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格里菲思太太對這些不速之客,事先是沒有預料到的。她對貝拉在此刻介紹她的女友,也不免有點兒生氣;因為這麼一來,馬上就引起克萊德在這裡的社會地位問題。她就建議說:「你們兩位最好還是把衣服撂下,先坐下來,好嗎?我馬上叫納丁在這一頭再擺上兩隻盤子。貝拉,你坐在爹旁邊,就得了。」
「哦,不,不必了。」她們回答說,「不,真的,我們該回家去了。我在這兒只待一會兒就走,」桑德拉和伯蒂娜都這麼說。不過,她們現在既然來了,看到克萊德確實挺漂亮,她們就恨不得了解清楚他在上流社會里(要是他常去的話)是不是紅得發紫的人物。她們倆心裡都明白:吉爾伯特·格里菲思在某些場所遠不是很受歡迎的,比方說,她們倆就不喜歡他,儘管她們倆很喜歡他的妹妹貝拉。象這樣的兩個自尊心很強的美人兒覺得,吉爾伯特這個人太自信,太固執,有時也太瞧不起人了。而克萊德呢,如果從他的外貌來看,至少他要比較隨和一些。只要事實證明他是平等的一個成員,或者說格里菲思一家人都這樣看法,那末,他當然可以被當地上流社會所接受。可不是嗎?反正不管怎麼說,瞭解一下他到底是不是有錢,也很有意思。可是,她們上面這個想法,幾乎一下子就得到了回答,因為格里菲思太太好象故意向伯蒂娜點明似的說:「格里菲思先生——是我們的侄子。他從西部來這裡,看自己能不能在我丈夫的廠裡尋摸個位置。他這個年輕人,就得靠自個兒闖出一條路來。我丈夫心眼兒太好,就給了他一個施展才能的機會。」
克萊德一下子臉漲紅了,因為這段話顯然告訴他:他在這裡的社會地位,無可比擬地低於格里菲思一家人,或是這些姑娘們。同時,他還注意到,在只對有錢有勢年輕人感興趣的伯蒂娜·克蘭斯頓的臉上,好奇心一下子變成完全漠不關心。另一方面,桑德拉·芬奇利決不象她的女友那麼注重實際,儘管她在跟她相仿的這撥人裡處於更為優越的地位——她畢竟出落得更為迷人,而她的父母則比克蘭斯頓更加殷富——她還是再次仔細端詳著克萊德,臉上分明表達出了她心中深為惋惜的看法。說實話,他是太漂亮了。
塞繆爾·格里菲思特別疼愛桑德拉。(他不喜歡伯蒂娜,正如格里菲思太太也不喜歡她,認為她太淘氣,太佻巧。)塞繆爾·格里菲思向桑德拉招呼說:「來吧,桑德拉,把你的小狗拴到餐廳的一隻椅子上。過來,坐在我身邊。把你的外套扔到那椅子上。這裡給你留著空座,」他隨手就指給她看了。「可我怎麼也不能坐了,塞繆爾大叔!」桑德拉大聲說,顯得熟不拘禮,但又有些嗲聲嗲氣,很想用這種矯揉造作的親熱勁兒來討好主人。「現在已經很晚了。再說,比斯爾也不會老老實實的。說真的,伯蒂娜和我該回家去了。」
「哦,是的,爸爸,」貝拉馬上說了一句,「昨天,伯蒂娜騎的馬蹄子上紮了一顆釘子,今天一條腿就瘸了。格蘭特和他爸爸全都不在家。她想問問您,看看怎麼辦才好。」
「哪一條腿瘸了?」格里菲思很關心地問。這時,克萊德趁機又繼續把桑德拉儘可能仔細地端詳一番,暗自思忖:她啊多麼迷人——小小的鼻子,有點兒往上翹——上唇又俏皮地往上拱起。
「左前蹄。昨天下午,我在東金斯頓路上溜馬。傑裡丟了一塊蹄鐵,肯定扎進一根刺了,可是約翰怎麼也找不出來。」
「紮了釘子以後,你還騎了多久?」
「一路騎回來,我想大概有八英里吧。」
「哦,你最好還是讓約翰給它先敷些藥膏,包紮好,再去請獸醫看看。馬兒包管沒事,你放心好了。」
她們倆並沒有要走的跡象。暫時被撇在一旁的克萊德卻在暗自尋思,想必在這兒上流社會里一定是輕鬆愉快的。看來在這兒人們個個都是無憂無慮的。他們所談論的,不外乎是:他們正在蓋的房子呀,他們騎的駿馬呀,他們遇到的朋友呀,他們準備去玩兒的地方呀,以及心中在想的那些賞心樂事呀,如此等等。還有那個剛才離座的吉爾伯特,跟一撥年輕人開汽車上哪兒玩去了。還有貝拉,他的堂妹,就在這條街上漂亮的府邸跟這些女孩子在閒聊天;可他,克萊德,卻關在柯比太太寄宿舍三層樓上的一個小房間墾,無處可去。每星期就靠這十五塊美元餬口。明天一早,他還得照常上工廠地下室幹活去,而這些女孩子一起床,心裡就在琢磨怎樣更痛快地去尋歡作樂。而在丹佛,他的父母則在慘淡經營他們的那個小小寄宿舍和傳道館——在這裡他甚至都不敢據實相告。
驀然間,這兩位小姐說非走不可,她們也就走了。這時又只剩下他和格里菲思一家人在一起——他覺得在這裡很不合適,備受怠慢。因為塞繆爾·格里菲思跟他太太和貝拉——反正麥拉除外——好象只讓他開開眼界,看看那個不屬於他的上流社會;同時,又因為他窮,他也就不可能躋身進去——儘管他多麼夢想要結交這樣幾位了不起的姑娘。他心中馬上感到悲哀——非常悲哀——他的眼睛、他的心緒,是那麼陰鬱,不僅塞繆爾·格里菲思注意到了,就連他太太跟麥拉也都注意到了。只要他能夠進入這個上流社會,找到出路,該有多好。可是,就在這一家人裡,除了麥拉,沒有一個人體察到他在目前的處境很可能感到孤單,心情沮喪。因此,當大家都紛紛起身,回到那個大客廳時(塞繆爾則在呵責貝拉回家太晚,老是讓全家人等著她吃晚飯),麥拉走到克萊德身旁說:「我說,不管怎麼說,你只要在這兒再待一會兒,也許就會比現在更喜歡萊柯格斯。這一帶有不少地方,挺好玩的,可以去看看——有湖泊,還有艾迪隆達克斯山脈也不太遠,在北面約莫七十英里的地方。到夏天,我們一家人都到格林伍德湖別墅去,我相信,爹和媽說不定歡迎你有時候也去玩玩。」
她父母是不是真的請克萊德去別墅消暑,她也遠不是那麼有把握,不過,她覺得,在當前這種場合,不管怎麼樣,此刻應該跟克萊德這麼說的。經她這麼一說,他覺得跟她在一起比較自在,所以只要不怠慢貝拉和她家裡其他一些人,就儘管跟她多說說話兒。將近九點半光景,他突然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很不合適,也很孤單,所以就站起身來說,他該走了,明兒一早他還得早起。告別時,塞繆爾·格里菲思領他到正門口,送他出門。到這時,老格里菲思如同在他之前的麥拉,也覺得克萊德長得相當漂亮,只不過因為窮,從今以後很可能不僅受到他家裡人,而且會受到他自己的忽視,於是,在告別時,為了褒獎一下克萊德,就說了幾句挺好聽的話:「出來走走很好,可不是嗎?等著瞧吧,春天一到,威克吉大街這才更美。以後嘛,」他抬頭彷彿望著天空尋摸什麼似的,吸了一口四月底新鮮的空氣說,「過幾個星期,我們一定要請你再來。那時候,所有的樹上已是繁花似錦,你就可以看到,這兒真的有多美。晚安。」
他微微一笑,而且說話時語調親切極了。克萊德再次感到,不管吉爾伯待·格里菲思的態度如何,伯父對他肯定不是漠不關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