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她一再問他,他將來會對她怎樣看法,已經發生的事情是不是會在他眼裡降低她的身份。他覺得不會那樣。有一次,她傷感地對他說——「現在,我只有兩條路好走,不是結婚就是死。」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問,她的一頭黃髮偎倚在他的肩上,深藍色的眼睛傷感地望著他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和我結婚,我就只好自殺。我不能呆在家裡。」
這時,他想到她的美妙的身體和柔軟濃密的頭髮,在死亡之後全都失去了光彩。
「你不會那樣吧?」他不信地問。
「是的,我會的,」她傷心地說。「我非得那樣,我一定那樣。」
「噓,安琪兒,」他懇求著。「你不可以做那樣的事。你用不著那樣。我這就和你結婚——你打算怎樣做法呢?」
「哦,我全都想好啦,」她憂鬱地說了下去。「你知道那片小湖。我打算投湖自盡。」
「別這樣,親愛的,」他懇求著。「別這麼說。那樣太悽慘啦。你用不著做那樣的事。」
想一想她躺在奧庫尼小湖的水下面,四周是綠色的堤岸和黃色的沙灘的情景吧。她為了愛,竟落到這步田地!她為了熱情,竟然要投湖自盡!她的死亡都是由他而起的;他受不了這種想頭。這使他很著慌。這種悲劇偶爾也出現在報紙上,全部可憐的詳情細節都給確切可信地記載下來,但是他的生活裡不應當有這種事。他要和她結婚的。她畢竟是可愛的。他也不得不和她結婚。現在,他最好就打定主意吧。他開始盤算在什麼時候結婚。為了她的家庭,她不主張秘密結婚,而主張舉行一個即使家裡人不能在場,至少也讓他們知道的婚禮。她願意上東部來,這可以安排一下。但是他們必須先結婚。尤金強烈地覺察到她的世俗心情多麼深,所以壓根兒不打算提出一個別的辦法。她不會同意的,只會笑話他。
她似乎還相信的唯一的一個別的辦法就是死。
一天傍晚——最後的一晚——她要回黑森林去時,滿臉都顯出了幽怨傷感的神色。尤金到車站送別了她,然後鬱郁地乘車上傑克遜公園去。他有一次在那兒的月光下看見一片清泠的池水。當他抵達那兒的時候,池水依然盪漾著微帶淺紫、粉紅和銀白的美麗色澤,因為那時已經接近六月二十一日了1。東西兩邊的樹木黑——的,天空還帶有最後一抹斜陽,四周滿是香氣——和煦的六月芬芳。那會兒,當他在幽靜的小路上走著,沙土和卵石在腳下輕微地嘎嘎作響時,他想到這一個絕妙星期中的旖旎風光。生活多麼生動、多麼豔麗。安琪拉的這場戀愛,多麼綺麗。青春還伴隨著他——還有愛。他是繼續走向更了不起的美妙日子呢,還是摔倒下來虛度光陰,把自己的精力浪費在放蕩的生活上?這是放蕩的生活嗎?他乾的事會有壞結果嗎?結婚之後,他會真愛安琪拉嗎?他們會快樂幸福嗎?——
1六月二十一日是夏至,白晝最長,夜晚最短。接近夏至時,白晝就已經很長,所以尤金抵達那兒時,天還沒有黑。
這樣,他站在這個沉靜的池子邊上,細看著水,驚異地望著水面上對映出來的微妙光彩,一面感到一個藝術家對純自然的美所感到的歡樂,一面把這種歡樂一再跟愛、死亡、失敗和名譽交織在一起。他想到倘若他薄倖的話,就會在一片象這樣的水塘裡發現安琪拉,這簡直是荒誕的。所有她的燦爛的美夢,都會給一片當時正在降臨下來的黑暗淹沒掉。這會是一場悱惻的風流韻事。他可以想象著一個象都德或是巴爾扎克那樣的大藝術家,會利用這個素材寫出一篇傑出的故事來。這甚至對於浪漫派的某種藝術形式也是一個主題。可憐的安琪拉!如果他是一個傑出的肖像畫家,他就要把她畫出來。他想到給她畫一張裸體畫的某種佈局,讓那一大簇頭髮分披在頸子上和胸部。那樣就會美極了。他應當和她結婚嗎?是的,雖然他對結果不很確定,可是他非得和她結婚不可。這或許是個錯誤,但——
他凝視著池子上漸漸暗淡下去的水面,銀白、淺紫、鉛灰。在頭頂上方,一顆明亮的小星星已經在閃爍了。如果她真的到了那片寂靜的水底,她會感到怎樣呢?他會感到怎樣呢?那就太悽慘、太可惋惜了。不,他一定得和她結婚。他帶著這種心情回到市區去,心裡感到人生的痛苦。他帶著這種心情到旅館去拿了提包,搭乘午夜的那班火車回紐約去。這一次,璐碧、米莉安、克李斯蒂娜,全都給忘掉了。他被牽連在一齣戀愛的戲劇裡,這出戲對於安琪拉具有生死存亡的意義,而對於他也牽涉到這樣一個問題:在未來的日子裡,他的心靈是充滿安寧呢還是充滿歉疚。他猜不出結局會是怎樣,但是他覺得他非和她結婚不可——什麼時候,他可說不上來。環境將會決定這個問題。從目前的情形來看,必須立刻就辦。他必須留神找一個工作室,向斯邁特和麥克休宣佈自己離開的訊息,加倍努力多畫幾幅畫,使自己和安琪拉可以維持生活。他過去把自己的藝術生活講得那麼如火如荼,現在到了需要表現一下的時候,他倒很煩惱,不知道到底應該有個什麼樣的表現。工作室一定要非常漂亮。他得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她。在回紐約的途中,他一直把這件事在心裡盤算著——斯邁特、麥克休、米莉安、瑙瑪、惠勒、克李斯蒂娜——如果克李斯蒂娜回到紐約來,發現他結婚了,她會覺得怎樣呢?沒有問題,安琪拉和這些人之間是有區別的。這是一件重要的事——一件關係到勇氣的事——或許得有更多的熱情、更多的膽力、更多的知覺——是一件重要的事。他們瞧見她的時候,會認為他犯了錯誤嗎,會認為他是個傻子嗎?麥克休正在跟一個姑娘談情說愛,可是她是另一種型別的人——聰明、漂亮。他想了又想,但是他總回到同樣的結論上來。他不得不和她結婚。沒有別的辦法。他不得不和她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