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她當真知道了,那可怎麼辦!
又過了好多天。卡蘿塔偶爾打了一個電話上工場裡去找他,因為他住的地方沒有電話。即使那兒有,她也不會冒險打去的。她寫給他需要簽收的掛號信,直接寄到斯皮安克郵局,封套上寫著給亨利-金斯蘭。那兒沒有人知道尤金姓威特拉,所以他可以很容易就拿到這些信。它們通常措辭極其審慎,總是關於約會的——他明白的最含混、最隱秘的暗示。他們多半在一次會面時就安排好下一次,說,「如果我在星期四兩點鐘不能一準到,那末就改到星期五的同一時間,那時再不成,就是星期六。如果有什麼事,我就寄一封掛號信給你。」交往就這樣繼續著。
一天中午,尤金走到斯皮安克的小郵政局去取一封信,因為卡蘿塔前一天沒有能跟他會面,只打了一個電話給他,說第二天寫信。他很穩妥地拿到了那封信,快快地看完之後——裡面只有幾個字——決定和平時一樣撕掉它,把碎紙扔掉。可是她有時用來指她自己的一個詞,「玫瑰灰」,和「哦,金尼!」這個稱呼,使他覺得這封信說不出地可愛。他想著把它稍微留上一會兒——多留上幾小時。他心想除了他以外,這封信對誰都是十分含糊的(即使給人發現的話)。「星期三、兩、橋。」所指的橋就是從莫理斯高地通過哈勒姆河1的那一座。那天,他照著來信去赴了約會,但是由於命運捉弄人,他忘卻了那封信,直到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才想起來,於是他拿出來,很快地把它撕成四、五片,放進背心口袋裡去,走上樓,打算一有機會就把它毀掉——
1紐約哈得孫河的一段。
同時,從他們住在麗瓦伍德以來,安琪拉那天第一次決定在大約六點鐘的時候走向工場,半路上迎著尤金回來。她聽他敘說過那條溪水多麼可愛,以及早晚沿著岸邊漫步多麼快活。他多麼喜歡明淨的溪水和上面垂著的樹葉!有幾個星期日,她已經和他在那兒走過。那天傍晚,當她去的時候,她想著這對他該是一件多麼高興、驚奇的事!因為她臨走前把一切都準備好了,所以他們到家後,晚飯是不會給耽擱的。在她走近工場時,她聽見汽笛響了,於是站在溪水那邊一叢灌木後邊等待,希望親熱地喊上一聲「呵!」跳出來抓住尤金。
可是他並沒有來。
在那兒工作的四、五十個人象一小行黑螞蟻似的慢慢地散出去;尤金一直都沒有出現。安琪拉走到大門口;約瑟夫-繆斯正在關門,他在汽笛一響之後,就充當管門的人。
「威特拉先生在這兒嗎?」安琪拉問,一面從鐵柵外邊朝里望著他。尤金曾經把約瑟夫描摹得那樣確切,因此她一看就認識他。
「不,太太,」約瑟夫回答,來到面前的這個美人兒使他嚇了一跳,因為好看的女人來到工場門口是稀罕的。「他四、五個鐘點前就走啦。我想他一點鐘就走啦,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今兒沒有跟我們一塊兒幹活兒。他在外邊院子裡工作。」
「您知道他上哪兒去了嗎?」安琪拉問。她對這個離奇的訊息感到驚訝。尤金並沒有說要上哪兒去。他上哪兒去了呢?「不,太太,我不知道,」約瑟夫很利落地回答。「他有時候這樣出去——常常這樣,太太。他太太打電話給他——唔——,您或許就是他太太。」
「是的,」安琪拉說,可是她已經不在想著自己所說的話,她的話頓時變得很呆板了。尤金時常走開?他從沒有向她提過一句!他太太打電話給他!會另外有個女人嗎!以前的疑心、嫉妒、恐懼立刻全驚醒了。她不知道自己以前為什麼沒有注意到這件事。這當然說明了尤金的冷淡,說明了他那種心不在焉的神氣。他壓根兒就沒有想到她,這個可憐的人兒!他在想著另一個人。不過她依然不能確定,因為她並沒有真憑實據。兩句圓滑的問話就問出來,工場裡沒有人看見過他的妻子。他剛出去。一個女人打電話來的。
安琪拉在一陣陣旋風似的、猜疑的怒火中走回家來。當她到家的時候,尤金還沒有回來,因為他有時回來得遲一點兒,象他所說的,逗留著看看水。這在一個藝術家是很自然的。她走上樓去,把她戴的闊邊草帽掛在小房間裡,然後走到廚房裡去等他回來。對他的經驗和她自己生來的脾氣使她決定裝得不可捉摸。她要等他先說話,裝著自己並沒有出去。她要問他今兒工作是不是很辛苦,看他露不露出離開工場的這件事。這樣她就可以確切地看出來,他在做點兒什麼,他是不是故意欺騙她了。
尤金走上樓來,很高興,只是急煎煎地想把碎紙放在什麼看不見的地方。他根本沒有機會,因為安琪拉在那兒迎著他。
「你今兒工作辛苦嗎?」她問,注意到他並沒有先說什麼離開工場的話。
「並不很辛苦,」他回答;「並不。我不顯得很疲倦吧?」
「並不,」她尖刻地說,不過又把自己的情緒掩飾起來。她想看看他究竟會多麼徹底、多麼周密地撒謊。「可是我還以為你或許很辛苦哩。今兒晚上你逗留了一會兒去看水的嗎?」
「是呀,」他平靜地回答。「那兒真可愛。我從不厭倦。這些日子樹葉正在變黃,斜陽射在上邊非常好看。從某種角度看過去,它們就有點兒象彩色玻璃。」
聽到這話,她最初的衝動是想喊道,「你幹嗎向我撒謊,尤金?」因為她脾氣是急躁的,有時候幾乎管不住,不過她總算遏止住了自己。她要查出更多的事情來——怎樣,她並不知道,但是如果她可以稍許等一會兒,時間會給她幫忙的。尤金上浴室去,一面慶幸自己很輕易就逃脫了——他並沒有多受到盤問,這件事很適意,但是在這種暫時滿意的情緒裡,他忘卻了背心口袋裡的碎紙——雖然為時不久。他把上衣和背心掛在一隻鉤子上,上臥室去拿一條新衣領和領帶。他在那兒的時候,安琪拉經過浴室的門。她向來對尤金的衣服非常注意——它們穿得怎樣——但是今兒晚上,她別有用意。她憑著直覺很快地摸遍了他的口袋,找出了撕碎的紙片,然後藉口要去擦乾淨一些汙跡,把上衣和背心全拿下來。正在這時,尤金想到了那封信。他飛快趕出來拿它,或者不如說是拿碎紙,但是安琪拉已經拿著它們了,正好奇地望著。
「這是什麼?」她問,多疑的個性全部集中了來尋找更多的證據。他為什麼要把一封撕碎的信留在衣袋裡?多少天來,她精神上都感覺到有什麼事要臨到頭上來了。他的一切似乎都很古怪地引起人想搜查的疑心。現在,一切全暴露了。
「這不相干,」他神經質地說。「一張便條。把它扔到廢紙箱裡去。」
安琪拉注意到他聲音和態度都很特別。她還給他眼睛裡的歉疚神情吸引住了。一定有什麼事出了漏子。它跟這些碎紙有關係。或許就在這些裡,她可以打破他的舉動的悶葫蘆。那個女人的姓名或許就在這些碎紙裡。突然,她靈機一動,想到可以把這些碎紙拼起來,可是另一個想頭也同樣快。它叫她裝著並不在意。這或許對她有幫助。現在裝假,隨後她會知道更多的事情。她把它們扔進廢紙箱裡去,打算抽空再把它們拼起來。尤金注意到她的躊躇、她的疑心。他有點兒怕她會做出什麼事來,什麼事,他可猜不出。當碎紙四散地飛進空著的廢紙箱裡時,他稍許鬆了一口氣,不過還是很不安。要是它們給燒掉,那夠多麼好!他認為她不會想到去把它們拼起來的,但是他有點兒擔心。如果他的風流沒有把他帶進這個陷阱裡來,那末隨便要他怎樣,他都樂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