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哦,今兒晚上你真是夠意思,」她格格地笑了起來,想逗弄一下克萊德。「看來我還得為你乾點什麼。」克萊德還來不及回話,她就開始講純屬捏造的一段事,說她同某一個據說交際廣闊的年輕人,名叫湯姆·基爾裡的——原有約會。這些天來,此人老是一步不離盯住她,請她去吃飯、跳舞。今兒晚上她決定乾脆「甩掉」他,當然羅,是因為喜歡克萊德,至少這次是這樣。而且,她還打電話給基爾裡,對他說今兒晚上不能同他見面了——約會就乾脆給取消了。可是,當她走出專供職工上下班的出入口時,她還是看到了有個人在等著她,不用說,就是湯姆·基爾裡。此人衣冠楚楚,身穿一件漂亮的灰色拉格倫式大衣和鞋罩,還有他的那輛小轎車。要是她高興的話,本來他就要帶她上格林-戴維遜大酒店去。他真是好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可是,她並沒有去。反正今兒晚上不行。不過再說,她要是沒有耍詭計躲過他,他就可能把她纏住不放了。幸好是她先瞥見他的,她就從另一條路跑了。

「說實在的,你真該看看,當時我的一雙小腿在薩金特街飛也似的跑,身子一忽閃,拐過彎,溜進了貝利大樓,」她揚揚自得地描述她如何慌張脫逃的情景。她把她自己和那個了不起的基爾裡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通,竟使克萊德迷迷糊糊,對她胡編出來的這一套信以為真了。

隨後,他們朝第十街附近,威恩多特街上的加斯比酒家走去。最近克萊德才聽說這一家餐館比弗裡塞爾酒家好得多。霍丹斯不時駐步不前,往一些商店櫥窗張望,還說她真的巴不得找到一件她穿著合身的外套——現在她穿的一件已經舊了,非得馬上另置新的不可——這樣一種困境,使克萊德不禁心中納悶,她是不是示意他給她買一件。他心裡還在琢磨,既然她短缺外套,要是他買一件給她,也許還能推動他們倆的關係向前發展。

殊不知魯賓斯坦時裝店已近在咫尺了,陳列櫥窗裡光亮奪目,把那件裘皮外套照得纖毫畢露。霍丹斯按照預定計劃停住了腳步。

「喂,你看那件短外套多可愛,」她開腔說,露出欣喜若狂的樣子,彷彿她剛看到它的美就給吸引住了,從她整個神態表明了她第一次鮮靈靈的印象。「哦,這個最可愛、最精美的短外套,不是你從沒有見過的嗎?」她繼續說下去。她心裡越是渴望得到它,她那演劇的才能也越是得到發揮。「哦,你瞧那領子、那衣袖,還有那衣兜。這些最最時髦的東西,不都是你從沒有見過的嗎?我的一雙小手,只要一伸進去,就覺得挺暖和的。」她用眼角斜乜著克萊德,看看他對它有沒有產生如同她希望那樣深刻的印象。

果然,克萊德被她濃厚的興趣所激動,懷著好奇心,正在仔細打量著這件短外套。毫無疑問,這是一件漂亮短外套——漂亮得很。不過,嘿,這樣一件外套,要賣多少錢呀?難道說霍丹斯一個勁兒要他注意這件外套,就為了讓他買下來給她嗎?不過,買這外套至少得花兩百塊美元。反正這一類東西的價錢究竟是多少,他也鬧不清。這樣一件外套,當然羅,他買不起。特別在最近,他外快中相當大的一部分,已被母親拿去給了愛思達。不過,聽她的口氣好象讓他心裡明白,此刻她寄厚望於他的,正是這麼一件東西。開頭,他的心冷了半截,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傷心地暗自尋思,要是霍丹斯真心要的話,當然羅,準能找人——比方說,她剛才提到過的年輕人湯姆·基爾裡——給她買的,而糟就糟在她正好就是這一號女郎。要是他不買給她,而別人卻給她買了,那她就會瞧不起他,無非是因為他沒有錢給她買這個東西。

她大聲嚷嚷說:「只要得了這樣一件外套,我還有啥捨不得給的呢!」讓他聽了感到非常驚恐和不滿。本來她並不打算在此刻這樣開門見山地說了出來,因為她原想把她隱藏在心底的想法非常巧妙地說給克萊德聽的。

克萊德儘管沒有處世經驗,人品也說不上精明,不過對她這句話的涵意倒是很能心領神會。這是說——這是說——暫時他還不怎麼願意把這句話的涵意給予正確理解。現在啊——現在啊——只要他能知道那件外套的價格,那多好!他已覺察到她正在尋摸什麼辦法,把這件外套弄到手。不過,他有什麼辦法呢?怎麼辦呢?只要他能夠設法給她弄到這件外套——只要他答應她,比方說,過一些日子給她弄到這件外套,只要花費不太多,那時又會怎麼樣呢?他有沒有這個膽量,就在今兒晚上,或是比方說,在明天,等他得知外套的價格以後,乾脆對她說開了,只要她同意——那時——那時,反正不管外套也好,還是她真的想要別的什麼東西,他通通都會買給她。只不過他一定要有把握,看準她決不會象前時那樣,在一些小事上存心耍弄他。不,他決不願意給她買了外套,到頭來卻什麼還報都得不到——這可絕對要不得!

他站在她身旁,一想到這裡,真的興奮得渾身顫慄起來了。而她呢,站在那兒,兩眼直瞅著外套,心裡在想:除非他放聰明些,給她弄到這件外套,又能領會她真正的意思——她為了這件外套打算怎樣付出代價的——否則的話,得了吧,那時同他就算是最後了結啦。他別以為:連這一點小事都不能,或者是不想給她出力的人,她霍丹斯還會照樣同這種人廝混在一起。這可絕對要不得!

他們繼續朝加斯比酒家走去。進餐時,她自始至終幾乎什麼事都不講,卻一個勁兒說——那件外套有多麼好看,穿在她身上一定漂亮極了。

「相信我吧,」這時,她有些不服氣地說道,因為她已感到克萊德對自己有沒有力量給她買外套也許信心還不足,「我一定得尋摸什麼辦法,把那件外套弄到手。我想,要是我走進店裡去,魯賓斯坦先生講定分期付款,先付下一筆相當多的錢,那他們店裡馬上就會給我的。不久前,我們百貨商店裡有一個女售貨員,就是這樣把外套買來了,」轉眼間她又在撒謊了,希望藉此引誘克萊德也助她一臂之力。不過,克萊德生怕這玩意兒價錢太大,猶豫不定,沒有說出他究竟打算怎麼辦。他甚至連這一類東西的價錢也都猜不出來——也許是兩百塊美元,乃至於高達三百塊美元——他生怕現在一口答應下來,往後他也許辦不到。

「你不知道這玩意兒要賣多少錢,是不是?」他緊張不安地說,同時心裡在想,要是這次他送她一點現錢,她卻沒有給他一點保證,那他還有什麼權利,指望從她那裡得到比過去更多的還報呢?他心裡也明白:過去她是怎樣以甜言蜜語引誘他給她買這買那,到頭來甚至還不讓他吻一吻她。克萊德一想到往日里她好象覺得可以隨意玩弄他,就很氣忿,臉上唰地漲紅,心中十分惱火。不過,此刻他又想起,她剛才說過,不拘是誰,只要給她弄到那件外套,那她什麼事都樂意幹——好象她說的就是這麼個意思。

「不——不知道,」開頭她有點兒猶豫不決,一時很為難,不知道說出真正的價錢好呢,還是索性把價錢說得更高些。因為明擺著,如果她要求分期付款,魯賓斯坦先生也許就會把價格抬得更高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她要是把價錢說得太大,說不定克萊德也就不願幫她的忙了。「不過,我可知道當然不會超過一百二十五塊美元。要不然,我也就不願意買了。」

克萊德舒了一大口氣。畢竟還不是高達兩三百塊美元。他心裡就在琢磨著:要是她能跟店裡講好,先付相當大的一筆——比方說,五十塊,或是六十塊美元——在以後兩三個星期裡,好歹他也能設法湊齊歸還。不過,要是整整一百二十五塊美元必須一次付清,那霍丹斯還有一段時間要等呢;而且,除這以外,他還得先鬧清楚:他是不是能得到實實在在的報答才成。

「那倒是個好主意,霍丹斯,」他大聲嚷嚷說,不過沒有說明為什麼他很贊同這個辦法。「為什麼你不那樣做呢?為什麼你不先問問清楚價錢,先付多少錢?也許我能幫你一點忙。」「哦,那可太好了!」霍丹斯禁不住鼓掌起來。「哦,你果真能幫忙?哦,這不是太棒了嗎?現在我才知道我就會得到那件外套的。我知道,只要我能同他們店裡講好分期付款,他們一定會給我的。」

正如克萊德預料和擔心的那樣,她早已完全忘掉了這樣一個事實:正是由於他,她才能買那件外套。可是現在這一切,就正如他當初預料到的一模一樣。事實上由他來付錢,這在霍丹斯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了。

可是過了一會兒,她發覺他臉色沉了下來,就找補著說:「哦,你這樣幫我的忙,你是天底下最漂亮、最可愛的人,可不是嗎?你儘管放心,這件事我可怎麼也忘不了的。你等著瞧吧。你也用不著後悔的。你只要等著瞧就得了。」她眼裡突然向他露出快活、甚至慷慨大方的閃光。

儘管克萊德也許太年輕稚嫩,可他並不是慳吝人,所以,她也要酬謝他,現在她已作出了這樣決定。只要她一拿到這件外套,想必這件事在一週以內,最遲也不超過兩個星期就能實現,那時她就要對他特別溫存——多少讓他樂一樂。為了有力說明她的這個想法,讓他更好了解她的真心實意,她就凝神注視著他,使他充滿了希望,同時,讓她眼裡甚至迸射出溫柔的淚水汪汪的閃光——這麼一點兒羅曼蒂克的小動作,竟然使他心神不安,惘然若失。在她面前,他簡直受寵若驚,甚至還有一點兒惶悚,因為在他的想象之中,她那目光裡暗示著一種令人心慌意亂的旺盛活力,恐怕他也是沒法應付的。此刻他在她面前卻感到有點兒軟弱無力——也有一點兒膽怯——當他想到她那真正的情愛可能意味著什麼的時候。

儘管如此,這時他還是說,如果這件外套不超過一百二十五塊美元,又可以分期付款,第一次先付二十五塊美元,以後各次付五十塊美元,那他還是可以設法張羅的。她回答說,她打算明天就去打聽一下。也許她會說服魯賓斯坦先生,只要先付二十五塊美元,馬上就把外套給她;要不然,就在第二個週末給他,那時節幾乎全都付清了。

當她從酒家走出來的時候,她真的對克萊德充滿了感激之情,象小貓咪嗚嗚叫似的向他輕聲耳語道,這件事她永遠忘不了,他只管等著瞧就得了——她還一定第一次穿著這件外套給他看。那時他要是不上班,也許他們就上什麼地方吃飯去。要不然,在下星期日汽車出遊以前,她肯定拿到了這件外套。這次汽車出遊,與其說是克萊德,還不如說是赫格倫提議的,不過說不定會延期。

她提議不妨到某一家舞廳去。兩人起舞后,她猥褻地緊貼著他,後來還暗示出一種心意,竟然讓克萊德也感到有點兒顫慄和驚惶。

他後來回到了家裡,有如夢幻似的回味著這一天的情景,滿意地認為,第一期付款不會有什麼困難,哪怕是要五十塊美元也行。因為,如今就在霍丹斯這許諾的刺激之下,他打算向拉特勒或是赫格倫移借二十五塊美元,等到外套款項付清以後再歸還他們。

可是,啊,多麼美的霍丹斯!她那魅力,她那令人傾倒、難以抑制的無限喜悅啊。只要想一想,她終於在頃刻之間就要屬於他啦。這分明是恍如置身於夢幻之中——不可置信的事果真變成了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