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天才 西奧多·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哦,沒有什麼,尤金,很想看見你。」

她盯著他的眼睛;他感覺到那股情感力量的衝擊。每逢她接近他的時候,這種力量就支配著她。在她本身的那種神秘作用中,有些東西把通常潛伏在他的憐惜情緒裡的那股力量變得熾熱起來。她竭力掩飾起自己的真實情緒——裝作高興、熱情,不過她的眼睛卻不自覺地把那種情緒流露出來了。看見她的模樣,他內心裡某種情緒也激動起來——一種激情和慾念混合起來的感覺。

「真夠好的,又到野外來啦,」他說,一面捏捏她的手,因為他讓她在駕著車子走。「在都市裡呆久了之後,又瞧見你和綠色的田野,真高興!」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的小平房,每所都有一片小草地、幾棵樹木和一道整潔的圍牆。在紐約和芝加哥呆過了之後,一所象這樣的村莊是新奇有趣的。

「你跟以前一樣愛我嗎?」

她點點頭。他們駛上了一道黃土路,他問候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當他看見沒有人望著他們的時候,他用一隻胳膊摟著她,把她的臉撥向自己。

「現在可以啦,」他說。

她覺察到他的慾念的力量,但是卻感覺不到那種愛慕的情意。那在他初向她求愛時,似乎是突出的。他果真變了!他一定變啦。都市使她顯得不象以前那樣有意義了。她想著很難受,她在世上竟會遭到這樣的事。然而她也許可以把他贏回來——隨便怎樣,也許可以拉住他。

他們駕車上奧庫尼去。那是十字路口的一個小村落,靠近一片也叫奧庫尼的小湖。這地方離白露家的房子很近,因此白露家一向管它叫「家門口」。在路上,尤金知道了她的小兄弟戴維現在已經是西點軍校的學員了,成績很好。薩繆爾做了大北方鐵路公司的西部貨運主任,很有希望一步步升遷。卞雅明讀完法律以後,正在拉辛1經營著律師業務,他對政治很感興趣,打算競選州議員。瑪麗亞塔依然是那麼個愉快的天真無邪的姑娘,就和以前一樣,還不想在她的許多熱切的求婚者當中選擇一下。尤金想到她寫給自己的那封信——

不知道看見她的時候,她會不會用眼睛來向他示意——

1拉辛,美國威斯康星州的一座城市。

「哦,瑪麗亞塔,」當尤金問到她的時候,安琪拉回答,「她就跟以前一樣可怕。她弄得所有的男人都向她求愛。」

尤金笑起來。對他來說,瑪麗亞塔一向是個想起來就愉快的物件。他當時希望自己來看的是瑪麗亞塔,而不是安琪拉。

這一次,瑪麗亞塔既機靈,又體貼。她遇見尤金時,故意裝出很淡漠的神氣,態度一點也不花哨媚人。同時,她情緒上實在感到痛苦,因為尤金很挑動她的心意。假如不是安琪拉,而是隨便哪個別人的話,她心裡想著,那末她就會怎樣打扮,並且多麼快地就會戲弄起他來。然後,他的愛情就會給她博得了;她覺得自己可以掌握住他的愛情。她對自己抓住任何一個男人的能力具有極大的信心,而尤金正是一個她樂意來抓住的男人。事實上,她總避開他,偶爾在暗地裡瞟上他一眼,不知道安琪拉會不會真正贏得他。她非常關心安琪拉,一直對自己說,絕對、絕對不要妨礙姐姐的事。

在白露家的農場上,他受到跟以前同樣熱誠的款待。一小時後,三年前的情緒完全又回來了。那些廣闊的田地,那所老屋子和那片可愛的草地,一切都盡力來喚醒最最生動的感覺。瑪麗亞塔的一個住在華岐沙1的情人,在尤金招呼了白露太太和瑪麗亞塔之後也來了,於是瑪麗亞塔就讓他跟安琪拉打一盤網球。她邀尤金跟她一塊兒加入雙打,可是不知怎麼,他不肯來——

1華岐沙,威斯康星州的一座小鎮。

安琪拉換上網球服裝。尤金這才看到了她的嫵媚動人的地方。在網球場上,她很逗人,動作敏捷、臉紅紅的、不時發出笑聲。每當她大笑起來時,她就嬌媚地露出整齊、潔白的小牙齒。她很惹人注目——顯得那麼文雅、嬌柔。等他後來在黑暗、寂靜的客廳裡又看見她的時候,他帶著幾乎跟過去一樣的熱情把她摟到胸前。她覺察到情緒上的這種極快的改變。瑪麗亞塔是對的。尤金喜歡生動活潑。雖然在回家的路上,她曾經感到失望,但現在卻大有希望了。

尤金難得不熱心去幹一件事。假如感覺興趣,他就大感興趣。他可以在一種情景的媚力之下屈服,而事後卻認為自己實際上並不是一個那樣的人。因此,他現在開始接受這種局面,就象安琪拉和瑪麗亞塔希望於他的那樣,並且多少用舊的目光來看安琪拉。他忘卻了在紐約的工作室裡看到的那些事情,在那兒,被種種影響圍繞著,他的判斷力就會改變了。安琪拉配他年齡不夠輕,她的見解並不開通。她很漂亮,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是他決不能叫她明白他接受生活的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她一點兒也不知道他的真實的性情,而他也沒有告訴她。他扮演了一個表面上很純潔的羅密歐1,作為這樣一個角色,從女人的觀點看來,他是漂亮的,可以傾心的。在他心裡,他看出來自己是三心二意的,不過他還不願意承認——

1羅密歐,莎士比亞的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裡的男主人公。此處意為大情人。

在一個爽朗的六月薄暮以後,緊接下來是一個滿天星斗的夜晚。五點鐘的時候,老喬薩姆從田地上回來了,跟以前一樣尊嚴可敬。他跟尤金熱誠地握握手,因為他真喜歡尤金。

「我時常在那些雜誌上瞧見你的作品,」他說,「真好。這兒小湖附近有一個青年牧師,他挺盼望會會你。他喜歡得到你畫的隨便什麼東西;安琪拉一看完那些書之後,我就總送去給他看看。」

他交替地說著「書」和「雜誌」,彷彿它們對他並不比樹葉重要多少。實際上,書和雜誌也真不比樹葉重要多少。對於一個向來考慮時令和農作物輪植問題的人,生活的一切,包括它的形狀和式樣的種種相互作用,似乎都是過眼雲煙,連人都象飄落下來的葉子一樣。

尤金被老喬薩姆吸引住,就象鐵屑給磁石吸引住一般。他正是那種合乎尤金心意的人。安琪拉由於父親發射出來的光彩,佔了不少便宜。如果他這麼了不起,那末她一定也是個不平凡的女人了。一個這樣的人準能培養出超群出眾的子女來。

安琪拉和尤金被單獨留在一塊兒後,不可能不在原有的基礎上舊情復熾。他既然達到過上次所達到的那種程度,自然希望再達到那樣,並且更進一步。晚飯後,當她穿著一件質地緊密而柔軟的夜禮服——照著瑪麗亞塔所要求的那樣,領口那兒相當低(瑪麗亞塔幫著她穿的)——從自己房間裡朝他走來的時候,尤金覺察到她情緒上的不安定。他自己也心神紛亂,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他能信任自己到什麼程度。他應付自己的情慾向來是有困難的,因為他的情慾有時候簡直象只瘋狂的獅子,它象麻藥或是薰香那樣控制住他。他在理智上決意控制住自己,但是他如果不立刻逃開的話,那是沒有希望的,而他似乎也逃避不開。他總逗留下來,跟慾念談判,不一會兒後,慾念就成了主人,他便盲目地、盡力地依照著它的吩咐,幾乎到了暴露和毀滅的程度。

今兒晚上,當安琪拉回過來的時候,他就在想著,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應當怎樣呢?他要娶她嗎?他逃得脫嗎?他們坐下來聊天,可是一會兒,他就把她拉向自己。又是老一套——時時在增強的感情。不一會兒,她由於過分的渴望和等待,竟然失去了一切顧慮的意識。於是他——

「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就得離開,尤金,」當他不顧一切地把她抱進自己的房間以後,她央告著。「我不能留在家裡。」

「別說話,」他說。「你可以上我那兒去。」

「真的嗎,尤金?」她懇求地問。

「跟我現在摟著你一樣真實,」他回答。

午夜,安琪拉抬起驚駭的、疑訝的、惶惑的眼睛,覺得自己是最惡劣的人了。兩幅圖畫交替地、鐘擺般反覆地浮現在她的心上。一幅是個混合的圖景:一座結婚的聖壇和一個漂亮的紐約工作室,有朋友來看他們,就象他時常向她描繪的那樣。另一幅是奧庫尼的沉靜、碧藍的湖水,她自己躺在那兒,蒼白、沉靜。是的,倘若他現在不和她結婚的話,她就只好一死。生活不會再有什麼價值了。她決不去強迫他。哪天晚上,到了無法挽回,一切希望都斷絕的時候——當暴露迫近的時候——她就只好偷偷地溜出去,第二天,他們會找到她的。

小瑪麗亞塔——她會怎樣哭泣啊。還有老喬薩姆——她看得見他,不過他將永遠不知道實情。還有母親。「哦,老天爺啊,」她心裡想,「生活多麼冷酷啊!它會多麼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