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梅森在直接審訊克萊德的全過程時的心境,自始至終象一頭煩躁不安的獵犬,恨不得一口咬住獵物的後腳跟,又象一頭只消最後一跳準能咬住獵物的狐狸。這時,梅森心潮如湧,恨不得徹底駁倒克萊德的證詞,同時證明它從頭至尾全都是謊言(事實上,至少一部分確實是謊言)。傑夫森話音剛落,他就一步竄了上去,站在克萊德面前。克萊德一見到梅森如此怒火中燒,一心想把他毀掉,好象自己馬上就要捱揍似的。

「格里菲思,當她在小船上向你身邊走過來時,你手裡拿著照相機,是吧?」

「是的,先生。」

「她先是東歪西倒,後來摔倒了,是你無意之中用照相機砸了她,是吧?」

「是的。」

「既然你這麼忠誠老實,我想,你當然能記得——你在大比騰岸上樹林子裡曾對我說你從來也沒有過照相機,是吧?」

「是的,先生——這我記得。」

「當然羅,那是撒謊?」

「是的,先生。」

「而且,那時你是那麼信誓旦旦,如同現在又一次撒謊一模一樣?」

「現在我可沒有撒謊。以前我為什麼那麼說,我已在這裡解釋過了。」

「以前你為什麼那麼說,你已在這裡解釋過了!以前你為什麼那麼說,你已在這裡解釋過了!以前你在那裡撒過謊,現在你就指望人們在這裡會相信你,可不是嗎?」

貝爾納普站了起來,準備提出異議,但被傑夫森拉住,又落了座。

「哦,不管怎麼說,反正我說的是實話。」

「當然羅,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讓你在這裡再撒謊了——甚至連你自己想逃脫電椅那種強烈的願望也不成,是吧?」

克萊德臉色煞白,身子微微顫抖;他那熬紅了的眼皮一個勁兒眨巴著。「唉,也許我撒過謊。不過,我想發過誓以後就不會再撒謊了。」

「你想不會!哦,我明白了。不管你上哪裡,儘管撒謊好了——而且,也不管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場合——只要不是在你因犯謀殺罪而受審判的時候!」

「不,先生。完全不是這樣。反正剛才我說的是實話。」

「莫不是你指著《聖經》起誓,說你回心轉意了?」

「是的,先生。」

「而且,還說:奧爾登小姐很傷心,因此,你才回心轉意的,是吧?」

「是的,先生。事實就是這樣。」

「嗯,那末,格里菲思,當她在鄉下小住等你的時候,這裡那麼多的信都是她寫給你的,可不是?」

「是的,先生。」

「平均每隔兩天你就收到一封,可不是?」

「是的,先生。」

「那你也知道,她在那裡很孤獨,很苦惱,可不是?」

「是的,先生——不過,我早就解釋過了——」「天哪,你早就解釋過了!你是說,你的辯護律師替你解釋過了!他們不是天天在牢房裡訓練你,教會你到時候該怎麼回答,是吧?」

「不,先生,他們可沒有!」克萊德一下子發覺了傑夫森的眼色,就斗膽回答說。

「嗯,那末,當我在熊湖問你這個姑娘是怎麼死的——那時候你為什麼不跟我說呢?要是你說了,不是可以省去所有這些麻煩、懷疑和調查嗎?反正整整五個月了,你已在兩位辯護律師幫助下把每一句話都琢磨透了,你不覺得公眾當時在那兒會比現在更加樂意聽信你嗎?」

「不過,我想,這可不是跟哪一位辯護律師一塊琢磨出來的,」克萊德執拗地說,兩眼依然直瞅著傾其全力支援他的傑夫森。「當初我為什麼那樣做,剛才我已經解釋過了!」「你已經解釋過了!你已經解釋過了!」梅森大聲吼叫說。他知道,不管什麼時候,克萊德只要被逼得太緊了,就會把這種弄虛作假的解釋當成他的擋箭牌,當成防身擋板,躲在後面。梅森不由得心頭起火——這個小潑皮!所以他在繼續訊問的時候因壓不住胸中怒火而渾身發抖。

「在你們這次出門旅遊以前——她給你寫過這些信——

你覺得這些信寫得讓人很傷心的,是吧?」

「哦,是的,先生。反正有些地方,」他漫不經心地遲疑了一會兒說。「是讓人傷心的。」

「啊,我明白了——嘿,只不過是有些地方罷了。本來我還以為如今你就只好說,你認為這些信確實令人傷心嘛。」

「是的,現在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末,過去你也是這麼認為的?」

「是的,先生——過去我就是這麼認為的。」可是,克萊德的目光開始緊張不安地朝傑夫森方向轉悠著,這時傑夫森兩眼有如一道探照燈的光束緊緊地照住了他。

「記得她是這樣給你寫的吧?」說到這裡,梅森撿出裡頭的一封,開啟來唸了:「克萊德——親愛的,你要是不來,我一定會死的。我是那麼孤單。現在我簡直快要發瘋了。我真巴不得自己出走了,永遠不回來,或是再也不來麻煩你。不過,既然你不肯寫信,只要你能給我——哪怕是隔一天——打電話也好。而我現在正是那麼需要你,那麼需要你說一句鼓勵的話啊。」梅森的聲音,既柔和而又悲切。當他念信的時候,一瞬間憐憫之心如同波浪起伏、聲光穿透一般,不僅感染了他自己,而且還感染了這座又高又窄的法庭大廳裡每一個聽眾。「你覺得字裡行間哪怕是有點兒讓人傷心嗎?」

「是的,先生,我覺得是的。」

「當時你也覺得傷心嗎?」

「是的,先生,當時也覺得傷心。」

「你知道,這是出自真摯的感情,嗯?」梅森咆哮著說。

「是的,先生。我知道。」

「在大比騰湖心的時候,用你的話來說,是有一種憐憫心深深地感動過你。那末,為什麼在萊柯格斯,這種憐憫心(即使是一丁點兒吧)都沒有使你感動得在你寄宿的佩頓太太家裡拿起電話筒,哪怕是隻說一聲你會來的,藉以安慰一下這個孤苦無告的姑娘呢?是不是因為你那時對她的憐憫不是那麼多,還比不上在她給你寫了那封威脅信以後?還是因為你已策劃好陰謀,深怕給她打電話太多了說不定會引人注意?你在大比騰時突然那麼強烈地憐憫她,而在萊柯格斯卻又無動於衷,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是不是你的感情就象自來水——要開就開,要關就關?」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對她毫無憐憫心,」克萊德剛瞥見傑夫森兩眼一閃,就放膽回答說。

「是啊,可你逼使她乾等著,一直到了她出於恐懼和絕望才不得不威脅你。」

「哦,我已經承認過去自己對待她的態度不是很妥當的。」

「哈!哈!妥當!妥當!因為你供認了這一點,所以面對我們這裡已聽到的其他證詞,包括你自己的證詞在內,你指望自己作為一個自由人從這裡走出去,可不是?」

貝爾納普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提出了異議——他怒不可遏地對法官說:「這簡直是太無恥了,法官閣下。難道說地方檢察官可以肆無忌憚地把每次提問變成一篇起訴演講?」

「我可沒有聽出有什麼可提出異議的意思來,」法官反駁說。「請地方檢察官恰當地提問。」

梅森對這一指責滿不在乎,又轉過身來沖剋萊德說:「你在作證時說過,你在大比騰湖心小船上,手裡拿的是那架你一度曾經否認過的照相機,是吧?」

「是的,先生。」

「那末,奧爾登小姐是在船尾,是吧?」

「是的,先生。」

「伯頓,把那條小船抬過來,好嗎?」說到這裡,他就向伯頓喊了一聲。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四名助手,從法官高壇後朝西那一道門走了出去,不一會兒,把克萊德和羅伯達乘坐過的那條小船扛了進來,停放在陪審團面前。克萊德頓時渾身寒顫,兩眼發呆,直瞅著它。正是這條小船!他兩眼眨巴著,全身瑟瑟發抖。這時,全場聽眾沸沸揚揚,都緊張地張大眼睛凝視著前方,但聽見懷著極大好奇心和全神貫注的人們所發出的喧鬧聲,簡直如同潮湧一般掃過整個大廳。隨後,梅森手裡舉起那架照相機上下揮動,還大聲嚷道:「得了,現在就請你看看,格里菲思!你從來沒有過的這架照相機。你下來,就上這條小船去,拿著這架照相機,做給陪審團看看:當時你究竟坐在哪兒,奧爾登小姐坐在哪兒。而且,你要儘量做得準確,你是怎樣砸了奧爾登小姐,砸在哪個部位,她是在哪兒摔倒的,又是怎樣摔倒的。」

「抗議!」貝爾納普大聲說。

接下來是雙方辯護律師之間展開的一場冗長的、令人疲倦的辯論,最後由法官裁定,認為這種作證的方式至少暫時可以繼續進行下去。臨了,克萊德宣告說:「不過,我並沒有故意砸她。」梅森當即回答說:「是啊,我們早就聽過你這麼作證的。」隨後,克萊德離了座,走下來,經過這樣、那樣點撥之後,終於踏上那條小船,就在中間那個座位落了座,另有三個男人緊緊地扶著,讓那條小船穩住不動。

「現在,紐科姆——請你到船上來,坐在根據格里菲思所說的奧爾登小姐坐過的地方,還要做出那種姿勢來,聽他說當時她是怎麼樣,你就怎麼做。」

「好的,先生,」紐科姆說了,就走過來落了座。這時,克萊德正在竭力捕捉傑夫森的眼色,可是枉然徒勞,因為現在他一坐了下來,身子幾乎揹著他的辯護律師。

「現在,格里菲思,」梅森接下去說。「做給紐科姆先生看,當時奧爾登小姐怎樣站了起來,往你這邊靠過來。講給他聽聽。」

這時克萊德覺得自己渾身軟弱無力,顯然是在做假,人人都在憎恨他,於是又站了起來,動作顯得緊張而又生硬——如此怪誕不經的做法,簡直使他真有說不出的彆扭——竭力做給紐科姆看:羅伯達是怎樣站起身來,步子很不穩,幾乎向他爬過來,接著東歪西倒,一下子摔倒了。在這以後,他一手拿著照相機,竭力回憶,儘可能精確地演示一下:他的胳臂是怎樣在無意之中突然向前一伸,因此就砸了羅伯達。他幾乎鬧不清楚究竟砸在哪個部位——也許是下巴頦兒和腮幫子,他可說不準,不過,當然不是故意的,而且,當時他就覺得,衝擊力也不夠大,不見得真的會使她受傷。可是話又說回來,既然克萊德說過自己記不真切,那末,類似這種證詞是否合法有效呢——對這個問題,貝爾納普和梅森當場又爭論了很長時間。但是到了最後,奧伯沃澤法官認為這樣作證是可以繼續下去的,理由是:這樣相對來說可以看出,要推倒一個走路「輕盈」或是「不穩」的人,究竟需要——輕輕一推(或一擊)呢,還是使勁一推(或一擊)。

「可是,老天哪,在紐科姆先生這麼魁偉的身坯上演示的這一套夠滑稽的把戲,請問又怎能看出在奧爾登小姐那樣身段和體重的姑娘身上將會出現的情況呢?」貝爾納普執拗地說。

「好吧,那就請一位象奧爾登小姐那樣身段、體重的姑娘來,」他馬上招呼澤拉·桑德斯,讓她坐到紐科姆的位置上。不料,貝爾納普還是繼續說:

「這又管什麼用?條件並不完全一樣嘛。這條小船畢竟不是在水上。再說,這兩個人對意外打擊的抵抗力或是生理反應,也不會都是完全相同的。」

「那末,你就是反對做這種模擬演示?」梅森轉過頭來,挖苦地反問貝爾納普。

「啊,你高興盡管去做就得了。不過,你這樣做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這誰都看得清清楚楚,」貝爾納普意味深長地堅持說。

於是,克萊德就在梅森的指點下把澤拉一推,「使出的力氣」(他想)就象當時他在無意之中推過羅伯達那樣。她稍微後退了一些——不算太后——不過,這麼一來,她兩手就能抓住兩邊的船幫,使自己不致有滅頂之災。於是,陪審團就得出這麼一個印象:克萊德意識到自己犯了罪而又怕死,也許故意亂說一通,實際情況一定還要險惡得多,儘管貝爾納普原以為自己提出反對的那些論點足以把剛才梅森的實驗化成泡影了。反正幾位法醫對這麼一砸和頭頂上的另一砸可能會有多麼大的力量,不是早已作過證了嗎?伯頓·伯利不是也作過證,說他在照相機裡發現一根頭髮嗎?還有,那個女人聽見的那呼喊聲呢?這又該怎麼說?

不過,這一場結束後,法庭就宣佈休庭,明天繼續審訊。

轉天早上,法官小木錘一敲,梅森照例是那麼精神抖擻,那麼強勁有力,那麼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克萊德在牢房裡度過了難受的一夜,傑夫森和貝爾納普又一個勁兒給他打過氣,所以他就決心儘量佯裝得冷靜、堅定,而又露出無辜的樣子,但說真的,他並沒有這樣的膽量。因為他知道此間輿論是一致反對他的,都相信他犯了殺人罪。梅森一開口就惡狠狠、酸溜溜地說:

「格里菲思,你還是堅持說你回心轉意了,是吧?」

「是的,先生,我還是堅持。」

「你多咱聽說過,有人明明是淹死了還會活過來的事嗎?」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

「你當然知道,有些人最後沉了底,浮不上來了,大家以為是淹死了——可有時候一打撈上來,卻又活了,是用急救的方法給救活了——只要給他們做做人工呼吸,放到一根圓木頭上或是一隻啤酒桶上來回滾動滾動就得了。這樣的事,你聽說過嗎?」

「是的,先生,我想好象聽說過。我聽說過,有些人,大家以為淹死了,後來又給救活了。不過究竟怎麼救活的,我就從來沒聽說過。」

「你從來沒聽說過嗎?」

「沒聽說過,先生。」

「你也沒聽說過一個人在水裡可以待多久,還能救活過來嗎?」

「沒聽說過,先生。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比方說,有一個人沉在水裡足足一刻鐘之久,可是後來還能救活,這樣的事你從來沒有聽說過嗎?」

「沒有聽說過,先生。」

「那末,你一遊到岸上以後,壓根兒就沒有想到,你也許可以大聲呼救,甚至在那時,還有可能把她救活,是吧?」「不是,先生,我可並沒有想到。我以為那時她早已死了。」「我明白了。哦,不過,當時她在水裡還活著呢——這又該怎麼說呢?你的水性一向挺好,可不是?」

「是的,先生,我的水性不錯。」

「比方說,能穿著衣服和鞋子游上五百多英尺,把自己的命給保住了。可不是這樣?」

「哦,當時我是遊過那麼遠——是的,先生。」

「是的,你確實遊過那麼遠——而且,對一個不肯向那條掀翻掉的小船游過去三十五英尺的人來說,我說,可真不賴呢,」梅森下結論說。

這時,貝爾納普原想提議不要把類似這樣的評語記錄在案,但被傑夫森一下子攔阻了。

接著,克萊德在不斷逼問下談到他划船、游泳的經歷,他不得不招認:有好多次他到湖上去是坐了挺危險的小划子,可從來沒有碰到過什麼意外事故。

「你第一次帶羅伯達遊克拉姆湖,就是坐小划子,可不是?」

「是的,先生。」

「不過,那一回你沒有碰到過什麼意外事故?」

「沒有,先生。」

「那時候你很愛她,可不是?」

「是的,先生。」

「不過,那天她坐上這條結實的圓肚底小划子,淹死在大比騰湖時,你早已不再愛她了?」

「哦,那時我心裡怎麼感覺,反正我已說過了。」

「當然羅,這同在克拉姆湖上時你是愛她的這一事實之間並沒有什麼聯絡,不過,在大比騰湖——」

「那時候我心裡有怎樣的感覺,我早已說過了。」「不過,反正你還是想把她擺脫掉,可不是?她還沒有死,你就馬上逃到另一個姑娘那兒去了。這你可並不否認,是吧?」「我為什麼這麼做,反正我解釋過了,」克萊德又重申了一遍。

「解釋過了!解釋過了!而且你指望任何一個公正、正派、明智的人都相信你這種解釋,是吧?」梅森怒火直冒,簡直按捺不住了。而克萊德對此也不敢再置一詞了。法官預料到傑夫森對此會提出異議,因此就提前大聲吼道:「支援異議。」可梅森還是照樣說下去。「說不定,格里菲思,你會說,你在划船時只不過有點粗心大意,自個兒把小船給碰翻了,是吧?」他走到克萊德身旁,乜了一眼。

「沒有,先生,我可不是粗心大意。這是我無法防止發生的一次意外事故。」克萊德面色蒼白、疲憊,可還是保持相當鎮靜。

「一次意外事故。比方說,就象堪薩斯城那次意外事故一模一樣。這一類意外事故嘛,格里菲思,你倒是很熟悉,可不是嗎?」梅森一面冷笑,一面慢條斯理地問道。

「那件事是怎樣發生的,我早已解釋過了,」克萊德緊張不安地回答說。

「陷害少女們致死的這一類意外事故,你倒是很在行,可不是嗎?在她們裡頭某一個快死的時候,你總是逃掉了吧?」

「我抗議,」貝爾納普蹦了起來,大聲吼道。

「支援異議,」奧伯沃澤厲聲喊道。「本庭審訊概不涉及其他意外事故。請原告及其律師一方的發言,只能與本案有關為限。」

原來傑夫森曾就堪薩斯城那次意外事故作過辯解,現在梅森對傑夫森進行還報後感到很得意,就繼續說,「格里菲思,經你無意之中的一擊把小船碰翻後,你和奧爾登小姐一起落了水——你們兩人相隔有多大距離?」

「哦,當時我可沒有注意呢。」

「相當近,可不是嗎?當然不見得會超過一兩英尺——從你站在船上來估摸吧?」

「哦,我可沒有注意呢。也許是那樣,是的,先生。」

「捱得夠近的,只要你樂意高抬貴手的話,準能一把抓住她,緊緊地把她抱住,可不是嗎?當時眼看著她快要摔倒,你一躍而起,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是的,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一躍而起的,」克萊德夠費勁地說。「不過並不是捱得夠近,拉不住她。我一下子沉到水裡,這我記得很清楚,可當我浮上水面時,她卻離開我相當遠了。」「得了,說得確切些,有多遠?從這兒到陪審席這一頭,還是到那一頭?是有一半遠,還是怎麼的?」

「哦,我說過我可沒有怎麼注意唄。我估摸,大約從這兒到那一頭那麼遠吧,」他謊報距離,少說也多算了八英尺。「不是真的吧?」梅森故意大吃一驚地嚷道。「眼前這條小船翻了,你們兩人幾乎肩並肩一塊落了水,等你浮上水面的時候,你和她已經相隔幾乎有二十英尺遠了。你不覺得你的記憶力有點兒不管用了嗎?」

「哦,我浮上水面的時候,覺得就是這樣。」

「得了——現在,你聽著,小船翻了,你們倆都浮上水面,那你離開小船有多遠?小船在這兒,你在聽眾那一頭——我要說的是距離有多遠?」

「哦,我說過,我第一次浮上水面的時候,我可沒有太注意呢。」克萊德回答說,疑惑不安地望著他面前的法庭大廳。最清楚不過了,有一口陷阱正在等著他。「我估摸,大約從這兒到您的桌子那邊欄杆的地方。」

「那末,大約有三十五英尺,」梅森狡猾地、滿懷希望地提示說。

「是的,先生。也許差不離。我可說不準。」

「就這麼著,你在那兒,小船在這兒,那時奧爾登小姐該在哪兒?」

克萊德這時才明白:梅森心裡必定有一個依據幾何學或數學演算法制定的策略,很想用它來給他定罪。他一下子警惕起來,兩眼往傑夫森那邊直瞅著。同時,他心中琢磨又不能說自己跟羅伯達離得太遠。他說過她不習水性。跟他相比,她當時不是離開那小船要更近一些嗎?那是當然羅。他就昏頭昏腦——胡思亂想——最好就說她離開小船差不多有一半遠——多半不會更遠了。他就這麼說了出來。梅森馬上就搶白說:

「那末,她離開你或者離開小船,都不會超過十五英尺左右吧。」

「不會的,先生,也許不會的。我估摸不會的。」「那末,你是不是想說:這麼一點兒距離你都不能游過去,把她托出水面,然後再游到離她十五英尺遠的那條小船嗎?」「哦,我說過了,我浮上水面的時候,有一點兒頭暈,而她正在拚命掙扎,還一個勁兒在尖叫。」

「不過,小船在那邊——據你自己說,不超過三十五英尺——在那麼短的時間裡,竟然漂開了這麼遠的一段距離,我說!過後你游上五百英尺到了岸上——你是不是想說,你卻沒有能游到小船那邊去,及時把小船推向她身邊,讓她救活自己呢?那時她正掙扎著要浮上水面,可不是嗎?」

「是的,先生。不過,我一開頭就嚇懵了,」克萊德臉色一沉辯解說,這時才感到陪審員和聽眾所有的眼睛全都盯著他的臉。「而且……而且……」(這時,整個大廳里人們對他的懷疑和不信任感,已彙整合一股強大的力量,使他幾乎喪了膽,以致含含糊糊、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了……)「也許我想,當時我沒能很快就想到該怎麼辦。再說,我深怕要是我一遊到她身邊……」

「哦,我明白了:好一個思想上和道德上的懦夫,」梅森冷笑說。「反正只要慢對你有利,就慢慢地想,而行動快對你有利,那就快快行動唄。就是這樣吧?」

「不是的,先生。」

「得了吧,如果說不是,那就跟我說說,格里菲思:為什麼後來你一齣水面,心裡就泰然自若,在走出樹林子以前,還要先把三腳架藏起來,但要搭救她的時候,你就嚇懵了,束手無策了?為什麼你一上了岸,卻馬上就能如此鎮靜沉著,思慮周到?這你又該怎麼說呢?」

「哦……哦……我跟您說過了……後來我明白此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是啊,這一切我們全都知道了。不過,你有沒有想到過:經過落水這麼一場大驚慌以後,需要頭腦非常冷靜,才能定下心來,做那麼翼翼小心的事——把三腳架藏起來,是吧?你怎麼會對三腳架想得那麼仔細周到,而在這以前,你對那條小船卻什麼都沒有想到呢?」

「哦……不過……」

「你可並不想要她活下去,儘管你胡說過自己回心轉意了!難道說不就是這麼一回事?」梅森大聲吼道。「這不就是居心險惡、令人傷心的真相嗎?眼睜睜看著她身子正在沉下去,對你來說,豈不是正中下懷。反正你就是恨不得讓她沉下去!

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一面大叫大嚷,一面全身在顫抖。而克萊德呢,兩眼直瞅著在他面前的那條小船——羅伯達沉下去時,她的那一雙眼睛,和她臨死前的呼喊聲,所有這一切令人怵目驚心的可怕情景,又歷歷如在眼前。他不由得驚惶失措,蜷縮在他的座席上——梅森把當時真實的情況解釋得如此活靈活現,真的把他嚇死了。因為,羅伯達落水後他不願救她這事,哪怕是在傑夫森和貝爾納普面前,他也從來沒有承認過。他只好一成不變,照舊隱瞞真相,硬說他心裡是想救她的,但因當時來勢太快,而且,她的呼喊聲和她沉底前的掙扎一下子使他頭暈了,嚇懵了,所以在她滅頂以前,他早就茫然不知所措了。「我……我心裡是想救她的,」他咕噥著說,臉色一下子發灰了,「不過……不過……正如我說過的,我也頭暈了……而且……而且……」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撒謊!」梅森一面直著嗓門大嚷,一面逼近克萊德身旁,高高舉起他那兩條粗壯有力的胳臂,瞧他那張醜八怪的臉正在皺眉怒視,活象滴水嘴上雕飾——奇形怪狀的復仇之神。「你是別有用心,憑藉你那殘忍的狡猾手段,聽任這個可憐的、受盡了折磨的姑娘活活死掉,其實,你為了自己活命,明明五百英尺也都游過去,說明你是能夠毫不費勁地把她救起來的,是吧?」因為如今梅森相信自己深知克萊德實際上是怎樣害死羅伯達的,而且從克萊德的臉色和神態上某些表現來看,使他更加深信無疑。於是,他毅然決定,要竭盡全力,逼使被告從實招認。不料,貝爾納普馬上站起來抗議,說陪審團很不公正,對他的當事人懷有偏見;又說他現在有權——此刻有義務——宣告這是無效審判。他的這一要求,最後被奧伯沃澤法官駁回了。不過,儘管如此,克萊德卻贏得時間,來答覆梅森提問,雖然他還是那麼軟弱無力地說:「不!不!我可沒有能耐。我是想要把她救起來的,可是沒能做到。」可是,全體陪審員都注意到,從他那整個態度表現可以看出,他不是一個在說真話的人,而確實是一個思想上和道德上的懦夫,有如貝爾納普一再形容他的那樣——比這更壞的是,他確實犯了謀害羅伯達致死的罪。每位陪審員畢竟都在一面聽,一面捫心自問:克萊德既然過後還有足夠的力氣游到岸上,那他為什麼就不能把她救起來呢。要不然,至少也應該游過去,抓住那條小船,幫著羅伯達抓緊船幫呀?

「她身重只有一百磅,可不是嗎?」梅森憤怒地繼續說。

「是的,我想是的。」

「而你呢——那時候你有多重?」

「大約一百四十磅,」克萊德回答說。

「一個一百四十磅的男子漢,」梅森回過頭來衝陪審團冷笑說,「就是害怕游到一個快要淹死、病弱不堪、才只有一百磅重的小姑娘身邊,深怕她會緊緊抓住他,把他一塊拖下水去!何況就在離他只有十五或二十英尺遠那裡,還有一條很棒的小船,船體夠結實的,準能載得起三四個人!你看,這怎麼說呀?」

為了強調這一事實,讓它深入人心,這時梅森沉吟不語,從口袋裡掏出一大塊白手絹,揩擦脖子、臉和手腕——因為心情太激動和全身使勁兒,這些部位全都透溼了——然後掉過頭來,衝伯頓·伯利大聲說:「你不妨就把這條船扛出去吧,伯頓。反正我們暫時用不著它了。」四名助手當即把小船抬了出去。

接著,梅森心情恢復了平靜以後,又扭過頭去問克萊德:「格里菲思,羅伯達·奧爾登的頭髮是什麼顏色,有什麼樣手感,當然羅,你是夠清楚的,是吧?你是跟她夠親密的,準知道吧?」

「我知道她的頭髮顏色,我覺得我是知道的,」克萊德答話時渾身瑟縮——誰都幾乎可以看出,他一想到她的頭髮,就痛苦地打了個寒顫。

「有什麼樣的手感,這你也是夠清楚的,是吧?」梅森一個勁兒追問。「在某某小姐出現以前,在你們那些熱戀的日子裡,諒你一定常常去撫摸唄。」

「我不知道,我可說不準,」克萊德回答時,瞥見了傑夫森投來的眼色。

「嗯,略微說說手感吧。是粗硬的,還是細軟的——象絲一般,還是粗硬得很,諒你一定知道唄。這你是知道的,是吧?」

「是的,象絲一般。」

「嗯,這兒就有一縷頭髮,」這時,梅森找補著說,主要目的是為了在精神上折磨克萊德,於是就朝他的桌子走過去,從桌子上一個信封裡抽出來一縷淡棕色的長頭髮。「這象不象是她的頭髮?」說罷,他把這一縷頭髮遞給了克萊德。克萊德大驚失色,直往後面退縮,彷彿這是某種不潔淨或是有危險性的東西——但是,不一會兒,他就竭力使自己保持鎮定——這一切警覺性很高的陪審團全都看在眼裡了。「得了,別害怕,」梅森譏刺地說。「這不過是你已故的情人的頭髮嘛。」

克萊德被這句話怔住了——又注意到陪審團仔細注視著他的目光,他便伸手過去接住那縷頭髮。「看一看,摸一摸,這好像是她的頭髮,是吧?」梅森接著說。

「哦,反正看起來好象是的,」克萊德抖抖索索地回答說。「再看看,」梅森接下去說,一溜快跑朝桌子走去,但又馬上回來了,手裡拿著那架照相機。照相機的蓋子和鏡頭之間,夾著羅伯達的兩縷頭髮,原來是伯利特意塞了進去的。梅森要把照相機遞給他。「把這架照相機拿著。這是你的,雖然你發誓說過不是你的——再看看裡頭的兩縷頭髮。總看到了吧?」他沖剋萊德的面孔把照相機硬塞了過去,彷彿要用照相機砸他似的。「這兩縷頭髮——大概是——在你輕輕地砸了她,給她臉部留下斑斑傷痕的時候夾在裡頭的。你能不能給陪審團說說,這些頭髮究竟是她的,或者說不是她的?」

「我說不準,」克萊德回話時,聲音極低,幾乎讓人都聽不見了。

「是怎麼啦?大聲說呀。莫要做一個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這些頭髮,到底是她的,或者說不是她的?」

「我說不準,」克萊德又重複說了一遍——不過,這兩縷頭髮,他卻連看都不敢看了。

「看吧。再看看清楚。把這兩縷頭髮跟這一綹比較一下。

我們知道這一綹是奧爾登小姐的頭髮。而你也知道,…………,是吧?你瞧著的時候切莫露出這麼噁心的樣子。她活著的時候,這些頭髮你可是摸夠了吧。如今她死了。這些頭髮不會咬你一口的。這兩縷頭髮跟另外這一綹頭髮是一樣的,還是不一樣的,而另外這一綹頭髮,我們清清楚楚知道是她的——不論顏色也好,手感也好,全都一樣,是吧?再看看清楚!回答!

到底是一樣的,還是不一樣?」

處於這種壓力之下,儘管貝爾納普在場,克萊德不得不看上一眼,而且還用手摸了一下。只不過他照例謹小慎微地回答說:「我可說不準。看一看,摸一摸,倒是好象有點兒一樣,但我還是說不準。」

「嘿,你說不準?可你分明知道你是拿了這架照相機殘酷而又狠命地砸她的時候——這兩縷頭髮也就一起給夾了進去。」

「可我並沒有狠命地砸過她呀,」克萊德執拗地說話時直瞅著傑夫森的眼色。「而且我也說不準什麼頭髮不頭髮。」他暗自思忖,他決不讓此人這麼嚇唬他,但同時又覺得自己渾身虛弱極了,幾乎想嘔吐。而梅森呢,先不談別的,僅僅在攻心方面已經奏效,便不由得揚揚自得,重新把照相機和那綹頭髮放到桌子上,說:「得了,反正已經有人充分作證過,說這架照相機從湖裡打撈上來時,這兩縷頭髮就夾在裡頭的。而且,你自己也發過誓,說這架照相機在落水以前,就是在你手裡拿著的。」

他沉吟不語,又暗自揣摸了一下——能不能想出一些新招來折磨克萊德,於是又開口問道:

「格里菲思,關於你往南走穿過樹林子一事,你到達三英里灣是什麼時候?」

「我估摸,大約是凌晨四點鐘——天快亮了。」

「從這時起到汽船開出以前,你都在幹些什麼?」

「哦,我只是到處轉悠罷了。」

「在三英里灣?」

「不,先生——就在三英里灣附近。」

「依我看,是在樹林子裡吧,等村民們都起身了你才進村,要不然進村太早,被人覺得挺奇怪的。是這樣吧?」「哦,我是等到太陽出來才進村的。再說,我也怪累的,就坐下來歇歇腳了。」

「你睡得好嗎?做過美夢嗎?」

「是的,我太累了,睡過一會兒。」

「有關那艘汽船、開船時間,以及三英里灣的種種情況,你怎麼會了解得那麼一清二楚?是不是你事先就掌握這些情況?」

「哦,那邊大家都知道那艘汽船經常往來於沙隆和三英里灣之間的。」

「啊,大家都知道嗎?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呢?」

「得了,我們兩人正在尋摸一個地方以便結婚的時候,就都注意到三英里灣了,」克萊德怪佻巧地回答說,「不過,我們發現那兒不通火車。火車只通到沙隆。」

「但是,你一定會注意到它是在大比騰以南?」

「哦,是的——我想是注意到的,」克萊德回答說。「而且,岡洛奇西頭那條路,往南沿著大比騰湖南端,是一直通到那裡的,是吧?」

「哦,等我到達那兒以後,才發現有那麼一條路,反正是一條羊腸小道——不過,我壓根兒不認為它能夠得上算是一條路。」

「我明白了。那末,你在樹林子裡碰見那三個人的時候,怎麼會向他們打聽到三英里灣還有多遠呢?」

「我並沒有向他們打聽過這個,」克萊德回答說。這是傑夫森早就關照過他要這麼回答的。「我問過他們知不卻道有哪條路可以通到三英里灣,還問過上那兒有多遠。我並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條路。」

「嘿,他們在這裡作證時可不是這麼說的呀。」

「哦,他們是怎麼作證的我可管不著,反正我就是這麼問過他們的。」

「我看,根據你的說法,所有的證人都在撒謊,只有你才是唯一的老實人……是這樣吧?不過,你到了三英里灣以後,有沒有上哪兒吃過東西?諒你肚子一定很餓了,可不是嗎?」

「不,我肚子不餓,」克萊德簡單地回答說。

「你一心只想離開那個地方,越快越好,是吧?你深怕那三個人也許一到了大比騰,聽到奧爾登小姐慘死一事,就會說起他們碰見過你——是這樣吧?」

「不,不是這樣。不過,我不想滯留在那兒。原因我早已說過了。」

「我明白了。不過,你到了沙隆以後,覺得比較安全得多了——也比較遠得多了,你就不會錯過時間,不吃點東西,是吧?

那兒東西的味道怪不錯,是吧?」

「說實話,我可不知道。我只喝過一杯咖啡,吃過一塊三明治。」

「還有一塊餡餅,我們都調查清楚了,」梅森找補著說。「過後,你跟出站的那撥人一塊走,彷彿你剛從奧爾巴尼來似的,正如後來你對每一個人也都是這麼說的。是不是這樣?」

「是的,是這樣。」

「不過,就一個在不久前才回心轉意、確實無辜的人來說,你覺得自己是不是小心提防得太驚人了嗎?象躲藏在樹林子裡,黑咕隆冬等看,還要假裝彷彿是從奧爾巴尼來的。」

「這一切我早都解釋過了,」克萊德執拗地說。

梅森下一步打算要揭露克萊德的醜行,因為他不顧羅伯達對他所作出的一切奉獻,竟然在三家不同的旅社登記時報了三個假名字,使羅伯達在這三天裡成為三個假設中的不同男人的非法配偶。

「你們為什麼不分開住呢?」

「您知道,她不願意這樣。她要跟我在一塊。再說,我身邊錢也並不是太多。」

「即使是這樣,你在那裡為什麼如此不尊重她,而在她死後,對她的名聲卻又如此深表關注,以致你不得不逃走,對她慘死的秘密硬是守口如瓶,為了——據你自己說——保護她的好名聲。這又該怎麼解釋?」

「法官閣下,」貝爾納普插嘴說。「這不是提問,而是在大發宏論哩。」

「這個問題我就撤回,」梅森回敬了一句,然後接下去說。「再說,你承認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格里菲思——你承認嗎?」

「不,先生。我不承認。」

「你不承認?」

「不,先生。」

「那末,如果說你撒了謊,而且對謊言還發過誓,那你就跟那些在思想上、道德上並不懦弱的人一樣,都得理所當然地因發偽誓、作偽證而受到蔑視和處罰。這對不對?」

「是的,先生。我想是這樣。」

「那末,如果說你並不是一個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你憑什麼理由認為,當你在無意之中砸了她以後,你可以不去救她而讓她葬身在大比騰湖底——你分明知道,由於她的慘死,她父母老人家馬上會多麼悲慟欲絕——可你竟然對誰都隻字不提——只是一走了之——卻把三腳架和自己的衣服藏匿起來,於是就象一個常見的殺人犯那樣偷偷地溜掉,這些你又該怎麼說呢?如果你聽說別的某一個人這麼做,你會作何感想呢,你會不會認為,這是一個陰謀策劃、謀殺得逞以後,妄想逍遙法外的人的行徑?或者,你會不會認為,這只不過是某個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所耍弄的一些卑鄙下流的詭計罷了;而被此人誘姦過的姑娘意外地慘死的訊息一傳開去,也許會妨礙他日後的錦繡前程,所以,他就竭力設法逃避這一罪責?究竟是哪一種呢?」

「不管怎麼說,反正我並沒有害死她,」克萊德執拗地說。

「回答這個問題!」梅森大聲吼道。

「我要求庭上向見證人下指示,不必回答這個問題,」傑夫森站了起來插嘴說,先是衝著克萊德,然後又衝著奧伯沃澤法官望了一眼。「這純屬是一種詭辯,跟本案事實毫無直接關係。」

「我就下指示,」奧伯沃澤法官回答說。「見證人不必回答這個問題。」克萊德聽了以後,只是兩眼直瞪著,這一意外的奧援,使他倍受鼓舞。

「得了,讓我們繼續說下去,」梅森說。由於貝爾納普和傑夫森如此嚴加戒備,使他每次進攻的力量和影響一再受挫,他也就更加惱羞成怒了,因此,他就越發堅定,決不讓他們得意忘形。「你說過,你在去那裡以前,是不打算跟她結婚的,只要你能賴掉就賴掉,是吧?」

「是的,先生。」

「你說過她巴不得你跟她結婚,可你還沒有下定決心,是吧?」

「是的。」

「哦,可你記得不記得她放在自己手提箱裡的那些烹飪大全、細鹽瓶、胡椒瓶,以及刀、叉等等東西?」

「是的,先生。我記得。」

「依你看,她在比爾茨動身時——箱子裡頭帶著這些東西——她心裡想的,就是到某某地方,住在一個租金便宜的小房間裡,依然沒有結婚,而你只是每個星期或是每個月去看她一次,是嗎?」

克萊德在貝爾納普還沒有提出異議前,很快就作出了一個最合適也沒有的答覆。

「這事她在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可說不準。」

「你在給比爾茨打電話的時候——比方說,是在她給你寫信,說要是你不去接她,她自己要去萊柯格斯之後才打的電話——會不會給她說過你要跟她結婚?」

「不,先生——我沒有說過。」

「你在思想上、道德上還沒有怯懦到那種程度,嚇得非做這類事不可,是吧?」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思想上、道德上的懦夫。」

「被你誘姦過的姑娘不會嚇倒你?」

「只不過那時候,我並不覺得應該跟她結婚。」

「你覺得她跟你很不般配,是遠遠比不上某某小姐,是吧?」

「我認為,如果說我再也不愛她了,那就不應該跟她結婚。」

「即使是為了挽救她的名聲——還有為了你自己體面身份,也不應該跟她結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