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在去哈里特家的路上並沒有買到報紙。報紙還沒有到。他頭一個到哈里特家,那兒也一樣,一份報紙都還沒有。不過過了半個鐘頭光景,他正坐在遊廊裡跟別人聊天,心裡卻在默想著那些事,這時桑德拉先聲奪人說:「喂,各位聽我說!我向你們報告一條最新訊息。今天凌晨,也許是在昨天,有兩個人在大比騰湖給淹死了。這是布蘭奇·洛克剛才在電話裡告訴我的。她今天正好在三英里灣。她說,那位女郎的屍體已找到了,可是那具男屍還沒有下落。據她說,這一對男女是在湖的南面某某地方淹死的。」
克萊德頓時為之驚呆,臉色煞白,嘴唇上一點兒血色都沒有,兩眼直勾勾地望著的不是他眼前的景物,而是相當遙遠的大比騰湖的肇事地點——那些參天的松樹、那吞沒了羅伯達的黑糊糊的湖水。那就是說,她的屍體已找到了。現在,人們會不會相信他的屍體,如同他設想過那樣,也已沉入湖底呢?可是,還得仔細聽呀!儘管他已頭暈目眩了,但他還是非得聽仔細不可。
「唉,這可太慘了!」伯查德·泰勒說,曼陀林也停下來不彈了。「不會是我們的什麼熟人吧?」
「布蘭奇說,詳情她還沒有聽到哩。」
「那個湖我壓根兒就不喜歡,」弗蘭克·哈里特插嘴說。「太荒涼了。去年夏天,爸爸跟我和蘭德爾先生在那兒釣過魚,不過一忽兒我們就走了。那兒太陰森森了。」
「三星期以前,我們還去過呢——您還記得吧,桑德拉?」
哈利·巴戈特找補著說。「您不喜歡那個地方。」「是啊,我記得,」桑德拉回答說。「那地方荒涼得真叫人駭怕。我可想象不到居然會有人上那兒去幹啥呀。」
「得了,但願不是我們認識的某某人,」伯查德若有所思地補充說。「不過,一時間不免讓我們大家有點兒掃興罷了。」
克萊德無意識地用舌頭舔舔自己發乾了的嘴唇,嚥下了一口水,潤了潤他那早已發乾了的嗓子眼。
「我說,今天各家報紙恐怕還來不及報道這件事吧。有哪一位看過報了沒有?」沒聽到桑德拉開頭那些話的威南特·範特問道。
「報紙還沒有到,」伯查德·泰勒發表意見說。「再說,大約還來不及報道。桑德拉不是說過,自己剛從布蘭奇·洛克電話裡聽到嗎?布蘭奇此刻正在那兒附近。」
「哦,是的,這就說對了。」
不過,沙隆下午出版的小報——《旗幟報》可不是嗎——
會不會有所報道呢?只要今天晚上他能看見就好了!
不料突然又萌生一個念頭!老天哪!現在他才頭一次想到:他的腳印!岸邊爛泥地裡,有沒有留下他的腳印呢?當時他那麼心急火燎的爬上來,連停下來回頭看一看都沒有。不是有可能留下腳印嗎?於是,人們就會循著腳印追尋他——追尋那三個人撞見過的那一個人嗎?克利福德·戈爾登!今天早上坐船上這兒來了!還坐上克蘭斯頓家的車接去他們別墅!還有留在克蘭斯頓家客房裡的那套溼衣服!有沒有人趁他不在時到他客房裡去察看、檢查、訊問——說不定還把他的手提箱開啟過?一名警官?老天哪!那套溼衣服,就在他手提箱裡。不過,幹嗎至今還放在他手提箱裡或是他自己身邊呢?他幹嗎不早點把它藏起來——也許乾脆裹上一塊石頭,扔到湖裡去呢?那也就早已沉入湖底。老天哪!他置身於如此絕境,還在想些什麼呀?莫非他還捨不得那套溼衣服?
他站了起來,佇立在那裡——說真的,心理上、生理上都凍僵了——他的眼睛一下子驚呆了。他必須離開這裡。他還得馬上回到那裡去,把那套衣服處理掉——扔到湖裡去——藏到屋外樹林子裡某個地方!可是——他斷斷乎不能倉卒行事,也不能在大家隨便談起有一對戀人雙雙溺死以後馬上就走呀。這象什麼樣子?
他立時又轉念一想——不能這樣——要沉著——不露出一點兒激動的跡象——要表示冷淡——不妨還可以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
這時,他鼓足了僅有的一點兒勇氣,走到桑德拉身旁說:「太慘了,嗯?」他的聲音聽起來儘管跟平常差不離,可是如同他的膝蓋和雙手一樣,幾乎快要發抖了。
「是啊,當然羅,」桑德拉轉過身來衝著他回答說。「我最不喜歡聽人談到這類事,那你呢?斯圖爾特跟我常到這些湖上閒遊,媽媽真的老是擔心呢。」
「是的,我可知道,」他的話音已變得深沉聽不清了。他幾乎連話兒都說不清了。驀然間,他語塞了。他的嘴唇緊緊地閉成了一條比過去更細的線,越發顯得毫無血色。他的臉色也越發慘白了。
「你怎麼啦,這是怎麼回事,克萊德?」桑德拉突然問道,一面更加仔細地端詳著他。「你臉色這樣慘白!還有,你的眼睛也是這樣。怎麼回事?是你今天晚上不舒服呢,還是得怪這兒的燈光不好?」
為了小心起見,她回過頭來,先看看別人,然後再看看他。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切不可象她所說的那副神態,便儘量昂首挺胸,回答說:「哦,沒什麼。我說那一定是燈光的問題。當然羅,就是燈光問題。昨天,一——一整天,我可太累了,就是這麼回事。我說,今天晚上也許我就不應該上這兒來的。」接著,他非常勉強地露出一絲怪笑。桑德拉卻非常同情地直瞅著他,喃喃自語說:「他累成這樣了嗎?我的克萊迪1,我的小寶貝,昨天他工作了一整天。我的小寶貝幹嗎早上不跟我說,可今天又跟我們一塊玩了一整天?要我通知弗蘭克現在馬上送你回克蘭斯頓家嗎?還是也許讓你到他房間裡躺一會兒?他是不會有意見的,我知道。要我問問他嗎?」——
1克萊迪:桑德拉對克萊德的暱稱。
她側過臉來,彷彿要跟弗蘭克說話,可是克萊德給她最後的主意嚇呆了。這時他正打算找個藉口離開這兒,便懇切而又顫抖地大聲嚷道:「不,不,親愛的。我——我——求求您千萬不要這樣。一會兒我就好了。要是我真的想去,等一會兒我就上樓去,或者說,也許早一點回去,要是您等一會兒也走,不過只要不是現在就得了。眼前我有點兒不舒服,不過馬上就會好的。」
桑德拉覺得他說話時語調很不自然,而且幾乎有些惱怒,也就只好這樣說:「好的,親愛的。反正隨你高興吧。不過既然你不舒服,最好還是讓我關照弗蘭克送你回去,或是到樓上去。反正他不會有意見的。隨後,再等一會兒——大約在十點半左右——我也告辭了。你可以跟我一塊去克蘭斯頓家。反正我回家以前,先把你還有其他想走的人送回去。這麼安排難道說我的小寶貝覺得不好嗎?」
克萊德回答說:「得了,我現在上樓去喝點兒水。」於是,他走進哈里特家許多寬敞的盥洗室裡的一間,把門鎖上,坐下來,反覆思考——羅伯達的屍體已找到,她臉上可能留下一些傷痕,岸邊爛泥地裡、沙灘上,也許會有他的腳印;他在克蘭斯頓家的那套溼衣服,樹林子裡那幾個人,羅伯達的手提箱、帽子、外套,自己掉在湖面上那頂沒有商標的帽子——他又暗自納悶,真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辦。該怎麼辦呢!該怎麼說呢!現在就下樓去找桑德拉,勸她馬上走,還是留下來受新的折磨?明天各報會披露些什麼?什麼呀?什麼呀?要是報上有什麼訊息,表明最終有人會被派來抓他,或是表明他跟這件事有牽連,那末,明天還去參加擬議中的露營旅遊,是不是明智?還是索性從這裡逃跑更加高明些?反正現在他手頭有些錢了。他可以到紐約、波士頓,或是新奧爾良去(拉特勒就在那裡)——
可是,啊,不行——凡是有熟人的地方都去不得。啊,老天哪!迄至今日,他對這件事所作出的全盤計劃,該有多蠢!紕漏百出!他一開始就真的好好地盤算過了嗎?比方說,他有沒有真正想到過,在那麼深的湖水裡羅伯達的屍體會被找到?可是,事實上,它硬是——那麼快就浮起來了——在頭一天——足以證明跟他原來設想完全適得其反!儘管他在那些旅館登記時寫上別人名字,但由於那三個人和汽船上的那個姑娘告發,會不會現在就追查到他頭上呢?他就得想呀,想呀,想呀!而且,趕快離開這裡,趁現在還沒有由於那套溼衣服惹起什麼真正性命交關的事情來以前。
他越發感到渾身無力,驚恐萬狀,就決定回到樓下桑德拉那裡去,向她說明他真的很不舒服,要是她不反對,而又可以安排的話,他自然樂意跟她一塊回去。因此,在十點半鐘,離晚會結束還有好幾個鐘頭,桑德拉便向伯查德說她覺得不大舒服,請他送她、克萊德和傑爾回家去;不過,明天早上她照樣會準時跟他們碰頭,一塊去熊湖的。
克萊德雖然在鬱悶地思索:他這次早走,會不會是又走錯了,如同這次孤注一擲的行兇計謀,迄今表明似乎每一步都是倒霉透頂,走錯了。最後,他還是登上那艘汽艇,一眨眼就到了克蘭斯頓家別墅。他一到那裡,就儘量裝得若無其事地、頗感歉仄地向伯查德和桑德拉告辭,隨後急忙奔進自己房間,發現那套衣服依然跟他放在那裡時一樣——沒有一點兒跡象說明有人進來驚動過他房間裡的寧靜氣氛。儘管這樣,他還是心懷疑慮,惴惴不安,把那套衣服取了出來,束成一捆,接著默不出聲地側耳諦聽和稍等片刻,趁沒有人看見的時候,便從那幢別墅裡溜了出去——最後,他篤悠悠地踱著方步,就象只是出去溜達一會兒似的。接著,他來到湖邊——離那幢別墅大約有四分之一英里——找到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跟衣服捆在一起,就使出渾身力氣,儘量往遠處湖中扔去。隨後,他跟剛才出來時一樣,默不出聲,沮喪不安地又走了回來,鬱悶地在反覆思索著:說不定明天又有什麼揭發呢;要是有人來問他,那他又該說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