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那你知道她那倒楣的事吧。」

「是的,」克萊德回答說。

「哦,這可是在劫難逃啊,」她有點兒聽天由命地說。「那你沒有跟弗蘭克或是朱麗婭說起過吧?」

「沒有,」克萊德若有所思地回答說,他心裡想他母親竭力想要保守秘密,到頭來還是歸於失敗。不論她也好,還是他父親也好,壓根兒都不會哄騙人的。他認為自己比雙親可要精明得多。

「哦,你萬萬不要給他們說呀,」母親一本正經地關照他。「依我看,最好還是不讓他們知道。現在不說也已經夠糟了,」她嘴一撇,找補著說;這時,克萊德心裡卻只想著自己與霍丹斯。

「只要想一想,」不一會兒,她又接下去說,眼裡好象瀰漫著一片灰濛濛的愁霧,「是她使她自己和我們吃這樣的苦頭。難道說那是我們造的孽嗎?說到底,她還受過教育與培養。

‘罪人的道路——’」

她搖搖頭,使勁地搓著自己兩隻大手;克萊德兩眼直瞪著,心裡琢磨著目前因境有可能連累他。

她坐在那裡,對自己在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覺得相當洩氣、尷尬。說真的,她的騙人伎倆與常人如出一轍。眼前的克萊德對她弄虛作假這一套策略早就一清二楚;她不免顯得虛偽和愚蠢。不過,她至今還一直在設法不讓他——不讓他和家裡其他人——捲進去,可不是嗎?現在克萊德長大了,該懂得這一層意思了。現在她就進一步解釋說,為什麼她要這麼辦,又說她覺得這一切該有多麼可怕。同時,她又解釋了,此刻為什麼這事她非得向他求助不可。

「愛思達的月子也很近了,」突然間,她生拉硬拽地說道。她說這話時,既不能看,至少似乎是不願看著克萊德,不過,她還是決意儘可能開門見山地說了。「她馬上就得請一個醫生,還要僱一個人,我不在時可以照料她。我這就得上哪兒尋摸錢去——至少五十塊美元。你能不能設法弄到這筆錢,向你那些年輕朋友移借,暫借幾個星期,行不行?反正你知道,你很快就能歸還的。在你還清以前,你住房的錢就不用給我了。」

她兩眼直望著克萊德,神色顯得那樣焦急、緊迫,所以他就覺得渾身上下已被這一請求的令人信服的威力所震撼了。他還來不及說些什麼,來加重在她臉上反映出來的內心憂傷,她又找補著說:「上次的錢也是為了她,你知道,就是讓她回來,當時她的——她的——」她遲疑了一會兒,想要挑選一個恰當的詞兒,不過最後還是接下去說,「丈夫已在匹茨堡把她離棄了。我想那事她已經告訴過你了。」

「是的,她告訴過我了,」克萊德心情沉重而又憂鬱地回答說。當然羅,愛思達的境況顯然是嚴重的,只不過從前他就是不願好好思考罷了。

「怎麼啦,媽,」他大聲說道。他一想到口袋裡的五十塊美元和它預定的用途,心裡就非常煩惱——這數目恰好是他母親急需的數目。「我可不知道我辦得到還是辦不到。我對酒店裡夥計們還不怎麼了解,從沒開口借過錢。再說,他們掙的錢也並不比我多。也許我能借到一點錢,只不過很不好看。」他說到這兒哽住了,就嚥下一口唾沫,因為,向自己母親撒謊,可也是不易啊。事實上,過去他對這麼棘手的事從來沒有撒過謊——而且又是如此卑鄙撤謊。此刻他口袋裡正有五十塊美元,一面是霍丹斯,另一面則是他母親和姐姐,而這一筆錢就能解決他母親的問題,就象解決霍丹斯的問題一樣綽綽有餘,而且更加用在刀刃上。要是不幫助母親呢,這太可怕了。說真的,他怎能一口拒絕她呢?他心神不安地舔著嘴唇,一隻手捋著額角,因為他由於內心不安,臉上早已汗涔涔了。在這種情況之下,他覺得自己尷尬,卑鄙,不中用。

「眼下你自個兒能給我一點兒錢,好嗎?」他母親幾乎在懇求說。因為愛思達處在那樣的情況下,少不了要準備許多東西,急需現錢,可她的錢又是那麼少。

「沒有,我沒有,媽,」他說,滿面羞慚地看了一眼母親,接著眼光馬上望著別處;要不是他母親自己精神恍惚,也許會從他臉上識破他的虛偽來。其實,由於他替母親難過,這時自己也感到一陣自憐、自卑攙雜在一起的痛苦。丟掉霍丹斯,這是他怎麼也不能考慮的。她非得屬於他不可。可他母親卻顯得那麼孤單,那麼一無依靠。這太可恥了。他真的太低下,太卑鄙。說不定將來有一天他會為這事受到懲罰吧?

他竭力在想能不能有別的辦法——即在五十塊美元以外另斂一些錢賙濟她。要是他時間更充裕一點——寬放他一兩個星期,該有多好!要是霍丹斯不是正好在現在提出要買外套這件事,該又多好!

「我照實對你說我這算是盡了力,」他繼續說,顯得十分可笑,而又灰不溜丟的樣子;而這時,他母親正發出一連串「tst!tst!tst!」失望的聲音。「難道說五塊美元能幫您什麼大忙呀?」

「嘿,反正總有點兒用處唄,」她回答說。「我說畢竟是聊勝於無。」

「得了,這幾塊錢反正我可以給你,」他說,心裡琢磨這點錢可用下星期的小費補上,但願這一週內交上好運氣。「讓我再看看下星期有什麼辦法。也許下星期我能給你十塊美元。可我現在還說不準。上次給你的錢,部分是我萬不得已借來的,至今還沒有歸還人家,要是我這會兒再去借,人家心裡會想——得了,你一定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母親嘆了一口氣,心裡想她不得不樣樣都靠自己這個兒子,怪可憐的。而且正當他剛剛見世面的時候。往後他對這一切會有怎麼個想法?對她……對愛思達……對整個家庭,又會有什麼想法?因為,儘管克萊德有他自己的抱負、勇氣與渴望,謀求自立,可她覺得他這個人體質不怎麼太結實,道德上或心智上也不是完全靠得住。他是那麼神經過敏,而又富於感情,有時看來與其說象他母親,還不如說更象父親。而且,他動不動就非常激動——使他流露出緊張和痛苦的樣子——好象不論哪一種情緒,他都招架不住似的。而且正是她,不論過去或現在,一直把愛思達和她丈夫以及他們共同不幸的生活所造成的痛苦絕大部分都讓他來忍受。

「哦,你要是沒有辦法,那就說沒有辦法,得了,」她說。「讓我再去想想別的法子唄。」不過,眼前反正她看不到還有什麼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