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才 西奧多·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這個人的姓我記不大清楚了——威特拉還是吉特拉,或是什麼別的象這樣的,可是不管這些,他是在那邊;他們說他很不錯。我不知道他在公司裡擔任什麼職位。您可以去找找他。」

「謝謝,謝謝;我去找找看,」卡爾文回答。他倒真是很感激,因為他對看到的或是聽到的那些人當中,沒有一個覺得滿意的。他是一個老頭兒,非常重視能力,辦得到的話,他要一個既有魄力又有修養的人;他是一個好基督徒,辦理基督教的(或者不如說是跟基督教有關的)絕對保守的刊物。等他回到公司裡以後,他就跟他的合夥人,一個叫佛勒德力克斯的,一塊兒商量(佛勒德力克斯在公司裡有一小部分股份),請他打聽一下這個大有希望的人的底細。佛勒德力克斯照辦了。他打電話給紐約的庫克門。庫克門很樂意損害一下他以前的僱員薩麥菲爾德,可能的話,奪去他最好的人。他告訴佛勒德力克斯他認為尤金是很能幹的,也許是廣告業裡最能幹的青年人了,八成正是他要找的人——一個有精力的人物。

「不久以前,我曾經想僱用過他,」他告訴佛勒德力克斯。

「他有思想,這您瞧得出來。」

接下來,佛勒德力克斯先生用私人名義寫了封信給威特拉先生,問他可不可以在下星期六下午上費城來一趟,還表示有一件相當重要的生意希望跟他談談。

尤金從這封信上覺察到,有什麼重要的事要來了。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安琪拉。安琪拉的眼睛閃亮起來。

「我做了你,一定去,」她說出自己的意見。「他或許要請你做營業主任、美術主任或是什麼別的。他們給你的待遇決不會比你現在的少,這你可以肯定。薩麥菲爾德先生不管怎樣,的確沒有好好待你。你替他象奴隸似的工作,他從沒有遵守他的諾言,象他所說的那樣,一再加你的薪水。這可能是說我們得離開紐約,可是離開一陣子是沒有多大道理的。無論如何,你並不打算常呆在這個行業裡。你只希望呆到自己可以有個穩定的好收入的時候就成了。」

安琪拉對於尤金藝術前途的熱望,這些日子給眼前的金錢和金錢的魅力稍微沖淡了些。她可以到熱鬧街上去買適合季節的衣服和帽子,這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逢到適當的時令,在星期六下午和星期日,由尤金陪著上大西洋城1、斯勃林湖和薛爾忒島去,這是十分美妙的——

1美國新澤西州海濱的一個娛樂地。

「我想去看一趟,」他說,於是他寫了封回信給佛勒德力克斯先生,同意去上一趟。

佛勒德力克斯坐了汽車到費城的中央車站來迎接他,把他領到哈佛福特區他的鄉村別墅去。路上,他談著一切,只是不談生意——天氣,沿途的風土情況,各種新聞,尤金目前工作的性質和利益。他們到了佛勒德力克斯家,正是吃晚飯的時候。他們打算去吃飯時,奧巴狄阿-卡爾文先生恰巧來了——表面上是來瞧瞧他的夥伴,實際上是不擔干係地來瞧瞧尤金。佛勒德力克斯把他介紹給尤金,他熱忱地和尤金握手。吃飯的時候,他稍許和尤金談了談,然而並沒有談到商業上去。尤金搞不明白乾嗎邀他上這兒來。他知道卡爾文是公司的總經理,也疑心他是來這兒瞧瞧他的。飯後,卡爾文先生走了;尤金注意到,佛勒德力克斯那會兒準備來和他談談啦。

「我希望您來跟我談談的,就是關於我們的週刊和廣告部的事。你知道,我們在這兒辦了一份大報,」他說。「我們打算將來把它辦得比過去更發達。卡爾文先生急於想找一個適當的人來負責廣告部。我們找了好些時候。好幾個人提起您的大名,我認為卡爾文先生可能會樂意請您來擔任的。今兒他上這兒來完全是碰巧,不過這倒很幸運。他有機會瞧見了您,如果我提出您的大名,他就會知道您是誰了。我想您會發現這家公司是您奮發有為的一個很好的場地。我們這兒可沒有貪小失大、尖刻計算的作風。我們知道任何成功的事業,總是靠了掌管的人才辦成功的。我們願意出很好的待遇來聘請很好的人。我不知道您目前呆在那兒的待遇有多少;那我覺得也沒有多大關係。如果您有興趣,我倒樂意把您推薦給卡爾文先生。如果他也感覺興趣,我把你們兩位邀到一塊兒,最後再談一談。薪水準會合適的,您用不著擔心,卡爾文先生不是一個嗇刻人。如果他喜歡一個人——我想他也許會喜歡您——他會按著他對您的評價給您待遇的;您可以自己決定是否接受。我從沒有聽說有誰抱怨過他定的薪水。」

尤金非常滿意地靜聽著。他渾身都激動起來了。這正是他早就希望聽說到的訊息。他現在拿五千塊,有人出過六千。卡爾文先生至少得給他七、八千才成——可能會出一萬。他可以很容易地要七千五。

「我得說,」他天真地說,「這件事聽起來很有意思,多少和我目前擔任的工作有些不同,可是我想我幹得來的。當然,整個事情都要看待遇來決定。我在那兒待遇很不錯。我剛在紐約舒舒服服地安頓好,並不急於想搬動。不過我也不反對上這兒來。我跟薩麥菲爾德先生並沒有合同。他從不肯給我一份。」

「呃,我們也不太注重合同,」佛勒德力克斯先生說。「您知道,不論怎樣,它並不是一個非常可靠的東西。不過假使您希望要一份,那都好說。我們今兒就跟卡爾文先生稍許往下談談怎樣?他的住處離這兒不遠。」他得到尤金同意之後,立刻就去打電話。

佛勒德力克斯原來以為跟卡爾文先生的面談得另外定一個日期來舉行,可是從當時電話裡商談的情形看來,似乎並不是這樣。佛勒德力克斯先生在電話裡仔細解釋——彷彿非這樣不可似的——他已經為找廣告主任的事忙了相當長久了,這是卡爾文先生知道的,然而他覺得找個合適的人真太不容易。

「我已經跟你今兒在這兒遇見的那位威特拉先生談過,他對我告訴他的週刊的事倒很感興趣。跟他在這兒一談,我倒想起他可能正是你要物色的人。我想你也許會樂意跟他多談談。」

卡爾文先生顯然表示同意。佛勒德力克斯吩咐把汽車開出來,他們駛到大約一英里外卡爾文先生的寓所去。在路上,尤金只忙著想將來可能會出現的情況。進著名的卡爾文出版公司的這項商談,來得不明不白,不過又非常重要、大有希望。他當真就要離開薩麥菲爾德了嗎,而且是在這樣有利的情況下?這似乎是一場美夢。

卡爾文先生在他屋子的書房裡接見他們。這屋子座落在一片寬闊的草地上,除了書房裡的燈光外,整所屋子都非常黑暗,顯得十分幽靜。在這兒,他們的談話繼續下去。卡爾文先生是一個沉著的人——小個子、灰頭髮、目光炯炯的。尤金注意到他手腳很小,人顯得安詳、穩定,和陰天的水塘一樣。他緩慢地,沉著地說,他很高興,尤金和佛勒德力克斯先生已經先談過了。以前,他聽人說過一些有關尤金的事,可是並不太多。他想詳細地知道尤金認為當前的廣告方法怎樣,廣告方法的某些新發展怎樣等等。

「那末您樂意上我們這兒來羅,」談話快要結束時,他淡淡地說,彷彿尤金已經打算來了。

「我並不反對來這兒,不過我有幾個條件,」他回答。

「什麼條件?」

「呃,我倒想先聽聽您的條件,卡爾文先生。其實我並不一定想離開我現在呆的地方。我在那兒混得很不錯。」

「啊,我覺得您似乎是個相當適合的青年人,」卡爾文先生說。「您有些品質是我所需要的。今年我打算出八千,如果一切都很滿意,那末明年這時候,我就加到一萬。往後,我們看情形再說。」

「八千!明年就是一萬!」尤金想。一個大出版公司廣告部主任的頭銜!這可真高升了一級!

「唔,這很好,」他裝著考慮了一會兒後說。「我願意擔任這個職務。」

「我想您會願意的,」卡爾文先生淡淡地一笑說。「好吧,其餘的細節您可以跟佛勒德力克斯先生細談談。祝您幸運,」

說完他熱忱地伸出手來。

尤金和他握了握手。

在他和佛勒德力克斯先生坐汽車回家的時候——他應邀在那兒過夜——他覺得這似乎不會是真的。八千塊一年!他是不是將來會變成一個大生意人,而不是一個藝術家了呢?他簡直不能相信這是真的,但是這種趨向卻是夠奇怪的。今年有八千!明年,如果他做得好,就有一萬,一萬二,一萬五,一萬八……。他只在廣告業裡聽說過這麼高的薪水;拿這項收入作點投資,還會給他帶來多少錢啊。他預先看到在紐約的河濱大道上有套公寓房間,或許在鄉下還有所別墅,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會老住在市裡。或許自己還有輛汽車,給安琪拉買架大鋼琴;薛累頓或是吉本得爾式傢俱;朋友、名譽——哪個藝術家的生涯比得了這個呢?就連他現在享受的一切,有哪個他知道的藝術家享受過呢?他幹嗎自找煩惱,想去做什麼藝術家?他們有多大出息嗎?後代的讚賞會讓他這會兒坐汽車嗎?他回想到都拉所說的關於階級優越性的話——作一個藝術家的榮耀(即使是很窮的)——不禁微笑起來。該死的貧窮!去你的吧,後代!他現在要生活——不要生活在後代的讚賞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