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度過的日子整整有十七天。在這時期裡,尤金跟克李斯蒂娜一起,精神上達到了一種古怪的高昂的程度,跟他以前的任何經歷完全不同。第一,他從來沒有結識過一個象克李斯蒂娜這樣的姑娘,姿色這麼嫵媚,體格這麼豐滿,理智這麼敏銳,細微的藝術直覺又這麼充沛。她很快就完全領會了他的意思。她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對他又非常有挑逗性。生活的奧秘充分地攪擾著她的心,正和攪擾著他的一樣。她常常想到人體的微妙、它的神秘的情緒,以及它的有意識的和下意識的活動與關係。熱情、慾念、生活所必需的一切,就象一張纖細的花氈一樣,供她去深思默想。她可沒有時間坐下來有系統地歸納一下自己的思想;她也不想把它寫出來——但是她從情緒裡,從歌唱裡流露出了她所感到的美麗而感傷的事物。有時候,她可以用一種微妙的、抑鬱的聲調來談話,雖然她青春的血液裡有著那麼大的勇氣和力量,所以她並不畏懼生活的任何一個方面,也不怕大自然對於她這種小物質(她這樣稱呼自己)到了該溶解的時候,會做些什麼。
「我們留不住時光,也逃不了時光的改變,」她總引用這句話說給尤金聽;他就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他住的旅館比他以前所住過的任何一家都豪華些。他以前從來沒有過這麼多錢,也從來沒覺得應該痛快地花一下。他住的房間——為了照顧到克李斯蒂娜的看法——是一間最好的。他接受克李斯蒂娜的提議,邀請她、她母親和哥哥來吃了幾頓飯;家裡其餘的人還沒有到達。為了禮尚往來,他們也邀他到平房那兒去吃早飯、午飯和晚飯。
他一到達此地後,克李斯蒂娜就表現出她早已計劃好儘可能跟他單獨呆在一塊兒,因為她提議他們上高山、厚顏山和煙囪山——四周的三座山——去遠足。她知道七英里路、十英里路、十五英里路外的一些很好的旅館,可以乘火車上那兒去,再不然就乘馬車去,在月光下歸來。她在叢林密樹裡選擇了兩三個幽靜的地點,在那兒,林木間有一些小片的草地,在這些草地上,他們掛起一個吊床,把詩集散放在四周,坐下來享受談話和調笑的樂趣。
在這種友情的影響下,在晴朗的天空下,六月中旬,克李斯蒂娜終於順從了尤金,跟他發生了一種他從未夢想到可能發生的關係。他們逐步經過了求愛時期的一切微妙階段。他們開始談論熱情和情感的性質,把一種信念撇開,認為那是沒有道理的。那種信念就是:在最親密的關係裡,並沒有什麼內在的邪惡。最後,克李斯蒂娜坦白地說:
「我可不要結婚。結婚我是沒有份的——至少在我完全成功之前,是沒有份的。我寧願等待——希望我能夠既得著你,又保持著獨身。」
「你幹嗎要把自己獻給我呢?」尤金好奇地問。
「我並不知道我想要這樣。單有了你的愛,我就滿足了——假如你也滿意的話。我是想要使你快樂。我想把你所要的隨便什麼都給你。」
「古怪的姑娘,」她的情人這麼說,一面用手撫摸著她的高高的前額。「我不明白你,克李斯蒂娜。我不知道你心裡是怎麼個想法。你幹嗎要這樣?倘使最糟的情況發生了,你只有損失。」
「哦,不,」她笑笑。「到那會兒,我就嫁給你。」
「但是你毫不猶疑地就這麼做,就因為你愛我,就因為你要我快樂嗎!」他停住了。
「我也不明白,親愛的孩子,」她說出來,「我就這麼做啦。」
「但是如果你願意做這件事,幹嗎又不願意跟我一塊兒生活呢,這是我不明白的。」
她兩手捧著他的臉。「我想我瞭解你的程度比你自己還深些。我認為你結了婚並不會快樂。你或許不會一直愛我。我或許不會一直愛你。結果,你或許會後悔的。假使我們現在可以快樂,你就可以達到你不再在意的那個目的。那末你瞧,我就不會想著因為我們始終沒有領略到快樂而悔恨了。」
「多妙的理由!」他喊起來。「你意思是說,你不再在意了嗎?」
「哦,我很在意,不過和先前不是一樣的。你瞧不出來嗎,尤金,我會挺得意地想著,即使我們分別了,你已經獲得了我。」
尤金覺得很驚駭,她竟然會這麼說——這麼推理。多麼古怪的、自我犧牲的、宿命論的想法啊!一個年輕美貌、多才多藝的姑娘真會是這樣嗎?假如世上有什麼人知道的話,他們真會相信嗎?他望著她,傷感地搖搖頭。
「想想看,生活的精華竟然不能永遠停留在我們之間。」他嘆了一口氣。
「不,親愛的孩子,」她回答說,「你要求的太多啦。你認為你要它停留,可是你並不是這樣。你要它去的。你永遠跟我生活在一起,不會覺得滿足的,我知道。接受神明所賜的,別惋惜吧。不要去胡思亂想;你是辦得到的,你知道。」
尤金用胳膊摟起她來,一再吻她,在她的擁抱中,忘去了自己過去的所有情人。她欣然地、愉快地順從著,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這使她快樂。
「如果你瞧得出來你對我多麼好,你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她解釋說。
他斷定她是他所認識的最妙的人兒了。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對他顯露出這樣忘我的愛情。從來沒有一個他認識的女人顯得這麼有勇氣和眼光,能夠這樣直截了當地實現自己的渴望。聽著一個有她這樣能耐的藝術家,一個有她這樣姿色的姑娘,平靜地談論著她是否應當為了戀愛而犧牲自己的貞操,聽著她談說通常形式的那種結婚對她的藝術是否會有好處,她應當現在趁他們還年輕的時候就獲得他呢,還是應當向習俗低頭,讓青春過去,這簡直夠叫他那依然有拘束的心靈大吃一驚的。因為儘管他渴望個人自由,儘管他在理智上懷疑,在精神上反抗,他畢竟對於一個象喬薩姆-白露和他妻子所維持的家庭,以及以正常、健康、孝順子女的形式表示出的那種家庭成果有著崇高的敬意。大自然無疑是通過一長串困難和試驗才達到那種標準的。她不會輕易放棄那種標準。當真需要完全放棄嗎?他願意看見有個女人要他一會兒——象克李斯蒂娜現在所做的這樣——然後又丟開他的那種世界嗎?他在這兒的經驗使他思索,把他先前的理論和見解拋到了九霄雲外,打亂了他對事物所養成的種種概念。他坐在旅館大走廊上,絞盡腦汁思索著性和生活的錯綜複雜問題,疑訝地想了又想,答案到底是什麼,自己為什麼不能象別人那樣快快活活地忠於一個女人呢。他不知道是否真是這種情形,他是否真辦不到。他那會兒覺得,他似乎可以那樣。他知道他對自己還不很瞭解;他壓根兒還把握不住自己——自己的癖好,自己可能的發展。
在這種快樂的情況下,這些日子給尤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驚奇地看到,生活偶爾也能達到極美的境地。這些又高又靜的山崗,這樣圓渾一律、這樣蒼翠、這樣寧謐,使他的心靈得到了安息。有一天,他和克李斯蒂娜攀登了兩千英尺,到了一片岩坪上。這片岩坪突出在一條溪谷上面,俯瞰著坦蕩、膏腴的大地——一片片遼闊的綠草地和界限分明的田疇,小小的村落和市鎮,以及象這座山的友愛的弟兄一般矗立在遠處的峰巒。
「瞧瞧下面那個院子裡的那個人,」克李斯蒂娜說,一面指著一個小斑點般的人。他在整整一英里路外一所村舍前邊的花園空地上砍木頭。
「哪兒?」尤金問。
「瞧見那個紅穀倉嗎,就在那叢樹的這一邊?——你瞧見嗎?那兒,有牛的那片田地那兒。」
「我瞧不見什麼牛。」
「噯,尤金,你眼睛怎麼啦?」
「哦,現在我瞧見啦,」他緊捏捏她的手,回答。「他樣子不就象個蟑螂嗎?」