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正襟危坐在椅子裡,顯得非常冷靜和威嚴的樣子。他開口說:「我好象已知道你想跟我說些什麼,霍華德太太。不過,我可不知道你想到過沒有:你心中所想的,卻是一件非常嚴肅、非常危險的事。不過,請問,」他突然又新增了這麼一句,因為另一個閃念正從他腦際掠過:他不知道外界有沒有謠傳以前他給病人做過什麼手術,從而有損他在本地的聲譽。「你是怎麼會來找我的呢?」
他在發問時的那種語調,還有臉上的神態——他對這件事那麼謹慎小心,只要有人懷疑他做過這類手術,他可能馬上就惱火——這一切使羅伯達猶豫不決,覺得只要回答說她是聽某某人說的,或是某某人打發她來的,儘管如果說是克萊德讓她來的也許情況會不一樣——那可能就很危險了。也許她最好不說是某某人打發她來的。不然,醫生就可能惱火,認為這是汙辱了他這位高尚的醫生的人格。這一回,多虧天生的機智圓熟的本能給她解了圍。她回答說:「我多次走過您府邸,看見過您行醫的招牌,同時,我又聽過好多人說您是一位好醫生。」
他的疑團這才渙然冰釋,說:「第一,你想要做的事,正是我的良心不允許我攛掇你去做的。當然羅,我也知道你認為這是非做不可的。你跟你丈夫都還年輕,也許你們手頭也很拮据,你們倆都深怕孩子給你們的生活增加很大困難。毫無疑問,肯定是這樣的。不過,依我看,結婚還是一件非常神聖的事,而孩子就是一種神恩——決不是一種天罰。三個月以前,你們走向聖壇的時候,也許不是不知道可能就會碰到類似今天這樣的情況。我想,所有年輕的夫婦全都是知道的。」(「聖壇」這個詞兒,羅伯達一想起來就很傷心。要是當時果真這樣,該有多好。)「我也知道,今日里好多家庭都求助於此,說起來是很令人痛心。是有一些人,他們覺得只要做一做這種手術,他們就可以甩脫掉天經地義的職責,而且一點兒也不受到良心責備,這是非常危險的,霍華德太太,不僅在法律和道德上都非常危險,而且在醫德上也是非常要不得的。許多不想生孩子的女人,就是這樣死去了。再說,任何一個醫生,要是這樣幫助人家,不管結果是壞是好——一概都得坐班房。我想這一切你也都明白。總之,不管從哪個角度看,我個人就是堅決反對做這類手術的。我認為,唯一例外只是,比方說吧,如果不馬上動手術,母親的生命就保不住了。除此以外,我是絕對反對去做的。上面這個結論,醫學界人士看法,都是完全一致的。不過,就你這件事來說,我相信根本不需要這麼做。依我看,你是一個身體很棒、很健康的姑娘。生孩子,對你來說不會挺難受的。至於經濟拮据問題,你儘管放心,生了孩子,你跟你丈夫一定會有辦法對付的,你說對嗎?好象你說過你丈夫是個電工,是吧?」
「是的,」羅伯達緊張不安地回答說。聽了醫生一本正經地說教以後,她禁不住給嚇服了。
「哦,那敢情好,」他接下去說。「這一行,掙的錢可多哩。至少所有的電工工資都相當高。你不妨想一想,而且你必須好好想一想,現在你想要做的事,將有多麼嚴重:實際上,你是想毀滅一個幼小的生命,而這個幼小的生命,如同你自己一樣,也有他的生存權利……」他頓住了一會兒,讓他所說的話深深地鐫刻在她的心坎裡。「哦,得了吧,我想你們應該嚴肅認真地再想一想——不管是你還是你丈夫,反正你們夫婦兩口子。再說,」他又很策略地找補著說,同時還帶著老長輩、甚至是很動人的口吻。「依我看,有了小孩固然給你們帶來一些小困難,可是小孩肯定會帶給你們倆更大的報償。」說到這兒,他突然怪好奇地問:「告訴我,你丈夫知不知道這件事?還是你自己想讓他和你自己免受經濟過分拮据之苦嗎?」他以為這一問不僅抓住羅伯達的畏懼心理,而且還抓住她純屬女性、注意節儉的特點,因而這時他幾乎眉開顏笑地直望著她。他認為,要是果真這樣,自己很容易使她擺脫目前的心態。羅伯達也覺察到他的這個思路,覺得謊話多說一些也好,還是少說一些也好,反正既沒有好處,也沒有什麼壞處,於是就爽爽快快地回答說:「他知道。」
「哦,那末,」醫生接下去說,因為剛才他猜錯了,有點兒掃興,不過,他還決心要讓他們夫婦倆打消這個念頭:「依我看,你們倆對這件事真的還得認真地權衡利弊一下,方可決定下一步怎麼辦。我知道,年輕人頭一回碰上類似這樣情況,往往只看到它最陰暗的一面,可事實上後來並不見得都那麼壞。我記得,我太太跟我盼著頭一個孩子的時候,也有這種想法。可是我們好歹也對付過來了。我相信,現在你們只要心平氣和地談一談,就一定會有與現在完全不同的看法了。往後你也不會受到良心上的責備。」話音剛落,他相當篤定地自信羅伯達剛來找他時的滿懷恐懼和決心,早已被他驅散了——她是一個常見的通情達理的妻子,當然不會固執己見而是會放棄她原先那一套打算回家去。
不過,她既沒有象醫生所預料那樣興沖沖預設他的話,也沒有站起身來告辭。她只是睜大眼睛,怪可怕地直瞅著他。不一會兒,她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因為在他剛才高談闊論的影響下,一般社會公認或是沿襲舊俗對待她目前處境的看法,從來也沒有象現在那麼清晰地在她思想意識裡復活了,而這些看法在過去正是她竭力不去思考的。要是在平常的情況下,假定說她真的正式結了婚,那她的做法當然就會跟醫生剛才所規勸的一樣。可是如今,她終於悟出了這麼一點道理:她這個問題是壓根兒——至少是這位醫生——解決不了的。因此,形容此時此刻她的心態,就數惡性恐慌最恰當不過了。
驀然間,她的手指一會兒鬆開,一會兒攥緊,同時又使勁兒捶自己的膝蓋。她的臉也由於痛苦和恐怖而扭歪了。她大聲嚷道:「可您不瞭解啊,醫生,您可不瞭解呀!不管用哪一種方法,我一定得擺脫目前的困境!我非得這樣不行啊。我剛才給您說的,全是假話。我並沒有結過婚。我壓根兒就沒有丈夫。啊,您可不知道,這對我該有多麼重要。我有我的家呀!我的爸呀!我的媽呀!我可沒法跟您說清楚呀!可我非得擺脫不可,我非得擺脫不可!非得擺脫不可!哦,可您不明白,您可不明白呀!我非得擺脫不可!我非得擺脫不可!」她身子搖來晃去,一會兒衝前,一會兒往後,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彷彿神志昏迷似的。
格倫醫生被她突然迸發的絕望表現,不由得感到既吃驚而又動憐。但他同時發覺:一開頭他的猜想是對的,羅伯達剛才所說的也都是謊話。這件事要是他不想捲進去,就得馬上採取堅定、甚至無情的態度。於是,他便嚴肅地問:「你是說,你並沒有結過婚,是吧?」
羅伯達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不停地哭泣。格倫醫生終於懂得她的困境的全部含義,便站起身來,臉上露出激動不安、謹慎小心,而又同情的神色。不過,開頭他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兩眼直望著她在嗚咽抽泣。過了一會兒,他才找補著說:「哦,哦,這可太慘了。我真替你難過。」然而,他還是深怕自己沾上邊,頓了一會兒,才不無疑懼地安慰她說:「你別哭呀。這可不管用呀。」然後,他又頓了一會兒,心裡依然還是堅決不願沾手。不過,他倒是巴不得自己能瞭解一下這件事的真相,終於開口問道:「哦,那末,那個闖了禍的年輕人現在哪兒呢?是不是在這兒?」羅伯達頓時覺得太害羞、太絕望了,連話兒都說不出口,只是搖搖頭表示否定的回答。
「可是他知道你倒了黴,是吧?」
「是的,」羅伯達聲音微弱地回答說。
「他是願意跟你結婚?」
「他跑掉了。」
「哦,我明白了。這個小流氓!那你知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
「不知道,」羅伯達有氣無力地說了謊話。
「他離開你有多久了?」
「大約一星期,」她又一次說了謊話。
「你是不知道他現在哪兒?」
「不知道。」
「你不舒服有多久了?」
「已有兩個多星期了,」羅伯達唏噓啜泣地說。
「早先你來時都很準嗎?」
「是的。」
「哦,第一,」他說話時的語調,比剛才更加讓人感到安適、欣慰——彷彿抓住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以便自己從只有倒霉、一無好處的這件事中解脫出來。「這可能並沒有象你所想象那麼嚴重。我知道,也許你已經給嚇壞了,不過,婦女經期錯過一個月,也是常有的事。不管怎麼說,不經過特殊檢查,也就沒法加以確診。即便你是這樣吧,最好還是再等上兩個星期。到時候也許你會發現自己什麼事都沒了。這我可一點兒都不覺得奇怪的。看來你好象神經太過敏,心情太緊張。而有時正是因為心情太緊張導致了經期挪後。反正你只要聽我的話,不管你想怎麼辦,現在你怎麼也不能胡來一氣。先回家去,等到你真正弄清楚了再說,在那時以前,你最好千萬別採取任何措施。」
「可我早已服過一些藥丸子,但一點兒都不起作用,」羅伯達懇切地說。
「什麼樣的藥丸子?」格倫醫生深切關注地問。聽了她說明以後,他僅僅這樣指出說:「嘿,這些藥丸子呀。得了吧,你要是真的有了身孕,那些藥丸子恐怕對你也並不會有真正功效。不過,我還得再一次勸你等一等為好。你要是發現第二次經期又沒有來,到那時再想辦法也還來得及。不過,即便那樣吧,我還是衷心勸告你最好打消這種念頭。因為這會妨礙自然的法則,我認為是要不得的。你要是生下了孩子,好好關心他,這就要好得多了。那時,你在良心上就不會因殘害了一個小生命而又感到罪孽深重了。」
他說這些話時,態度很嚴肅,自以為言之有理。可羅伯達正面臨(看來醫生根本理解不了的)恐怖,就象剛才那樣富於戲劇性地大聲嚷道:「但我可不能這麼辦,醫生,我跟您說,我可不能這麼辦呀!我可不能這麼辦呀!您不會明白的。哦,除非我能設法把它擺脫掉,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可真不知道呀!我可真不知道呀!」
她搖搖頭,緊攥著拳頭,身子卻在搖來晃去。格倫醫生見她如此驚恐萬狀,心裡也很難過,覺得這正是她自己一時胡鬧,才落到今日里這麼可怕的下場。可是,作為一個自由職業者來說,他對這類事的態度一向非常冷淡,因為這類事只會給他招惹麻煩。所以,他的態度還是象剛才那麼堅決,找補著說:「剛才我早跟你說過——」他慢條斯理地說。「霍華德小姐,如果這是你的真名字,我是堅決反對做這類手術的,正象那些年輕男女放蕩不羈,最後到了他們都覺得非做這類手術不可的時候,我也是堅決反對做的。這一類事,做醫生的斷斷乎不會過問,除非他樂意坐上十年班房。而且,依我看,這一項法令是很公正的。別以為我不瞭解你目前處境對你該有多麼痛苦。不過,儘管放心,總有人願意幫助象你這樣的姑娘,只要你再也不想做有違道德與法律的事。因此,此刻我可以給你的最好勸告,就是:不論現在也好,還是往後任何時候也好,千萬不要病急亂投醫。最好回家去,找你父母把這件事如實告知他們。我敢對你說,這個辦法好得多——真的好得多。決不會象你現在想象的那麼難受,也不會象你過去另有打算時那麼邪惡。要是真的象你所想的,那麼別忘了:這是關係到一條人命的問題。一條你要殘害的人命,對此我決不能給你一臂之助呀。說真的,我怎麼也不會的。也許有一些醫生——這種人我知道到哪兒都是有的,他們看待自己的醫德,可遠遠不象我那麼嚴格,但是,我可不能隨波逐流,也變成他們那號人。因此,我感到很抱歉——非常抱歉。
「所以嘛,此刻我可以奉勸你的,就是:回家去找你父母,如實告知他們。現在,也許你覺得很難受,可是慢慢來,你會覺得好一些。要是他們樂意的話,不妨讓他們上這兒來,跟我談一談。我一定想辦法,使他們相信,這壓根兒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過,對於你請求的那件事——我非常、非常抱歉。不管怎麼說,我是不能做的。我的良心也不會答應的。」
話音剛落,他同情地望著羅伯達,但眼裡卻流露出一種堅決的不改初衷的神色。羅伯達一見自己寄予醫生的全部希望驟然破滅,也就驚呆了。這時,她終於認識到,不僅僅是克萊德提供的訊息,使她找錯了門,而且,不管她使出種種解數也好,還是想得到醫生憐憫也好,也全都失敗了。這時,她踉蹌地朝門口走去,未來的恐怖又襲上她的心頭。醫生非常客氣、非常遺憾地送別了她,隨即把門關上。她一走到大街上,置身在茫茫的黑暗之中,孤苦無告地偎依在那兒一棵樹幹上——她整個身心力量一下子喪失殆盡。他已拒絕幫助她!他已拒絕幫助她!現在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