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才 西奧多·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安琪拉把臉避開他,朝下望著。她不知道該怎樣開始,但是可能的話,她要使他非常難受,跟她一樣難受。她認為他應當難受;如果他有一絲真正慚愧和同情的感覺,他準會這樣。面對著尤金的無恥的過去,她的情形真可怕極啦。她沒有誰來愛護,沒有誰可以依賴。她自己的家庭不再明白她的生活——它改變得這樣厲害。她這會兒是個跟先前不一樣的女人了,她比以前要偉大些、重要些、出色些。她跟尤金在紐約這兒、在巴黎、在倫敦,甚至婚前在芝加哥和黑森林的經歷,改變了她的觀點。她認為自己在思想上不再和以前一樣了。一旦發覺自己在情感上給人這樣拋棄掉——並不真給人家愛著,從來就沒有真給人家愛著,只是遭到人家戲弄,當作個洋娃娃,當作個玩意兒——這是夠悽慘的。

「噯呀!」她用一種尖銳嘶啞的聲音喊著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不知道該怎麼想法!如果我知道該怎麼想法、該怎麼辦,那就好啦!」

「什麼事?」尤金請求著,一面鬆開手,把思想約略地轉向自己和自己的情況以及她的情況。他的神經給這些情感上的發作激得忍耐不住了——腦筋相當疼痛。這使他的手戰抖起來。在他身體和神經健全的時候,這沒有多大關係,可是現在,在他不舒服的時候,在他的心臟衰弱(象他所認為的那樣)而他的神經給一點兒嘈雜的聲音就激動得亂顫的時候,這簡直叫他受不了。「你幹嗎不說?」他堅持著。「你知道這樣我受不了。我經不起。出了什麼岔子?老這樣有什麼用?你到底告不告訴我?」

「喏!」安琪拉說,一面用手指指她放在窗臺上的那一盒信。她知道他會看見那些信的,會立刻記起它們是什麼的。

尤金看了看。他立刻認出了那隻盒子。他神經質地、害臊地拿起來,因為這就象他無法招架的一下迎頭痛擊。他跟璐碧、跟克李斯蒂娜所幹的性質特殊的勾當,立刻回到了他的腦海裡,並不象他當時對那些事情的看法,而是象安琪拉這會兒對它們的看法。她準對他有著什麼樣的看法呢?這兒,他正在堅決地說自己愛她,說跟她一塊兒生活多麼快樂、多麼滿意,說她認為某些女人對他有意思,因而非常嫉妒,可是他對隨便哪一個都不感興趣,說他一直愛她,也只愛她一個人,可是現在,這些信突然出現了,把所有那些賭咒發誓的話都變成了謊話——使他顯得就象他知道自己的確是那樣的一個沒出息的下流漢和毫無道德的荒唐鬼。她以前糊里糊塗,對他很親切,既不夠深知,又缺乏瞭解;現在,她突然知道了一切。在證據確鑿、事實昭彰的情況下,他無可奈何地瞪眼望著,神經在戰抖,頭腦在發痛,因為他的確經不住一場刺激的爭吵。

可是安琪拉這會兒在哭。她從他身邊走開,靠在壁爐臺上哭泣,彷彿她的心碎了似的。她聲音裡可真有一絲令人相信的痛苦——一絲表示她那時感到的損害、挫折和絕望的激情。他瞪眼望著盒子,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麼傻,竟然把這些信擱在衣箱裡,竟然把它們全保留著。

「唉,我不知道對這有什麼可說的,」他最後說,同時踱到她站的地方。他根本沒有什麼可說的——這他知道。他非常懊惱——替她懊惱,替自己懊惱。「你把它們全看過了嗎?」

他好奇地問。

她點點頭,表示看過。

「唉,我並不很喜歡克李斯蒂娜-錢寧,」他解釋說。他想說一句話,隨便說一句什麼話,來打消她的沮喪心情。他知道這種沮喪不會多麼厲害的,只要他能夠使她相信,這兩件事裡沒有一件是多麼了不起的,相信他對她們的興趣和盟誓都屬於一種輕薄的、戲弄的性質。不過璐碧-堪尼的那封信顯示出來,她非常喜歡他。他可說不出什麼反對璐碧的話來。

安琪拉聽清楚了克李斯蒂娜-錢寧這個姓名。它深深地印在她的腦海裡。她現在回想起來,以前不時聽他稱讚的就是她。他在工作室裡曾經說過,她有條多麼可愛的嗓子,她在臺上的姿態多麼漂亮,她可以唱得多麼有情感,她多麼聰明地看待人生,她多麼好看,有一天她要回來表演大歌劇的。他還跟她上山呆過——當她,安琪拉,在黑森林耐心地等待著他的時候,他倒去向她求愛。這立刻激起了她胸懷中一切好鬥的嫉妒心;這也就是以前使她不顧那些在她周圍進行的陰謀和暗算,而去緊抓住他的那種嫉妒心。她們不可以佔有他——這幫下流的工作室中的優越分子——她們沒有一個可以,她們全體合起來也不可以,即使她們勾結起來,想要得到他的話。從她到東部來以後,她們待她太無恥了。她們幾乎一致忽視了她。她們當然來看尤金。現在,既然他成名了,她們無法對他再好啦,可是對於她——嗨,她們對她乾脆就沒有什麼用處。她沒有看見嗎!她沒有注意到她們眼睛裡的那種挑剔的、虛偽的、察看的神情嗎!她不夠漂亮!她沒有什麼文學氣息或藝術氣質。她對人生知道得並不比她們少,或許還要多些——多十倍,可是因為她不會大搖大擺、裝腔作勢、瞪起眼睛、捏著嗓子說話,她們就自以為優越了。而尤金,這個卑鄙的傢伙,他也是這樣!優越!這些下賤、卑鄙、淫猥、自私、傲慢的角色!-,她們大多數都沒有什麼。當你仔細察看她們的衣服時,都是些破布——縫得不好、質地惡劣、只是掛在一塊兒,可是她們竟然那樣神氣地穿著那些衣服!她要給她們看看。有一天,等尤金有錢的時候,她也把自己打扮起來。她現在就在這麼做了——比她初來時已經穿得好多啦。沒有多久,她還要穿得更好點兒。那幫下流、卑鄙、輕賤、自私、裝模作樣的傢伙。她要給她們瞧瞧。啊-

啊!她多麼痛恨她們。

這會兒,在她哭著的時候,她想到尤金也可能寫情書給這個可惡的克李斯蒂娜-錢寧——無疑,她也是一個那樣的人,她的信就顯示出來了。啊-啊!她多麼痛恨她啊!但願自己能夠抓住她、毒死她。可是她的哭泣表達出來的,多半還是她所感到的傷心而不是這種憤怒。她多少有點兒軟弱無能,這她知道。她不敢確切地讓他看出來她所感到的一切。她怕他。他可能會離開她。他實際上並不十分喜歡她,受不了她的一切——是不是這樣呢?這種懷疑就是這整個事情的一個可怕的、沮喪的、毀滅性的特色——要是他喜歡她的話,那就沒有問題了。

「請你別哭,安琪拉,」停了一會兒,尤金懇求地說。「並不象你以為的那麼不好。看起來相當不好,但是那會兒我還沒有結婚,況且我並不怎麼喜歡這兩個人——並不象你認為的那樣;真的並不。你或許會覺得我很喜歡,可是我並不喜歡。」

「並不喜歡!」安琪拉冷笑著說,突然一下發作起來。「並不喜歡!看起來彷彿你是真不喜歡,一個叫你‘親愛的孩子’和‘阿多尼斯’,另一個說但願她已經死了。你很需要點兒時候才能叫人家相信你並不喜歡。而且那時候,我還在黑森林等待,渴望你來;你倒上山去向另外一個女人求愛。啊,我知道你多麼喜歡。你可以把我留在那兒傷心、等待,而你倒跑上山去跟另外一個女人逍遙自在,這就足夠表示你多麼喜歡了。‘親愛的尤——,’‘親愛的寶貝’,‘阿多尼斯’!這就表示你多麼喜歡了,對嗎!」

尤金無可奈何地瞪眼向前望著。她的尖刻和忿怒使他驚詫、氣惱。他不知道她會這樣大發雷霆,象那會兒表現在她臉上和話裡的那樣,可是他知道她是很有理由的。不過幹嗎這樣狠呢——幾乎有點兒蠻橫了?他人不舒服。她就不體諒他了嗎?

「我告訴你並不象你以為的那麼不好,」他倔強地說,開始顯出一絲髮火和反抗的神氣。「我那會兒還沒有結婚。我當時是喜歡克李斯蒂娜-錢寧;我是喜歡璐碧-堪尼。這有什麼呢?我現在沒有辦法來補救。我對這有什麼可說的呢?你要我說什麼呢?你要我做點兒什麼呢?」

「啊,」安琪拉抽抽噎噎地哭著說,立刻把無可奈何的、憤怒責備的口吻改變成懇求的、痛苦自憐的口吻。「你竟然站在這兒向我說‘這有什麼呢?’這有什麼!這有什麼!你該說什麼?你想想你應當說點兒什麼?我還以為你是那樣可敬重的、那樣誠實可靠的!哦,如果我早知道的話!如果我早知道的話!我早該投水死掉,也不要活著來知道人家不愛我了。噯呀,噯呀!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可以怎樣!」

「但是我是愛你的,」尤金安慰地、堅決地說,他急於想講點兒什麼或是做點兒什麼,好使這場可怕的風暴平息下去。他想不出自己怎麼會那樣愚蠢,竟然把這些信隨便亂丟。啊呀!他把這弄得多麼亂七八糟啊!假如他把這些信穩穩妥妥地放在別處,或是把它們毀掉,那多麼好。不過他還是想留著克李斯蒂娜的信;她的信寫得太美啦。

「是的,你愛我!」安琪拉發怒地說。「我看得出來你多麼愛我。這些信就顯示出來啦,噯呀,噯呀!但願我已經死了。」

「聽我說,安琪拉,」尤金竭力說,「我知道這些信看起來很不好。我是向堪尼小姐和克李斯蒂娜-錢寧求過愛,但是你瞧,我並不挺喜歡她們,沒有和她們哪一個結婚。如果我當真喜歡她們,我早就結婚啦。我喜歡你。隨你信不信。我和你結了婚。我幹嗎和你結婚呢?肯回答我這個問題嗎?我並不是非和你結婚不可。我幹嗎和你結婚呢?當然因為我愛你。我還有什麼別的理由呢?」

「因為你娶不著克李斯蒂娜-錢寧,」安琪拉憤怒地怒喝著,她具有根據一個事實推論出另一個事實的那種直覺,「這就是為什麼。如果你能夠娶她,你早就娶啦。我知道的。她信上就表示出來了。」

「她的信可沒有表示那樣的事,」尤金怒惱地回答。「我娶不著她嗎?我可以娶到她,挺容易的。我不要她。如果我要她,我早就娶啦——這我可以跟你打賭。」

他厭惡自己這樣撒謊,但是目前,他覺得不得不這麼做。他不喜歡做一個被拋棄了的情人。他多少有點兒認為,如果他果真盡力,他是可以和克李斯蒂娜結婚的。

「不管怎樣,」他說,「我不跟你爭論這一點。我並沒有娶她,你瞧;我也沒有娶璐碧-堪尼-,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不過我知道。我以前喜歡她們,但是我並沒有娶她們。我反而娶了你。在這一點上,我該算不錯吧。我娶你,我想是因為我愛你。這非常清楚,是嗎?」他一半要自己也相信過去他是愛她的——多少是這樣。

「是的,我瞧出來你多麼愛我,」安琪拉堅決地說,一面考慮著他所堅持的,而理智上也很難駁倒的這個古怪的事實。

「你娶我,因為你脫不了身,這就是為什麼。噯,我知道。你並不要娶我。這是顯而易見的。你要娶別人。哦,天哪,天哪!」

「噯,你怎麼這樣說!」尤金傲慢不遜地回答。「娶別人!我要娶誰?如果我要娶的話,我早可以娶過幾次了。我不要跟她們結婚,就是這麼回事。隨你信不信。我要娶你,我就娶了。我可不認為你有權站在這兒這樣爭吵。你所說的並不是那麼一回事,這你知道。」

安琪拉進一步考慮著他的這套論點。他娶了她!為了什麼呢?他或許喜歡過克李斯蒂娜和璐碧,但是他一準也喜歡她。她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呢?這裡邊還有點兒什麼——除去單純想欺騙她以外,還有點兒什麼。或許,他稍許還喜歡她。隨便怎麼說,跟他爭辯顯然鬧不出大名堂來——他變得倔強起來,分辯、爭吵。她以前沒有看見過他這樣。

「哦!」她哭泣著,從這個為難的辯理的境地裡,躲避到比較安全、比較自在的不合理地流淚的境地裡去。「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想!」

她受到惡劣的對待,這是毫無疑問的。她的生活是一場失敗,可是雖然這樣,他總還有點兒叫人喜歡的地方。當他站在那兒,茫然地四下張望,一會兒傲慢,一會兒懇求的時候,她禁不住看出來他可不是一無可取。他只是在這一點上很軟弱。他愛俏麗的女人。她們也老想來勾引他。這大概也不能完全怪他。如果他果真很後悔,或許可以讓這件事過去。這件事並不能獲得原諒。她決不能原諒他這樣欺騙她。她對他的理想已經毫無希望地粉碎了——不過她或許可以試著跟他一塊兒生活下去。

「安琪拉!」他說。那會兒,她還在哭泣,他覺得應當向她道歉。「你相信我嗎?你原諒我嗎?我不喜歡聽見你這樣哭。說我沒有做什麼,是沒有用的。實際上,我說什麼乾脆都沒有用。你不相信我。我也不要你相信;不過我挺難受。你相信嗎?你原諒我嗎?」

安琪拉好奇地聽著他這一席話,她的思想翻來覆去地轉著,因為她同時對他感到絕望、惋惜、怨恨、嗔怒,同情,渴望保持自己的身分,渴望取得並保有他的愛情,渴望懲罰他,渴望做上百件事情中的任何一件。哦,如果他從沒有做過這件事,那可多麼好!而且他還在不舒服呢。他需要她的憐惜。

「你原諒我嗎,安琪拉?」他柔聲地央告著,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我決不再做那樣的事了。你相信我嗎?噯,來。

別哭啦,好嗎?」

安琪拉躊躇了一會兒,傷心地游移不定。她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怎麼說。或許他不會再揹著她做什麼壞事了。據她知道,直到那會兒,他都沒有。不過這總是個可怕的發現。突然,由於他巧妙地站到了一個適當的地位上,由於她自己也厭倦了爭吵、哭泣,還由於她渴望憐惜,她終於讓自己給他拉進了懷抱裡,頭伏到了他的肩上;在那兒,她哭得比早先更厲害。尤金那時候覺得非常傷心。他真替她難受。這是不對的。他應該自己感到慚愧。他決不應當做出那樣的事來的。

「很對不住,」他低聲說,「真對不住。你原諒我嗎?」

「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怎麼想!」停了一會兒,安琪拉嗚咽著說。

「千萬請你原諒我,安琪拉,」他竭力央告著,同時帶著詢問的神氣摟住她。

接下來,還有更多的央告和情感上的撩撥,直到後來,安琪拉完全疲憊了,終於說了聲是。尤金的神經給這次衝突弄得疲憊已極。他面色灰白、精疲力竭、心神恍惚。他想著,要是有許多次這樣的吵鬧,那他就要發瘋啦;不過就連這會兒,他還不得不下工夫溫存愛撫一番。使她恢復到平日的那樣,這可不很容易。這種溫存敷衍真是一件討厭的事,他想著。它似乎給他招來了各種痛苦;安琪拉又非常妒嫉。天呀!當她給激起來的時候,她的性情多麼暴躁、兇狠、愛吵愛鬧啊!他以前從沒有料到會這樣。當她這樣的時候,他怎麼能當真愛她呢?他怎麼能同情她呢?他回想起她怎麼譏誚他——她怎麼拿克李斯蒂娜的拋棄他來笑話他。他疲乏厭倦、受了刺激、渴望休息和睡眠;但是現在,他必須多多溫存親熱一番。他撫愛她。漸漸地,她心境稍許好點兒,但是就連那會兒,他都沒有真正獲得諒解。他只是被她知道得更清楚些。她也並不是當真又快活了,只是有了希望——並且留神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