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象一匹脫韁的小馬,自以為亂蹦亂跳就可以永遠自由。他在想著碧綠的田野和可愛的牧場。儘管她方才對他說了那件事,他現在還是自由了。這一晚使他自由了,他將繼續自由下去。蘇珊會支援他的,他覺得這樣。他要使安琪拉完全明白,不管怎樣,以前的那種情形永遠不會恢復了。
「是的,尤金,」她聽了他對這方面的抱怨之後,悲痛地說,「現在,我看透了你以後,我也認為你需要自由。我開始看出來,自由對你多麼重要。可是我已經犯了那麼大的錯誤。你就不替我想想嗎?我怎麼辦呢?除非我死掉,孩子總是要生出來的。我可能會死掉。我就怕那個,不,現在不怕了,過去是怕的。我唯一要活下去的理由就是要照顧孩子。我沒想到會得風溼症,也沒想到心臟會受到這樣的影響,更沒想到你會做出這樣的事來。不過現在你既然已經做了,一切都無所謂啦。哦,」她傷心地說,熱淚湧上了她的眼眶,「這是個多麼大的錯誤啊!要是我沒做這件事,那該多麼好!」
尤金瞪眼望著地板。他一點兒也沒有軟化。他並不認為她會死——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他想這隻把事情搞得更復雜,也許她是在裝腔作勢,可是那攔不住他的。她為什麼這樣欺騙他呢?這是她的不是。現在,她在哭,不過這也是她常耍的老花招,裝著傷感。他並不打算完全遺棄她,她的生活還是很寬裕的。他只是不願跟她同居,如果他辦得到的話,或者,無論如何,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他的大部分時間要獻給蘇珊。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他終於說,「我不打算再跟你住在一塊兒了。我沒叫你養小孩。這不干我的事。你在經濟方面不會被遺棄的,只是我不跟你住在一塊兒了。」
他又動了一下,安琪拉麵頰發燒,瞪眼望著。這個人的冷酷一時又使她冒火。她並不認為自己會捱餓的,可是他們不斷改善的環境、他們的家、他們的社會地位,都會完全毀了。
「是的,是的,我明白,」她懇求著,竭力剋制住自己,「可是,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你想到戴爾太太嗎?她會怎麼樣呢?要是她知道了,她決不會什麼也不做就讓你把蘇珊帶走。她是個很能幹的女人。她很愛蘇珊,不管蘇珊多麼執拗。她現在也很喜歡你,可是知道你要對她的女兒怎麼樣,你想她還會喜歡你多久呢?你對她打算怎樣?即使我願意跟你離婚,你在一年之內也不能跟她結婚。離婚案子至少要一年才能得到判決。」
「我跟她同居,我就打算這麼辦,」尤金說。「她愛我,象我現在這樣她也要我。她不需要結婚儀式、戒指、誓約和種種束縛。她不相信那一套。只要我愛她,那就行了。到我不愛她的時候,她也就不要我了。這裡有點不同,是嗎?」他刻薄地加上一句,「聽起來不大象黑森林的那一套吧,對嗎?」
安琪拉忍住氣。他的譏刺太狠毒了。
「她這麼說說,尤金,」她平靜地回答,「她沒有時間去考慮。你暫時把她迷住了。將來等她停下來細想想的時候,只要她有一絲理性,一絲自尊心——可是,哦,我幹嗎說呢?你不會聽的,也不會去想的。」然後她又說道:「可是你打算對戴爾太太怎麼辦呢?即使我不管你,你認為她不會跟你鬥爭嗎?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尤金。你做的是件可怕的事。」
「想!想!」他蠻橫地、兇惡地喊著。「好象這些年來我什麼都沒有想似的。想!他媽的!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想。我想得靈魂都膩煩啦。我想得不願意再想了。我想到戴爾太太。你用不著替她擔心。我遲些時會跟她把這件事解決掉。目前,我只要你明白我要做的是什麼。我要得到蘇珊,你決攔不住我的。」
「哦,尤金,」安琪拉嘆息著說,「但願有什麼事能使你看清楚!這一半也是我的過失。我是太狠了,又多疑又嫉妒,不過是你使我這樣的,你想對嗎?我現在看出來我做錯了。我太狠、太嫉妒了,不過我可以改過來,要是你讓我試試的話。」(她現在想到活下去,而不是想到死。)「我知道我可以的。你的損失太大啦。這樣改變一下值得嗎?你知道得很清楚,人家對這種事怎麼看法。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你從我這兒得到自由,你認為人家會怎麼想法呢?你不能遺棄你的孩子。幹嗎不等著看看有什麼變化呢?我也許會死掉。這種情形是有的。那時你就可以自由行動了。那也不會有多長時間。」
這是一個很動聽的請求,目的是要把他拖住,可是他卻看穿了。
「我不幹!」他用當時的俚語嚷著。「這一套我全都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第一,我不相信你的情況是象你所說的那樣。其次,你不會死。我不打算等待自由。我很知道你,我對你沒有信心。我做的事不會影響到你的情形。你不會捱餓的。除非你吵起來,沒有一個人會知道的。蘇珊跟我會想個辦法私自安排一下,我知道你在想著什麼,可是我不會讓你來干涉的。如果你要干涉,我就把眼前的一切都搗得粉碎——你、這公寓、我的職業——」他兇橫地、堅決地攥緊了拳頭。
在尤金講著時,安琪拉兩手感到神經性的刺痛。她的眼睛發疼,心房急速地亂跳著。她不瞭解這個黑頭髮的、鐵石心腸的人,他的態度這麼蠻橫、這麼堅決。這是尤金嗎?他以前在她身邊總是舉止文靜,雖然有時候發怒,可是過後總感到後悔,向她道歉。她還對某些親友,尤其是對瑪麗亞塔,親切、玩笑地吹噓說,她能夠用小手指指揮尤金。他對差不多的事情都很隨便、很安靜。可是現在,他幾乎是一個發狂的魔鬼,給慾望的惡魔支配著,要把他自己的、她的、甚至蘇珊的一生全都連根毀掉。不過她現在不去管蘇珊或者戴爾太太。看著自己的一生和尤金的一生在眼前毀掉,這真太可怕了。
「科爾法克斯先生要是知道了,他會怎樣呢?」她在絕望中希望能嚇唬住他。
「科爾法克斯先生會做什麼,能做什麼,我都不在乎!」他簡單地說。「任何人怎麼做,怎麼講,或是怎麼想,我都不在乎。我愛蘇珊-戴爾。她也愛我。她要我。就是這麼回事,用不著多說了。我現在就到她那兒去。看你有本領來攔住我。」
蘇珊-戴爾!蘇珊-戴爾!這名字使安琪拉多麼冒火、多麼害怕!她以前從沒有把美色的力量看得這麼清楚。蘇珊-戴爾又年輕又俏麗。今兒晚上看著她的時候,她還想著她多麼迷人——她的臉多麼秀麗——而現在,尤金就被她迷住,完全被毀掉了。哦,美色多麼可怕!一般的社交生活多麼可怕!她為什麼要請客?為什麼要跟戴爾家交朋友?但是也有些別人幾乎跟她同樣可愛、同樣年輕——馬約利-麥克騰南,弗羅倫斯-梨爾,亨利亞塔-騰門,安勒特-琴恩。這些人裡任何一個都可能跟尤金這樣。她不可能把所有年輕的女人都擋在尤金的生活以外,不,毛病是在尤金,是在他對生活的態度,是他對「美」,尤其是對美女的那種狂熱。她現在看出來了。他實際上不夠堅強。到了緊要關頭,美色總會使他神魂顛倒,在她自己身上,她就看到過他這樣——他那麼愛慕(或者愛慕過)她身段的美。「上帝啊,」她默默地禱告著,「請您給我智慧,給我力量吧。我是不配的,可是幫助幫助我吧。幫助我救救他。幫助我救救我自己。」
「哦,尤金,」她絕望地大聲說,「我希望你停下來想想。我希望你明兒早上讓蘇珊回去,你不要失去理智,鎮定下來。我自己倒無所謂。我可以原諒你,並且把這件事忘掉。我答應你永遠不再提這件事了。要是孩子生下來,我儘量不讓他麻煩你。我還可以想法把他打掉。也許現在還來得及。從今天起我就改變。哦!」她開始哭泣起來。
「不!天啊!」他說著站起身來。「不!不!不!我跟你算是完啦。我跟你算是完啦!我已經受夠了假惺惺的眼淚和歇斯底里了。一會兒流眼淚,一會兒又生氣、怨恨。狡猾!狡猾!狡猾!我不幹了。我已經給你管得夠久的了。現在該輪到我來支配了。我要來改變一下,做點兒管理和指揮的工作。現在由我來支配一切,而且我還要繼續保持這樣。你要哭就哭,高興把孩子怎麼樣就怎麼樣。我跟你算是完啦。我累了,我要睡覺去了,這件事就這樣。我跟你算是完啦,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惡狠狠地、氣沖牛斗地大踏步走出房間,可是到了工作室那一邊他自己的房間裡時,他卻坐著並沒睡覺。他想著蘇珊,腦子裡就熱烘烘的;他想到舊生活竟然這麼快、這麼慘地被打破了。假如現在他能作主的話(他能的),他打算就跟蘇珊同居。需要的話,她會秘密地來到他那兒。他們要租一個工作室,另外佈置一個家。安琪拉可能不肯跟他離婚。如果她說的是真話,她也不能跟他離婚。他並不要她離,從剛才的談話裡,他認為她相當怕他,不會再搞出麻煩來。她實在也沒有什麼辦法。他掌握著支配一切的權力,而且不會放鬆的。他要跟蘇珊同居,一面讓安琪拉過得很寬裕,他要光顧他常看見的所有那些可愛的公共場所,他要跟蘇珊一塊兒過幸福生活。
蘇珊!蘇珊!她多美啊!想想看,她今兒晚上多麼莊嚴、多麼無畏地支援著他。她多麼可愛地把手放在他手裡說,「但是我愛他,威特拉太太。」是的,她愛他。這是毫無疑問的。她很年輕、很靈活,初生的情感那麼綺麗而熾熱。她會長成一個出色的女人,一個真正的女人。而且她又那麼年輕。多可惜,他現在還沒有自由!好吧,等著,這樣一來都會糾正過來的;在這期間,她是他的了。他必須跟她談,告訴她目前的情形到底怎樣。可憐的小蘇珊!她呆在自己的房間裡,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到底怎麼樣,而他在這兒-,今夜他不能到她那兒去。那太不象樣了,並且安琪拉可能還沒有屈服。可是明天!明天!哦,明天他要跟她一邊溜達一邊談談,他們要計劃一下。明天,他要讓她知道他打算怎樣,同時還要知道她能做點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