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自己不安的手攏了一下亂蓬蓬的頭髮,便接下去說:「得了,那樣一來也好。第二件事,就是去請尤蒂卡的比米斯和韋伯斯特——最好今兒晚上打個電報給他們,嗯,或者打個電話給他們。還有奧爾巴尼的斯普魯爾。而為了不要傷了自己人和氣,也許最好還得把本地醫生林肯和貝茨也請來。也許還有巴沃,」他臉上勉強露出一絲笑容。「得了,弗雷德,我該走了。設法要讓他們不是在明天來,而是到星期一或是星期二來。也許到時候我可以回來了,我又跟你們在一塊了。要是可能的話,您最好星期一把他們請到這兒來——知道吧,越早越好——到時候,再看看我們究竟瞭解清楚了哪些問題。」
他走到抽屜跟前,又取出了幾張傳票。隨後到外間通知奧爾登一會兒他們就要動身走了。再關照伯利打個電話給梅森太太。伯利就向她說明梅森先生匆匆忙忙出差去了,星期一前可能回不來。
他們到尤蒂卡一共花了三個鐘頭,再等了一個鐘頭,才搭上開往萊柯格斯的火車。而在火車上又花去了一小時又二十分鐘,大約在七點鐘光景,他們終於到達萊柯格斯。一路上,奧維爾·梅森拚命從這個沮喪的、陰鬱的泰特斯那兒蒐集有關他和羅伯達過去卑微生活的片斷回憶——她的慷慨大方,她的百依百順,她的德行貞操,她的心地善良,還有往昔她工作過的那些地方和工作環境,當時她掙過多少錢,她掙來的錢又是怎麼花的——這些事情雖然都很微不足道,可梅森還是深受感動。
梅森跟泰特斯一起到達萊柯格斯以後,就馬上趕到萊柯格斯旅館,給這個老人定了個房間,讓他就在那兒歇息。稍後,他前往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因為他必須得到該處授權,方才可以在他的地區進行檢察工作,此外還可得到一名警官受他調遣。後來又配備了一名身強力壯的便衣偵探,於是,他徑直向泰勒街克萊德的住處走去,心裡恨不得就在那兒逮住他。殊不知出來接見他們的是佩頓太太,說克萊德住是住在這兒,只不過眼下人不在(上星期二走的——據她估摸——是上第十二號湖訪客去了)。因此,梅森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開門見山地說:第一,他是卡塔拉基縣地方檢察官;第二,因為在大比騰湖淹死了一位姑娘,其中有不少疑點,足以使他們相信克萊德那時是跟那姑娘在一塊的。所以,現在他非得進克萊德房間不可。佩頓太太聽他這麼一說,簡直嚇了一跳,馬上往後退縮,臉上露出驚愕、駭怕而又不肯相信的神色。
「不是克萊德·格里菲思先生吧!啊,多滑稽!怎麼搞的,他是塞繆爾·格里菲思先生的親侄子,在這兒誰都認得他。要是您一定要了解有關他的情況,我想,他們府上當然會告訴你們的。不過,象這類事——啊,恐怕是不可能的!」她兩眼直望著梅森和那個給她看過證章的本地偵探,好象懷疑他們兩人是不是老實,是不是持有這一權力的。
這時,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的那個偵探,早已站到佩頓太太背後通往樓上的樓梯腳下。梅森就從口袋裡把他一直細心妥善保管的搜捕證掏了出來。
「非常抱歉,太太。不過,我不能不請您領我們去看看他的房間。這兒是搜查證,而這兒的警官就是聽我指揮的。」她馬上明白跟法律鬥是白搭,便用她抖抖索索的手指了一下克萊德的房間,但在她心裡依然覺得這是非常愚蠢、很不公道和侮辱性的錯誤。
但是他們兩人一進入克萊德的房間,便開始這兒看看,那兒瞧瞧。他們一下子發覺有一隻不很牢靠的小箱子,上了鎖,置放在一個角落裡。偵探方斯馬上把它掂量了一下,看看它有多大份量;梅森則開始察看房間裡每一件東西——所有抽屜裡、盒子裡,所有衣服口袋裡的東西。在五斗櫃抽屜裡,除了有幾件扔掉的內衣、襯衫,以及特朗布林家、斯塔克家、格里菲思家、哈里特家一些過時的請柬以外,他還發現有一頁是在記事本上的,克萊德從自己辦公桌上帶回家的,上面寫著:「二月二十日,星期三,斯塔克家晚飯」——下面是:「二十二日,星期五,特朗布林家」——梅森馬上把這些筆跡跟他口袋裡那張卡片上的筆跡比較了一下,筆跡完全相同,從而深信自己確實來到了他所要追緝的那個人的房間,便把請柬帶走,隨後望了一眼那隻箱子。這時,那個偵探也在琢磨著怎麼對付這隻箱子。
「這個該怎麼辦,長官?您要一塊帶走,還是就在這兒開啟?」
「我想,」梅森嚴肅地說。「我們最好就在這兒開啟,方斯。回頭我再把它取走。不過,現在我倒要了解一下,裡頭有些什麼東西。」偵探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很沉的鑿子,又向四處張望,再想尋摸一把錘子。
「這箱子並不很堅固,」他說,「我想,只要您說句話,我就一下子把它踢開。」
這時,佩頓太太一見此狀,驚呆了,心裡按捺不住,真巴望他們不要採取這麼粗暴行動,便大聲喊道:「如果你們要錘子,我是可以給的。不過,為什麼不可以等一下,找個銅匠師傅來呀?啊,我可一輩子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可是偵探一拿到錘子,把鎖撬開之後,只見箱子頂上面那一小格里,有一些克萊德不重要的零星衣飾用品——短襪、領子、領帶、一條圍巾、吊襪帶、一件扔掉的球衫、一雙不怎麼好的冬天穿的長統皮靴、一隻菸嘴、一隻紅漆菸灰缸,還有一雙溜冰鞋。不過,除了這些以外,角落裡有一包捆得緊緊的東西,裡頭有羅伯達最後從比爾茨寫給他的十五封信,還有她去年送給他的一幀小照;另外有一個小包,裡頭有桑德拉給他的全部信件和請柬,一直到她動身去松樹岬以前所寫的信也都有。至於桑德拉從那兒寫來的信——克萊德則帶在身邊,緊貼在他的胸口。而那第三個包裡的東西(更能說明他的犯罪行為),裡頭有他母親寫來的十一封信,頭兩封寄到芝加哥郵局留交哈里·特納特——這一看就令人感到非常可疑——而包裡還有一些信,則是寄給克萊德·格里菲思的,不僅有寄到芝加哥聯誼俱樂部轉交的,而且也有寄到萊柯格斯的。
地方檢察官不再看箱子裡頭還有什麼東西,而是馬上把這些信開啟來看了——他一開頭看完了羅伯達寄來的頭三封信——他一看這廉價信紙怪可憐的——她在信裡暗示克萊德在堪薩斯城生活放蕩和那次不幸事故,才逼得他從堪薩斯城出逃的,同時還非常關切而又溫情脈脈地規勸他以後該怎樣走正道——一句話,使平素剋制自己,社會經驗有限的梅森得到這麼一個總的印象,就是:此人自幼起即染有放蕩不羈、誤入歧途的劣根性。
同時,梅森才驚奇地獲悉,克萊德儘管在這裡可以得到有錢的伯父的照顧,顯然還是屬於格里菲思家族中貧困而又篤信宗教的一分支。要是在平常的情況下,這也許就能讓梅森對克萊德多少表示同情。但是,這時,由於受到桑德拉的簡訊,羅伯達那些令人動憐的信,以及他母親提到他昔日在堪薩斯城作奸犯科的影響,梅森便深信,就克萊德這種本性來說,他不僅能暗中策劃這類罪行,而且還能慘無人道地付諸實施。至於在堪薩斯城的罪行,梅森必須給該城的地方檢察官拍發電報,索取詳細材料。
他心裡一面琢磨著這些問題,一面開始看桑德拉的那些便條、請柬,或是情書,雖然看時一目十行,但還是很尖銳、敏感。所有這些信都寫在灑著濃郁香水、印有她芳名開頭英文字母縮寫的那些個人專用信紙上,信一次比一次寫得更親密,到後來,總是這麼開頭:「克萊德,我的心肝寶貝」,或是「最甜蜜的黑眼睛」,或是「我最最親愛的小夥子」,下款簽名是「桑達」,或是「屬於你的桑德拉」。而且,裡頭有好幾封是最近才寫的,比如,五月十日、五月十五日、五月二十六日的信,或是象梅森剛才發覺到的,正當羅伯達那些最悲切的信開始寄到的時候寫的。
如今,一切都已昭然若揭了。克萊德一面偷偷地誘惑玩弄一個姑娘,一面又厚顏無恥,騙取另一個顯然屬於本地上流社會姑娘的愛情。
梅森被這驚人的發現所吸引,又瞠目結舌了。他同時又意識到,現在決不是坐著沉思默想的時候。斷斷乎不是。這隻箱子必須馬上送到萊柯格斯旅館去。隨後,只要可能的話,他必須去偵查出這個人確切下落,再設法拘捕他。他一面下令偵探打電話給警察局,設法將箱子送到他在萊柯格斯旅館的房間,一面急忙趕到塞繆爾·格里菲思的住邸,但是發現他們全家人一個都不在城裡。他們通通到格林伍德湖上去了。不過,跟格林伍德湖那兒通了電話獲悉,就他們所知,這個克萊德·格里菲思,他們的侄子,這會兒正在第十二號湖畔、在沙隆附近克蘭斯頓家別墅裡,隔鄰就是芬奇利家別墅。梅森心裡早把芬奇利這個名字、沙隆這個小鎮與克萊德聯絡在一起了,於是,他馬上得出結論:只要他還在那一帶轉悠,那他一定是在那裡——說不定就在寄給他這許多信和請柬(剛才他已看過了)的那個姑娘桑德拉·芬奇利的避暑別墅裡。而且,天鵝號船長不是說過,他看見那個來自三英里灣的年輕人是在那兒上岸了嗎?啊,我知道了!我把他抓住了!
梅森仔細考慮過他下一步行動方案後,便決定親自到沙隆和松樹岬去。現在他既然已得知克萊德的外貌特徵,就把這些材料,連同克萊德是這一謀殺案的嫌疑犯、應予逮捕一事,通知了萊柯格斯地方檢察官和警察局長。此外,他還通知了布里奇伯格執法官牛頓·斯萊克,以及海特和他自己的助手,敦促他們三位馬上去沙隆,他將在那兒跟他們會面。
同時,他裝得好象是替佩頓太太代勞似的,跟松樹岬克蘭斯頓家的別墅通了一個長途電話。接電話的是那兒的一個男管家,梅森向他打聽克萊德·格里菲思會不會碰巧在他們那兒。「是的,先生,他是在這兒,先生。不過,這會兒他不在,先生。我看,也許他上湖的那頭露營去了,先生。有什麼話要轉告嗎,先生?」然後,他回答梅森繼續提出的一些問題,說他連自個兒也都說不準——恐怕他們一撥人上大約三十英里遠的熊湖玩兒去了,不過,什麼時候回來,他可說不上來——一兩天內恐怕回不來。不過,這個克萊德肯定是跟他們那撥人在一塊的。
梅森馬上又一次跟布里奇伯格執法官通話,要他帶上四五個人跟他一起去。這樣,他們可以在沙隆分頭追捕,不管他在哪兒,就在那兒逮住他。然後把他關在布里奇伯格監獄裡,依照法定的程式,他可以把這些驚人的事實招供出來,因此,迄至今日,看來殺害羅伯達·奧爾登的兇手肯定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