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他還處在這種情況裡的時候,安琪拉的那件大事終於來臨了。尤金出於需要,不得不參預了這件大事。安琪拉呆在一間陳設得舒適、衛生的房間裡,俯瞰著莫臨山高地教堂的場地。她時刻猜度著自己的命運。前一年夏天,她患了嚴重的風溼症,一直沒有恢復過來,所以目前雖然沒病,但由於內心的憂慮,她卻顯得又蒼白又衰弱。醫院特約的產科主治大夫蘭伯爾特醫師是一位瘦削的六十五歲的老人,兩頰蒼白,生著灰白、鬈曲的頭髮,又大又高的鼻子和銳利的灰眼睛,顯示出使他取得目前地位的精力、識見和才能。他相當喜歡安琪拉,因為在他看來,她是一個樸實、耐心、平凡的女人;這種女人的生活多半是鋪在犧牲的道路上的。他喜歡她在目前狀況下的活潑、切實、歡樂的性格,儘管她的情況很嚴重,而且在人家看來是那麼明顯。在不憂鬱、不生氣的時候,她的臉生來顯得活潑、愉快。這是她會講聰明伶俐話的表現。不管她在哪兒,她總要把周圍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護士德瑟爾小姐是一個三十五歲、結實、恬靜的人,她也很佩服安琪拉的勇氣,並且也相當喜歡她,因為她面臨著一個的確非常嚴重的局面,還能輕鬆、活潑而不沮喪。外科主治大夫、外科住院大夫以及護士的一般印象是:她的心臟很弱,腎臟可能受到妊娠的影響。安琪拉跟瑪特爾談過之後,不知怎麼竟然認定,基督教精神治療法可能象那些專家們所顯示的那樣,會幫助她渡過這個難關的,雖然她並不真正相信。她想尤金也許會轉變過來,因為瑪特爾正在暗中替他治療。她說他正試著在看那本書。孩子來的時候,他們會重修舊好的,因為——因為——,因為小孩那樣會打動一個人的心!尤金其實並不是鐵石心腸——他只是著了迷。他給一個女妖精勾引上了。他會淡忘掉的。
德瑟爾小姐替安琪拉把頭髮編成辮子,格芮卿的式樣,用一條淺紅的緞帶繫住,打了一個大花結。接近分娩時,院裡只給她披上最薄的便衣——舒適、柔軟的衣服。她穿著便衣,坐在那兒實事求是地思考著將來。她的身材原本很苗條,現在變得臃腫而不雅觀,可是她儘量泰然自若。尤金看見她就覺得難受。這時已經是冬末了,窗外雪花飄舞、狂飛,對面的公園裡一片雪白。她看得見莫臨山那邊象崗哨似的一行枝葉雕零的白楊。她很鎮靜、很耐心而且滿懷希望,儘管老產科大夫對外科住院大夫心情沉重地搖著頭。
「我們得非常小心。我親自來給她接生。你看看能不能增強她的體力。我們只能希望胎兒的頭不大。」
安琪拉的嬌小和她的勇氣感動了大夫。在許多病例中,他這一次當真覺得很難受。
外科住院大夫照著他的吩咐做了。他給安琪拉特製的飲食,一天吃上好幾頓,還要她絕對保持平靜。
「她的心臟使我擔心,」外科住院大夫報告他的上級說。
「它虛弱而不正常。我想是有點兒毛病。」
「我們只能儘量朝好的方面想,」另一個嚴肅地說。「我們儘量不用醚。」
尤金這時候心境很特別,無法體會到這一切的悲傷動人之處。他在情感上是漠不關心的。護士跟外科住院大夫都以為他非常關心他的妻子,所以不主張向他提出警告。他們不願意嚇倒他。好幾次,他問分娩時他能不能在場,他們總說那是危險的、不好受的。護士要安琪拉勸他在臨盆時離開。安琪拉就這樣做了,可是尤金覺得儘管他跟她疏遠,她還是需要他的。再說,他也好奇。他認為如果他在旁邊,安琪拉更能忍受得住點。現在大難將臨的時候,他開始明白這可能是生死關頭,並且覺得去幫助她是合乎情理的。他回想起她從前一些嬌小動人的魅力。她也許會死掉。她會很痛苦。她對他又沒有什麼真正的惡意——只不過想抓住他罷了。哦,這個雜亂的世俗情感多麼悲傷和慘痛啊!它們為什麼要這樣糾纏不清呢?
日子越來越近了。安琪拉開始感到劇烈的疼痛。所有的母親都經歷過的那種把未來的小生命維護在肌肉與韌帶的襁褓中的奇妙過程,差不多已經完成了,現在正開始鬆弛一方面的緊張而施之於另一方面。安琪拉有時由於韌帶的緊張感到十分痛苦。她兩手拚命地捏緊,臉色象死人一樣灰白。她哭起來。有好幾次,尤金都呆在一旁,這使他認識到這個偉大的生殖過程的神秘可怕。這了延續這個萬物在世界上的計劃,它把所有的女人都帶到了墳墓的門口。他開始想到,基督教精神治療法的領袖們所說的也許有點道理。他們認為這都是假的,都是幻想,只是上帝智力以外的一種可怕的熱狂。有一天,他到圖書館去,找到一本產科書籍,包括接生手術的理論與實踐。他在書裡看到幾十張細心畫出來的胎兒在子宮內各種部位的圖畫——所有可能的奇形怪狀,花一般的姿勢,全象一個才形成一半的小花瓣一樣卷著。那些圖畫很有趣,有些很好看,雖然很實際。它們喚起了他的遐想。它們顯出完整的未來的嬰兒,可是它又那麼小,它的頭一會兒在一個部位,一會兒又在另一個部位,小胳膊蜷曲在多種不同的地方,不過總是很有意思,含蓄著無限的趣味。從這本書裡,他東看西看,知道了最大的困難就是頭——頭的出生。除此以外,似乎沒有什麼真正的困難。怎樣把頭弄出來呢?假如頭大而產婦又上了年紀,腹膜腔壁僵硬,那末自然生產也許是不可能的。書裡有兩章,詳論顱骨切開術和碎頭術,簡單的講就是用工具鉗碎胎兒的頭顱……
有一章專說子宮切開術,對它的困難作了詳盡的敘說,並且細論犧牲胎兒來救母親或者犧牲母親來救胎兒,對社會的價值和道德上的問題。想想看——一個外科大夫在緊要關頭充當審判員兼行刑人!啊,生活和它的鎖細的規則延伸不到這兒。這兒我們又回到人的良心上來了。埃第夫人堅持人的良心是神的意志的反映。如果上帝是善良的,他會通過它來說話——他是通過它在說話。這個外科大夫提到最高道德的至深意識,在這個可怕的時辰,只有它能指導大夫。
然後,說到需要什麼器具,幾個助手(兩個),幾個護士(四個),哪種繃帶、針、絲線和腸膜線、刀、夾鉗擴張器和橡皮手套,指出應該怎樣開刀——什麼時候,什麼部位。尤金闔上書本,嚇得了不得。他站起來,走到外面去,心裡急著要去看看安琪拉,於是加快了腳步。她很虛弱,這他知道。她又發過心臟病。肌肉大概已經沒有韌性了。這些問題,假定有一個在她身上發生,那怎麼辦呢?他並不希望她死。
他說過他希望她死——是的,可是他並不願意做殺人犯。不,不!安琪拉過去對他很好。她替他操勞。咳,還不止這個;過去,她曾經為他備嘗艱苦。他待她太壞了,壞透了。這時候,她可憐而幼稚地把自己弄到這個可怕的地步。這是她的過失,這毫無疑問。她一直就違反他的意志,想要抓住他,不過他當真能怪她嗎?她要他愛她,這並沒有犯罪。他們兩人就是不相配。他跟她結婚是想對她表示仁慈,結果他對她一點不仁慈,只不過替自己也替她帶來了不安、厭倦、不愉快,還有現在這個——由於痛苦、心臟衰弱、腎臟有病、子宮開刀而引起的死亡的危險。咳,她怎麼受得了呢!說來說去有什麼用。她不夠強壯——她年紀太大了。
他想起基督教精神治療法的專家們,他們可能會救她的性命——想到有個不用開刀而有辦法的出色大夫。怎麼辦?怎麼辦?但願那些基督教精神治療的專家們能使她渡過這個難關,他就不會這麼難受了。為了她,即使不為了他自己,他也替她歡喜。他也許會放棄蘇珊——也許——也許。哦,為什麼現在會有這種想法呢?
他到達醫院時,是下午三點鐘,上午,他已經來過一會兒,那時候她還比較好。這會兒,她情形差多了。她午前訴說的兩側抽痛,現在更厲害了,她的臉忽紅忽白,有時有點抽搐。瑪特爾在那兒跟她說話,尤金不安地站在那兒,不知道怎麼辦是好——不知道他能做點兒什麼。安琪拉看出來他很發愁。儘管她自己的情況那麼嚴重,她還是替他難受。她知道這會使他痛苦的,因為他的心腸並不硬,這是他軟化的第一個表現。她向他微笑,想著他也許會回心轉意,完全改變他的態度。瑪特爾一直向她保證,一切都會很好的。護士對她和走進來的住院大夫說,她的情形很好;這位大夫是一個二十八歲的青年,眼睛銳利而滑稽,沙黃色的頭髮和紅色的皮膚顯示出好鬥的性格。
「沒有下墜的疼痛嗎?」他笑著問安琪拉,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齒。
「我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疼痛,大夫,」她回答。「我感到種種疼痛。」
「你馬上就會知道的,」他回答,裝著很愉快。「那跟別的疼痛不同。」
他走開了,尤金跟著他。
「她的情形怎樣?」他們走到過道里的時候,尤金問。
「還算不錯。她不很強壯,您知道。我想她不至於出什麼事情。蘭伯爾特大夫一會兒就來。您還是跟他談吧。」
住院大夫不願意撒謊。他認為應該讓尤金知道。蘭伯爾特大夫也主張這樣,不過他要等到最後,等到他能夠判斷準確的時候。
五點鐘他來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了。他用嚴肅、仁慈的目光望著安琪拉,搭了一下她的脈搏,用聽筒聽了一下她的心臟。
「大夫,您認為我沒有問題嗎?」安琪拉聲音微弱地問。
「當然啦,當然啦,」他輕聲回答。「小小的女人,挺大的勇氣。」他撫摸了一下她的手。
他走出房去,尤金跟隨著他。
「怎麼樣,大夫,」他問。這是幾個月以來尤金第一次想到失去了的錢財和蘇珊以外的事情。
「我想應該告訴您,威特拉先生,」這位年老的外科醫師說,「您太太的情形很嚴重。我不願意不必要地驚擾你——一切也許會很順利的。我沒有絕對的理由肯定說是不順利。她這時候生孩子,年紀是太大了。她的肌肉已經沒有彈性。我們最擔心的是她腎臟會有什麼不湊巧的併發症。在她這年齡的女人,胎兒的頭總是不容易生下來的。可能要犧牲掉孩子。我可拿不準。我從不喜歡考慮切開子宮。很少用那辦法,而且也並不總是順利的。凡是可以替她做的,我都會做。我要你明白目前的情況。在採取任何嚴重步驟之前,都會徵得你的同意的。不過到時候,你得很快作出決定。」
「大夫,我現在就可以把我的決定告訴您,」尤金說,他充分認識到情況的嚴重,一時又恢復了以前的魄力和莊嚴。
「盡一切可能的方法救她的性命。我沒有別的希望。」
「謝謝,」外科大夫說。「我們會盡我們的力量的。」
隨後有幾小時,尤金坐在安琪拉身旁,看著她忍受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個人能忍受的疼痛。他看見她一再縮成僵硬的一團,臉色慘白,額上滿是汗珠,接著鬆弛下來,又漲紅了臉,呻吟著,但是並沒有哭出聲來。說也奇怪,他看出來她不象他那樣吃不起苦,有一點兒病痛就嗚咽起來;她代表一種偉大的創造力,這給了她偉大的力量來忍受痛苦。她再也笑不出來了。這是不可能的。她是呆在一個不斷的、駭人的痛苦泥塘裡。瑪特爾回家去吃飯,答應飯後還再來。德瑟爾小姐帶了另一個護士來。尤金離開了房間,安琪拉已經準備接受那個最後的考驗了。她穿上醫院經常使用的背後敞開的寬大衣服和白麻布的裹腿。在蘭伯爾特大夫的吩咐下,頂層的開刀間裡預備好了一張手術檯,門口停著一架四輪流動臺,準備必要的時候把她載去。他吩咐護士一看到她熟悉的那種臨盆的真正疼痛時,就去喊他。外科住院大夫應該親自負責這個產婦。
在這個最後的時刻,尤金對他們對待這種悲劇的機械的、實際的、認真的態度感到驚奇——醫院裡盡是產婦。德瑟爾小姐鎮靜、含笑地做著她的工作,不時替安琪拉換枕頭,拉平皺亂的被褥,拉好窗簾,在鏡臺的鏡子面前,或者在壁櫥門上的鏡子面前整理她的花邊帽子或是圍裙,還做著數不盡的小事情。她不理會尤金的緊張態度,或是瑪特爾的(當她在房裡的時候),她走進走出,跟別的護士談笑,非常安定地做著她應做的事情。
「有什麼可以減輕她痛苦的辦法嗎?」尤金有一次疲乏地問。他的神經已經支援不住了。「她受不了這種痛苦。她沒有這種體力。」
她溫和地搖搖頭。誰也沒有辦法。「我們不能給她麻醉劑。那會停止這個過程的。她只得忍受這種痛苦。所有的女人都得這樣。」
「所有的女人,」尤金想著。天啊!女人每次生小孩的時候都要經過這樣的難關嗎?現在世界上有二十億人口。有過二十億次這樣的場面嗎?他自己也是這樣生出來的嗎?——安琪拉?——每個孩子?她犯了多麼大的一個錯誤啊!——這麼沒必要,這麼傻。可是現在,空想這一套已經太晚了。她在受罪。她正痛得厲害。
過了一會兒,外科住院大夫又來看看她的情形,表面上一點兒沒有驚慌的樣子。他相當安心地向站在他旁邊的德瑟爾小姐點點頭。「我看她的情形不錯,」他說。
「我也這樣想,」她回答。
尤金覺得奇怪,他們怎麼會這樣說。她痛得那麼厲害。
「我上一號病室去一小時,」大夫說。「要是有什麼變化,你可以上那兒去找我。」
「可能有什麼變化,」尤金自忖著,「有什麼比現在更壞的變化嗎?」他想著在那本書裡看見的插圖——不知道要不要用那裡所說的使用機械的可怕辦法來幫助安琪拉。那些插圖指給他看接下去可能發生的悲慘的事。
午夜時分,尤金痛苦、關切地等待著的那個料想會出現的變化來了。瑪特爾還沒有回來。她等著尤金的通知。雖然安琪拉以前呻吟過,有時還緊張地縮著,無目的地、痛苦地扭動著,不過她現在好象暈過去了似的翻騰著。尖叫聲隨著她的動作一聲又一聲。他奔向門口,可是護士已經在那兒迎著他了。
「在這兒,」她平靜地說。她到外面去打電話給威勒特斯大夫。另一個護士從另一間房走來,站在她的旁邊。儘管安琪拉滿臉緊張,血管腫脹,面色發紫,她們還是很鎮靜。尤金幾乎不能相信,但是他也竭力裝著鎮靜。那末生養就是這樣!
一會兒工夫,威勒特斯大夫來了。他也很鎮靜,精神飽滿、有條不紊。他穿著一套黑衣服,外面罩上一件白麻布短衫,可是一面走出去,一面就把它脫下。回來的時候,他身上披著一件長長的白圍裙,就象尤金看見屠夫們穿的那種,兩隻袖子卷得很高。他走到安琪拉麵前,開始工作,一面對護士說了些話,尤金沒有聽清楚。他不能看——他起初不敢看。
在第四次或第五次抽搐性的尖叫時,另一個大夫走來站在他的旁邊。他是一個跟威勒特斯年齡相仿的青年,打扮得跟他一樣。尤金以前從沒有看見過他。「是不是要用鉗子?」他問。
「我說不準,」另外一個說。「蘭伯爾特大夫親自來接生。
他照理應該來了。」
過道里有腳步聲。那個老產科大夫進來了。他在下面大廳裡已經把大衣和皮手套脫掉,就穿著普通的衣服,可是看了看安琪拉,摸摸她的心和太陽穴之後,他走出去,也象那兩個大夫一樣,換上了圍裙。他的袖子也捲起來,可是他並沒有馬上做什麼,只望著兩手血淋淋的外科住院大夫。
「不能給她吃點麻醉藥嗎?」尤金問德瑟爾小姐。沒有人注意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