記得清楚。

「我明白了。不過,不管怎麼說,先看看另外一些照片吧。

比方說,這三張是在哪兒拍攝的?」

「我想,是在第十二號湖克蘭斯頓家別墅拍攝的。」

「不錯。是在六月十八日或十九日,是吧?」

「我想,是在十九日。」

「那末,現在,你記不記得羅伯達十九日給你寫的一封信?」

「記不得了,先生。」

「這些信裡頭任何一封你都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了,先生。」

「可是,正如你自己所說的,這封信字裡行間都傷心透了。」

「是的,先生——是傷心透了。」

「那末,這封信就是在拍這些照片的時候寫的,」梅森轉過身去向陪審團說。

「我希望陪審團看看這些照片,再聽聽奧爾登小姐在同一天寫給被告的這封信裡頭的一段話。他承認過他拒絕給她寫信或是給她打電話,儘管他替她感到很難過。」他掉過頭去對陪審團說。說到這裡,他開啟一封信,唸了羅伯達苦苦懇求的一長段話。「你瞧,這裡還有四張照片,格里菲思。」他交給克萊德四張在熊湖拍的照片。「樂開了花,依你看,是不是?不太象經歷了懷疑、憂慮和惡行這個非常可怕的時期以後剛好回心轉意的人,也不太象這麼一種人——他剛見到被他極其殘酷地虐待過的女人,正想要認錯改正,不料這個女人卻突然溺水身亡了。從這些照片來看,好象你在世界上是一個無憂無慮的人,是吧?」

「不過,這些都是集體照。我可不好意思不參加唄。」

「但是,這一張拍的是你在湖上。在羅伯達·奧爾登沉到大比騰湖底兩三天以後,你到湖上去,難道說一點兒都不難過嗎?特別是在你跟她的關係上有了令人鼓舞的回心轉意的時候?」

「我不希望有誰知道不久前我跟她一塊到過湖上的。」「這一切我們全都知道。不過,班卓琴的這張,又該怎麼解釋呢。你瞧!」梅森把這張照片遞給他看。「樂極了,是不是?」

他咆哮著說。這時,克萊德又犯疑,又害怕,回答道:

「可是,不管怎麼說,那時候我自己可並不開心哩!」

「難道說在湖上彈班卓琴的時候,你還不開心?她死了以後才第二天,你跟朋友們一塊玩高爾夫球、打網球的時候,你還不開心?在你花了十三塊美元吃吃喝喝的時候,你還不開心?當你跟某某小姐重逢聚首在一起,據你自己作證時所說,正是在你最最喜愛的地方,難道說那時候你還不開心?」這時,梅森沒有說話,只是在咆哮,怒斥,兇狠而又刻薄地挖苦他。

「不管怎麼說,反正那時候不開心——不開心,先生。」「你說‘那時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你不是已到了你最最嚮往的地方了嗎?」

「哦,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當然是的,」克萊德回答說,這時他想桑德拉讀到這些話——毫無疑問,她一定會讀到的——以後會怎麼想。這一切經過,各報刊上差不多每天都登出來。他無法否認他是跟她在一起,而且很希望跟她在一起。但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心裡也並不快樂。捲入這個可恥而殘忍的陰謀,他該有多麼倒霉!不過,現在,他好歹也得解釋一下,讓桑德拉讀到這些報道時能理解他;而且還要這個陪審團也理解他。於是,他清了一清乾涸了的嗓子,又讓乾枯了的舌頭舔了一下嘴唇,找補著說:「可是,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替奧爾登小姐感到挺難過的。那時候,我是不可能開心的——就是不可能。那時候,我正想方設法讓人們認為她去那裡旅遊跟我沒有什麼關係——這就完了。我不知道除此以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我可不願意自己因為我沒有做過的事而被人抓了起來。」

「難道說你不知道你這是在說假話!你不知道你是在撒謊!」梅森大聲說,彷彿在呼籲全世界的人都來作證似的;而他的那種怒火中燒、極端蔑視的不信任感,足以使陪審團和列席聽眾全都相信:克萊德是一個大騙子。「那末,熊湖年輕的廚師魯弗斯·馬丁的證詞,你也聽到過了,是吧?」

「聽到過了,先生。」

「你聽見他起誓說,他看見你跟某某小姐在熊湖一個隱僻的角落裡,把她摟在你的懷裡,一個勁兒親她、吻她。這是真的吧?」

「是的,先生。」

「而這正好是你把羅伯達·奧爾登扔在大比騰湖底以後的第四天。那時候,你害怕被人抓起來,是吧?」

「是的,先生。」

「哪怕是在你把她摟在自己懷裡,一個勁兒親她、吻她的時候?」

「是的,先生,」克萊德灰不溜丟、無可奈何地回答說。「得了,偏偏有這等事!」梅森大聲號叫著。「你要不是自己親耳聽見,能相信這些話就是在陪審團面前抽抽噎噎地說出來的嗎?虧你真的坐在這裡,向陪審團起誓說得出來,你一面跟你懷裡那個上當受騙的姑娘親吻撫摸,喁喁情話,另一位姑娘已葬身在一百英里外的湖底,可你卻為你自己過去所作所為而感到痛苦難過?」

「不管怎麼說,反正事實是這樣,」克萊德回答說。

「真是妙哉妙哉!無與倫比!」梅森大聲吼道。

說到這裡,他睏倦地喘了一口氣,又把他那雪白大手絹掏出來,向整個法庭大廳掃視了一遍,才開始擦臉上的汗水,好象在說:嘿,任務真夠棘手呀。稍後,他比剛才更加強勁有力地繼續說道:

「格里菲思,昨天你在證人席上剛發過誓,說你離開萊柯格斯時個人並沒有打算要去大比騰的。」

「不,先生,我並沒有這樣的打算。」

「不過,你們倆到了尤蒂卡倫弗羅旅館那個房間以後,你看見她的那副疲倦不堪的樣子,是你提議在你們兩人的錢包許可的範圍以內,來一次——小規模的旅遊——可能對她會有好處的。是不是這樣?」

「是的,先生。就是這樣的,」克萊德回答說。

「可是在那個時刻之前,你腦子裡甚至連艾迪隆達克斯山脈湖區也都沒有想到過。」

「哦,沒有,先生——就是說沒有想到過某某一個湖。我心裡的確想過我們不妨到某一個避暑勝地去——那兒四周圍有許多湖泊——不過並沒有想到特定的某某湖。」

「我明白了。你提議以後,正是她說過你最好去尋摸幾份旅遊指南或是地圖,是這樣吧?」

「是的,先生。」

「然後是你下樓去尋摸到了幾份?」

「是的,先生。」

「是在尤蒂卡倫弗羅旅館裡?」

「是的,先生。」

「不會碰巧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吧?」

「不會的,先生。」

「後來,看了這些地圖,你們倆看到草湖和大比騰,就決定上那兒了。是不是這樣?」

「是的,我們就是這樣決定的,」克萊德撒謊說。這時,他緊張極了,真巴不得當時沒有作過證,說這些旅遊指南是在倫弗羅旅館尋摸到的。也許這裡又設下了什麼圈套吧?

「你和奧爾登小姐?」

「是的,先生。」

「你們選定了草湖,覺得那裡最好,因為價錢最便宜。是這樣吧?」

「是的,先生。是這樣。」

「我明白了。現在,這些你還記不記得?」他找補著說,一面伸手過去,從他桌子上拿來一些旅遊指南(這些東西都經過查證,被確認為克萊德被捕時就是放在熊湖他的那隻手提箱裡的)。現在,梅森把這些旅遊指南放到了克萊德手裡。「好好看看清楚。這些是不是我在你熊湖的手提箱裡找到的旅遊指南?」

「哦,看起來好象正是我在那裡的旅遊指南。」

「這些就是你在倫弗羅旅館報架上尋摸到以後上樓拿給奧爾登小姐看的指南嗎?」

梅森對這些旅遊指南一事,瞭解得如此詳詳細細,使克萊德確實受驚不小。這時,他就開啟來,翻閱起來。因為蓋有萊柯格斯旅館的印章(「紐約州、萊柯格斯市、萊柯格斯旅館贈」)是紅色的,跟旅遊指南上紅色印刷字非常相象,因此,即便是到了此刻,他也還沒有注意到。他來回翻了一遍,認定這裡並沒有什麼圈套,就回答說:「是的,我想正是這些。」「那末,」梅森狡猾地繼續說。「這些旅遊指南里頭,你究竟是在哪一份上看到了草湖旅社的廣告和他們的客房價目表?是不是在這一份上?」說到這裡,梅森把蓋有萊柯格斯旅館印章的那一份又還給了克萊德。其中有一頁——梅森用左手的食指指著它——正是克萊德關照羅伯達要看的那個廣告。中間還有一幅地圖,標出了印第安錢恩河,此外還有第十二號湖、大比騰、草湖,以及其他很多地方。在這幅地圖底下,清清楚楚地標明有一條路,從草湖、岡洛奇往南行,經過大比騰湖的南端,直達三英里灣。暌隔如此之久以後,現在克萊德又看到這幅地圖,就突然斷定:梅森竭力想要證明的,一定認為他事前早知道有這條路的。於是,他不免有些抖抖索索,有些毛骨悚然,回答說:「是的,也許是這一份。看起來好象是的。我想,也許是的。」

「你要說清楚,是,還是不是?」梅森臉一沉,厲聲問他:「你先念念這段說明,能不能明確說是這份旅遊指南,還是不是?」「嗯,看起來好象是的,」他仔細看了一下最早促使他選定草湖的那個廣告之後,躲躲閃閃地回答說。「我想,也許就是這一份。」

「什麼你想呀!你想呀!現在一接觸到具體問題,你就特別小心戒備。得了,你再看看那幅地圖,告訴我,你看到些什麼。告訴我,你是不是看見上面標明有一條路,是從草湖往南去的那條路?」

「是的,」過了半晌,克萊德有點兒憂鬱而又悻悻然地回答說。反正此人已經鐵了心,硬要把他趕入墳墓,此刻正在剝他的皮,讓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克萊德用手指頭摁在地圖上,佯裝好象是依照此人指示在看,其實,他看到的不外乎是他在萊柯格斯,亦即在他動身去方達跟羅伯達碰頭以前不久,早就看到過的那些東西。而在此時此地,這些東西卻被用來對付他了。

「請你說一說,這條路是通到哪裡去的?勞駕給陪審團說說,這條路是通到哪裡去的——從哪裡到哪裡?」

克萊德心裡又是驚慌,又是害怕,體力上也頂不住了,就回答說:「哦,這條路是從草湖通到三英里灣的。」「中間經過哪些地方?或者附近還有哪些地方?」佇立在他肩頭後面望著地圖的梅森接下去說。

「只有岡洛奇。」

「那末大比騰呢?這條路往南去,是不是靠近大比騰了?」

「是的,先生,是這樣。」

「你從尤蒂卡動身前往草湖以前,是否注意過,或者琢磨過這張地圖?」梅森緊逼著問他。

「沒有,先生——我可沒有。」

「從來也不知道那邊有條路嗎?」

「哦,也許我看見過有這麼一條路,」克萊德回答說。「但即便是看見過,我也沒有那麼特別注意唄。」

「當然,你在尤蒂卡動身以前,決不可能有機會看見過,或是琢磨過這張地圖和那條路,是吧?」

「沒有,先生。在這以前,我從來沒有看見過。」

「我明白了。這一點你能絕對肯定,是吧?」

「是的,先生。我能絕對肯定。」

「得了,那末,就在你非常看重的莊嚴宣誓之下,要是可能的話,給我或是給陪審團解釋一下,這份旅遊指南是怎麼搞的,會印上‘紐約州·萊柯格斯市、萊柯格斯旅館贈’的字樣。」說到這裡,梅森把旅遊指南折過來,指給克萊德看那背面一頁上,蓋在那些紅色印刷字型中間那個淡淡的紅色印章。克萊德一見到它,就兩眼直瞪著,好象是一個精神恍惚的人似的。他原本蒼白得出奇的臉,此刻又發灰了,纖長的手指痙攣地時而伸開、時而攥緊,又紅又腫的、疲倦不堪的眼皮直眨巴著,想要頂住眼前這一該死的事實給他的壓力。

「我不知道,」過了一會兒,他有氣無力地說。「想必它一定是在倫弗羅旅館報架上的。」

「啊,想必一定是?要是我叫兩個見證人來這裡發誓作證,說在七月三日——在你從萊柯格斯動身去方達前三天——他們看見你走進萊柯格斯旅館,從那裡報架上取了四五份旅遊指南,那末,你怎麼還會說是七月六日那天,‘想必它一定是在倫弗羅旅館報架上的’呢?」說罷,梅森沉吟不語,得意揚揚地朝四下裡望了一眼,彷彿在說:得了,你要是有轍,就回答吧!克萊德瑟瑟發抖,好象僵死了似的,一時間連氣都喘不過來。至少等了十五秒鐘,才使自己神志恢復過來,清了一清嗓子眼,回答說:「是的,想必它一定是這樣的。我不是在萊柯格斯找來的。」

「那敢情好啊,不過,我們還是要讓這裡的列位先士看看這個吧,」說完,梅森就把這份旅遊指南送給了首席陪審員,首席陪審員接著交給了身旁另一位陪審員,如此這般依次遞過去傳閱。這時候只聽見整個法庭大廳里人們竊竊私語聲和嗡嗡聲。

這份旅遊指南陪審員他們都看過之後——原來聽眾指望還會有更多的、幾乎是沒完沒了的攻勢和揭發,可現在讓他們大吃一驚的是——梅森猝然一轉過身來,僅僅說:「我的發言,完了。」法庭大廳裡很多聽眾馬上開始竊竊私語:「緝拿歸案了!緝拿歸案了!」奧伯沃澤法官也當即宣佈說,時間太晚了,由於還要訊問被告一方的另外一些證人,加上原告方面也有幾個證人要進行反駁,他建議今天的庭審就到此結束。貝爾納普和傑夫森對此全都欣然同意,而克萊德呢——法庭大廳裡各道門都上了鎖,嚴加防備——要等到他從法庭押回牢房以後方才啟鎖敞開——這時正由克勞特和西塞爾押送,從這些天來他總要張望著、琢磨著的那道大門和那一級一級臺階往下走去。克萊德剛被押走,貝爾納普和傑夫森只是面面相覷,一氣不吭。等他們一回到自己的事務所,嚴嚴實實地給大門上了鎖,這時貝爾納普才開了腔說:「……派頭他還擺得不夠帥。我們的辯護說得上是最最得力的了,可是他的膽量不夠。一句話,他就是沒有能耐。」傑夫森猛地倒在椅子裡,身上仍穿著大衣,戴著帽子,說:「不,毫無疑問,這才是真正的麻煩。想必一定是他真的把她殺害了。不過,我看,這條破船我們可不能就此扔下不管了,反正他的表現比我開頭預料的要出色得多了。」貝爾納普找補著說:「唉,見鬼去吧,在總結髮言的時候,還得來個最後拚搏,就算我已是盡心盡力了。」傑夫森有點兒疲倦地回答說:「那敢情好,阿爾文,我很抱歉,現在多半就得看你的了。不過,我看我還得去牢房,儘量給他鼓鼓氣。趕明兒他要是委靡不振,象是瘸腿斷胳臂似的,那可要不得。他務必正襟危坐在那裡,讓陪審團感到,不管他們是怎麼想的,他本人並不認為自己犯了罪。」他站了起來,兩手插在他長大衣口袋裡,就冒著冬天的寒氣,走過灰不溜丟的街市,摸黑去看克萊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